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管老师叫管巧丽,其实她不是正式老师。是来代课的,每天骑着一辆杜卡迪来上课,跟梅姐那辆一样。在教室里,就把一个火红的头盔往桌子上一放。
她在黑板上写字,说,“我姓管,叫管巧丽。”
我们都看着她,她的头发很长,很迷人。
她太年轻了,似乎跟我们这样的孩子只有一丝的差距,可她却又是个真实的成年人。
她教的课是摄影,她有一台很大的胶片相机,看着很是威风。
其实这个专业开设的很没必要,因为这里的学生都买不起这样的相机。学校也并没有设备给我们用。未来我们这些人也一定不会成为摄影师。
在听她讲摄影理论基础的时候,我甚至不太好意思看她。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
王刚有一台傻瓜照相机,他是我来济南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滕州人,那里是三省交界。他的口音与我完全不同。
他的傻瓜照相机大概一百块钱买的,他喜欢摇滚乐,他所有的钱几乎都用来买磁带与吉他。剩下的日子就是跟着我混饭吃。
他每天上课就是塞着耳机睡觉,其实这个学校的每一个班的倒数三排都在睡觉。今天来了新老师,就他一个人在睡觉。
她其实有些紧张,大概是第一次来代课。看得出来她在鼓着勇气。好在这班人都还算给她面子。
你要知道,中专学校可是就比技校强一点的存在。全省的渣子集合地。
我很想上进,但又不爱学习。刘莎莎考上了高中,老林去学了武术。而我,糊里糊涂的来了这里。
我还是真听进去了,尽管我没有照相机,但这种光影的艺术是一种神迹。
我拿着王刚的傻瓜照相机,里面的胶卷大概还剩四五张,我偷偷的拍了一下正在讲课的官巧丽。
咔嚓一声,所有的人都回头看向我。管老师也发现了,也看到了我,只是冲我笑了笑。说,“下节写生课,到时候大家可以准备一台相机。”
然后她说下课。没说别的,抱着头盔与相机走了,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后门旁边。我踹醒王刚,打开后门,正好看到她路过,她叼着一根烟,一边走一边摁打火机。
她看到我出来,问我,“有火吗?”
我说有。然后赶快摸出打火机,打着,她把头伸过来,把烟点着,说,“谢谢。”
她的头发上有一种香气,混合着烟味儿,让我的整个夏天突然有了味道。
我看着她抽着烟走了,也忘了要去干嘛。
关于管老师,从她的摩托车,到她的一头长发。还有她下了课后,在走廊里叼着的烟。
后来有无数个传说,有人说她是某个黑道大哥的妹妹,也有人说她是某条街上的大姐。反正在这些谣言下面,她在这样一个学校里代课,没有什么人敢跟她造次。
2,我跟王刚无所事事,他每天就是摆弄他的吉他,随身听从不离身。我约他去网吧,他说没钱了还是回宿舍弹吉他。我说你明明还有二十,你先拿来我上网去。
他说你可别全给花了,我还得买磁带。
那时的网吧刚时兴,取代了街机厅。我不是很喜欢打街机,却很喜欢上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色情网站,各类新闻与flash小视频。只是那时互联无国界。
如果说中专学校是全省坏孩子的聚集地,那中专旁边的网吧更是坏孩子里拔尖儿的都在这了。
一屋子烟与脚臭味道,网吧里的人发型各异,黄黄蓝绿都有。我已是这里的常客,常去的人都认识我。这里经常打架,我都当无事发生。
我上网到半夜,然后爬墙回宿舍。回到宿舍却发现王刚并不在,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宿舍里只剩一个人,是一个学习不好的好学生,叫马楠。我问他,人都哪儿去了,说王刚不知道,别人都去打台球了,说晚上不回来了。
王刚其实有一个女朋友,是老家一起从初中来济南读书的。谁知道刚来几个月,俩人就分手了。
只是分分合合很多次,我们见怪不怪。我迷迷糊糊睡着,宿舍电话响了。下铺的马楠接起来踹了我床板一脚说是找我的。
那时天都快亮了。我迷迷糊糊接起来,我问是谁,对面的人说,你认识王刚吗?
我说认识,他说你带点钱,来一下莲花山。
我问他莲花山在哪?
他说莲花山火葬场知道吗?
我当时腿就软了,我问他王刚是死了吗?
