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件案子是真的,记载在《元史》《庚申外史》《续资治通鉴》里,主角是元末一个叫范孟(又作范孟端)的小公务员。事情发生在 1339 年(后至元五年)十一月冬至日,地点在汴梁(开封)。下面按”人—动机—谋划—行动—败露—余波”的顺序给你细讲。
一、这个人是谁
范孟,河南杞县人,汉族。最早是御史台里的”知班”(类似办公室值班文员),后来被发到河南行省当掾史——说白了,就是省衙里抄抄写写、跑腿办事的临时工,连品级都没有。
他有几个特点:
穷。”其人贫无资,寡交游”,没钱打点上司,也没人愿意和他结交。
不擅钻营。在官场上被视为”只吃饭不办事的废物”。
久不转正。他在省里熬了很久,递补不上。后来好不容易靠一位旧交在御史面前美言,才补了正式掾史的缺,但工资还是按临时工发。
这种事放在任何朝代都够憋屈,何况是元朝——蒙古、色目高官把持行省,汉人小吏被压得死死的。范孟心里积怨已久,一天在省署墙上挥笔写了一首诗:
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
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明摆着是”我被埋没了二十年”的牢骚+反诗。要在文字狱盛行的朝代,这脑袋早搬家了。可巧的是,河南行省的高官基本都是蒙古人,汉字都认不全;少数认得汉字的汉人小官也对伯颜(当时权相)打压汉人的政策心怀不满,所以这事居然没人追究。
二、谋划:四枚蜡丸的惊天骗局
范孟最厉害的地方是:他在省里待了这么多年,对公文流程、圣旨规制、传召礼节了如指掌。
他找的同伙一共五人左右,核心是蒙古人 霍八失 等四人——他用蒙古人当”钦差”,这一步选得相当毒,因为元代行省的高官本身就是蒙古人,对一个”蒙古面孔的钦差”不会起疑。
计划是这样的:
“我冬至日应直省(值班)。你们四人用黄蜡做成丸弹状佩带在身上,冒充朝廷使者,劫铺马(抢驿站的马以伪装钦差排场),趁黄昏夜入河南行省中堂坐定。唤当值掾吏——也就是我——来传圣旨,我则佯应’诺’。有河南廉访使段惟德(段辅)已致仕在家,就假传圣旨召他入省主持;其余省官每叫进来一个,你们就假传圣旨、用铁骨朵从后面槌杀之。所有号令只听我一人。”
注意几个细节:
蜡丸:元代圣旨有密封封蜡,蜡丸是身份凭证+信物的合二为一。范孟用黄蜡做成丸弹佩在腰间,模仿的就是”持有御宝信物”的样子。
铺马:钦差急行有”抢马”特权,这反而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范孟自己当内应:他不是”被叫去传旨的人”,而是已经坐在省衙值班的当值掾吏——这是整套计划能成立的关键,否则他们根本进不去中堂。
时间窗口:冬至日,省里高官都赴宴饮醉,内外防备最松。
三、动手:半夜杀光一省大员
冬至那天晚上,河南行省的中高层官员果然都在家喝得烂醉。
霍八失等四人冒充钦差,骑着抢来的驿马,趁着夜色直入行省正堂。范孟在里面接应,假装战战兢兢地”接旨”。
接下来是分两步:
第一步,召进”牌面”。
他们先假传圣旨,把已经退休在家的前廉访使段惟德召来,让他”权理省中事务”——这是个幌子,用来让整套”换人”的程序显得合情合理(朝廷说”月鲁不花这一批人犯了罪,要换班子”)。
第二步,挨个点名杀。
省里的大小官员听到”大都连夜来钦差了”,酒还没醒就匆匆赶到大堂跪接圣旨。范孟在前头一个一个”传唤”,传一个进来,伏兵就用铁骨朵(一种铁锤)从后脑打一个,尸体直接拖到后园埋了。
被杀的名单里,记载下来的有:
月鲁不花:河南行省平章政事(行省最高长官,从一品)
劫烈:河南行省左丞(副省长级别)
完者不花:廉访使(肃政廉访使,主管监察)
金刚奴:理问
完者秃黑的儿:郎中
拜住:都事
撒思麻(一作撒里麻):总管
秃满:监司
完者不花:万户
一个晚上,整个河南行省的顶层领导班子几乎被杀光。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是蒙古人和色目人。
四、坐庄:五天的”河南王”
杀完人之后,范孟借着”圣旨”干了几件事:
自封”河南都元帅”,把行省最大的兵权抓在手里。
收缴大小衙门印信,自己佩戴”平章发兵虎符”——虎符是皇帝才有的调兵信物,他直接拿来用。
调兵守城,把汴梁各街巷封了,行人禁止往来。
