和高压锅一样，没事的时候风平浪静，有事的时候都别想好过

@姚澜：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因为我真的有类似经历。
好几年前，我们单位一个主管后勤的干部，因为杀妻碎尸案轰动一时。而我，就在这个单位工作，和他是同事。
他不是我特别熟的人，不是朋友，也不是直属领导，但算得上点头之交。我们单位几千人，他经常在楼里出现，上下电梯、去食堂吃饭、在走廊里碰到，几乎天天都能见到。
他个子挺高，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不臃肿，外貌和气质都过得去。平时说话客气，据说工作能力也不错。
这件事情刚爆出来的时候，是我们单位有一个踢球群，平时都是各部门喜欢踢球的人约球、聊比赛。
那天上午，群突然炸锅，有人说：“某某杀妻碎尸了。”
我才想起来，难怪前一天晚上我下班的时候，看见单位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还闪着灯。当时还觉得奇怪，但压根不可能想到是在办这种案子。
大家在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同时微博上也开始出现各种说法，甚至连我们群里的聊天截图都被人传了出去，也不知道是哪个遭瘟的把聊天记录传出去连我们的头像和ID都没打码，我们的队长“群主”赶紧把群解散了。
你知道的，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新闻媒体单位。有些事情，连“讨论”都是有纪律的，甚至事后，单位纪委还找了我们群所有人谈话。
后来，通过新闻报道和同事之间陆续串起来的信息，大致知道了事情经过。
据说他夫妻关系长期不好，妻子比较强势，他长期压抑。后来发生冲突，失手将妻子杀害，再之后，事情一步一步滑向了谁都无法想象的深渊。
碎尸。
藏匿。
报案称妻子失踪。
继续正常上班。
正常下班。
正常生活。
在这期间，我还和他面对面在单位食堂吃过两次早饭。
后来警方通过大量走访和监控排查，发现他的妻子根本没有离开过家，最终锁定了他，在突击审讯中，他心理防线崩溃，事情败露。
当时，有传言说尸块藏在单位冰箱，大家第一反应都是食堂冰箱。于是连续好多天，食堂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
我无所谓，可能因为作为一个常年的死亡金属音乐爱好者，这个事太cult了，我完全不惧，更是因为我想得比较简单。
第一，之前吃都已经吃了，也吐不出来。
第二，如果真是食堂冰箱，那事情曝光以后，肯定已经处理过了，甚至早就换新的了，这时候反而是最安全的时候。
后来证明，藏尸的并不是食堂冰箱，而是地下车库一个几乎没人知道的小房间里的冰箱。
这也符合逻辑。食堂人来人往，天天开关冰箱，根本不适合藏东西。而那个地方，除了他这个分管后勤的，压根没几个人知道。
这件事我后来印象最深的，反而不是那些血腥的部分。
而是一些特别普通的细节。比如楼下闪着灯的警车、突然炸锅的足球群、群聊天截图流传到网上、队长匆匆把群解散，空荡荡的食堂，当然，还有我跟他那两次平平无奇的早餐。
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件事会让我不舒服这么久？
因为他和我们想象中的“坏人”不一样。
平时和人说话挺客气，工作能力不错。在很多人眼里，人缘也不差。
甚至后来接受采访时，连妻子一方的某亲属都在镜头前哭着说：“xx这个人平时挺好的啊，她是挺强势的，但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
是啊，怎么会搞成这样？
很多人喜欢把事情简单归因，说是因为妻子强势，说是老实人被逼急了，说是长期压抑终于爆发。
可问题是，婚姻不幸福的人太多了，夫妻天天吵架的人太多了，受委屈的人太多了。
但最终把配偶杀死，还碎尸、藏尸、伪装失踪的人，却少之又少。
所以，“妻子强势”或许是事实的一部分，但它解释不了碎尸。
就像贫穷可以解释困境，但解释不了抢银行一样。
中间一定还有很多东西，是外人永远无法知道的。
也是从这件事开始，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是非常复杂的，一个人可以工作认真，可以待人客气，可以是一个不错的同事，甚至在很多人眼里，真的是个好人。
与此同时，他也可能在某个时刻，做出极其残忍的事情。
这两者并不矛盾。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重大刑案之后，熟人、邻居、亲戚总会说：“平时人挺好的”、“真看不出来”。
很多网友会嘲笑这些话。
但我后来在看到这些话，已经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相信，他们说的是真话。
他们看到的那个“挺好的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个实施极端暴行的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这两者，属于同一个人。
所以，如果问我，认识一个杀人犯是什么感觉。
其实没有电影里的恐惧，也没有什么毛骨悚然，更多的是一种长时间挥之不去的恍惚。
因为直到今天，我依然能想起那个普通的早晨。
食堂里人声嘈杂，豆浆冒着热气，有人聊节目，有人聊八卦，我端着餐盘坐下来，对面那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也在低头吃早餐。
阳光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谁也不知道，后来，他会成为全国新闻里的那个名字。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真正明白，人与人之间，其实隔着一层永远无法完全看透的东西。
我们认识的，很多时候只是别人愿意展示给我们的那一部分。
而剩下的部分，可能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
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