封闭黄河、长江渡船,南北交通断绝。
“发各道兵来听调”——伪造命令,要求各路兵马前来报到。
把各衙门的正官、首领官押到街市斩首示众。
回杞县老家祭祖——范孟觉得自己光宗耀祖了,一路大摇大摆、衣锦还乡。
史书说”经五日久”——他实际掌控汴梁大概五天左右。这五天里,汴梁城内的蒙古驻军、各地前来听调的兵马,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是个冒牌钦差。你想想这是什么样的治理水平。
五、败露:一句话送命
范孟之死,死在嘴上。
他”登基”后,提拔了一个叫 冯二舍 的人当省宣使(让他在外跑腿办事)。一次喝酒喝高了,冯二舍跟他套近乎:
“求您引我见见钦差大臣。”
范孟醉得忘乎所以,脱口而出:
“何者为朝廷官?我便是也。”
这一句话直接穿帮。冯二舍是个机灵鬼,意识到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钦差,连夜找到行省都镇抚(行省武职长官)报告:
“使臣者伪也,可闭诸省门勿纳,我将图之。”
他先稳住范孟,等范孟再次外出时,在街上直接把范孟砍了,砍下头拎回来扔进省门。省里官员一看脑袋——”哦,真是假的”,这才反应过来把门打开。霍八失等四人逃进竹园,被搜出来一一扑杀。
整个过程就像电影里写好的剧本:最像钦差的那个人,被自己人一句话暴露了。
六、两个有意思的”局外人”
1. 归旸(归睗)——范孟没杀掉的硬骨头
范孟一伙作乱时,百官俯首听命,只有归旸(元末名臣,曾任翰林学士、监察御史,写过《静轩先生文集》)硬顶不干。
范孟亲自劝他:
“朝廷以月鲁辈有罪,别选用人,归先生不愿仕宦耶?”
“归先生不怕死耶?”
归旸回答:
“有母在堂,不愿也。”
“死生有命。”
范孟拿他没办法,把他关了几天。事败后归旸被放出,从此天下人开始传颂他——”故天下多归睗,自此始”。归旸后来成了元末清流的名臣代表。
2. 牵连上千人的清算
范孟死后,元廷的反应比范孟造伪时反应还慢。朝廷派纳麟接任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大兴牢狱。原本顺帝下旨”止坐首恶,胁从不问”,但实际执行中,被牵连的河南当地官吏多达七百人甚至上千人。”汴梁之民破家陨身者相望”——开封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
更讽刺的是,权相伯颜借这件事大作文章,鼓动台臣上疏:”汉人不可为廉访使”——把矛头转向汉人官员,而不是反思为什么这套体制能被几个小吏玩弄于股掌之上。中书左司员外郎吕思诚、刑部尚书盖苗反对株连,但效果有限。
七、为什么这事能成?
这个案子之所以被称为”元代震天血案”,不是因为它规模多大,而是讽刺意味太强:
元代御前有怯薛、宿卫,地方有达鲁花赤,朝廷有御史台、廉访使,层层监控。几个底层小吏居然能在一省首府里杀光高官、调动军队、封锁黄河渡口,五天里无人识破。
元代法律明确规定:”伪造御宝”既是独立之罪,又是**”大不敬”罪,还是十恶不赦**之大罪——理论上刑罚极重。但讽刺的是,这么大的罪案,最高司法机关根本没介入,是被一个小角色酒后一句话破的。
事后朝廷的反应比案发时还荒唐:追查”是不是还有假钦差”时,把矛头指向了汉人廉访使群体,冤杀了上千人,却没人去复盘为什么一省大员接到传唤就直接跪地等死,连核对钦差身份的程序都没有。
《元史》《庚申外史》《续资治通鉴》都把这件事记下来,本质上是用一个极端荒诞的故事,给元末官僚体系判了死刑。元朝离灭亡还有 29 年(1368 年),而一个临时工都能把一省翻个底朝天——这王朝不亡才怪。
一句话总结:1339 年冬至夜,河南杞县人范孟,因为穷、被欺、长期不转正,纠集蒙古人霍八失等四人,靠两枚黄蜡做的”圣旨蜡丸”+ 抢来的驿马,在省衙内应外合,一夜之间用铁骨朵锤杀河南行省几乎全部高层。然后他自封”河南都元帅”、封城、断黄河渡口、回乡祭祖,像模像样当了五天”河南王”。最后因为酒后一句”我便是朝廷官”,被自己提拔的冯二舍砍头。这件事讽刺了元末整个官僚机器的失灵,也成了元朝崩溃前夕的一则黑色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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