他说没有,莲花山火葬场旁边旁边儿,这里有个金马酒吧,你来吧。
我把马楠喊起来,说你跟我出去一趟。他迷迷糊糊的问我,去哪,我说去莲花山火葬场。
他说那我可不去。
我说那你有钱吗?
他说有,然后他从裤衩子里掏出来五百块钱。
我说都给我。他说好,但是你得还我。
我说行,你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了,告诉他们去莲花山火葬场旁边的金马酒吧找我。
要是他们不回来你就去找他们一下,就说王刚出事儿了。
3。莲花山其实不近,好在我有五百一十块钱,马楠的五百加上我上网剩下的十块。
我打了个车,说去莲花山火葬场。司机看了我一眼,说小啊,是你什么人啊?你节哀。
我看他误会了就说叔,我是去火葬场旁边的金马酒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小啊,你去那干嘛?
我说有个朋友在那。
他说那可不是个啥好地方,然后他欲言又止。
到了莲花山,有一个大门,挂着济南市第二殡仪馆的牌子。门口亮着几盏路灯,田还没亮四五点钟了。虽然是初夏,但我还是感到从门口刮出来的风吹的我骨头疼。
金马酒吧我并不知道在哪,我只能顺着路四处寻找。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酒吧会开在这种地方。再怎么看,这都不像是有酒吧的样子。我绕着殡仪馆的围墙绕了很久,后来才发现一个汽修厂大院里似乎亮着霓虹灯,我钻进去一看,繁体字的那霓虹灯招牌有一半灯都不亮了,忽闪忽闪的。
我摸了摸书包里装着的一根三角铁,那是我的宿舍里上一届的前辈某位留给我的。它原本是一个床架子,后来被锯成了趁手大小。
用来打群架,力度刚好却又打不死人。
酒吧门开着,吧台前面坐着一个女的趴在桌子上睡觉,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是找人的吧?
我说是,她揉着眼睛往后面指了指。说你自己过去吧,进去找孟哥。
然后我就战战兢兢地进去,酒吧不大。有几个卡座,一个长吧台,中间有个不大的舞池,舞池旁边有个小小的舞台,上面摆着一些乐器。只是空气里有股子焦糊味儿,看着像是刚刚着了一场火。
我想了很多,我准备跟这里的大哥盘盘道,我想提一下老丁,提一下梅姐,甚至我想把周老实都提一下。
万一呢?要不就提一下火车上的李警官。
我有些后悔,我应该带着全宿舍人一起来的,或者是报警。
但谁知道呢?
我站在那个昏沉的舞池里,并没有看到人。我刚想说话,从旁边卡座里站起来一个人,问我,“是小张吗?”
我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人,看着不高,留着胡子,胳膊上纹的花花绿绿的。留了个披肩发。
我说是。
他招招手让我过去,指着卡座里说,这哥们儿你认识吧?
我一看王刚四仰八叉的正躺在卡座的沙发上睡觉。
我过去揪着他脖子看了看,王刚一身酒气。我说大哥,他怎么了?
他没事。喝多了。孟哥说,你这哥们酒量不行。
我心放下一半,原来是喝多了。我说那他是不是没结账啊?我就带了五百块钱,你看看够不够?
他说,酒钱五百是够了。但是。然后他指了指那个舞台,说他点火的钱不够。
我头嗡嗡的。我说啥点火的钱?
他说你这哥们儿说是来打工,弹吉他,说好了一天五十。但是他在台上喝多了,抽烟把舞台点了。
我算了算,得两万。
我说孟哥,我现在还能走吗?其实我跟他不熟。
他说,问了他半宿,他就给了个电话。要不你联系一下他家里吧。
我说我不知道他家里咋联系。
他说要不你联系下学校老师呢?
我说大哥,要是联系老师,我俩就都被开除了。
他说,那怎么办呢?
我说我把他弄醒了问而他咋办吧。
他说行,反正你俩都走不了。我看了看其他卡座里,也都四仰八叉的躺着一些人。刚开始黑乎乎的我没有看见。
我揪着王刚脖子抽了他俩嘴巴,倒了两盆凉水。他才缓了好一会儿才睁眼睛,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气的都快冒烟了。我说因为你讲义气啊。
他说,你带钱了吗?我把人这点了。
我说带了五百一,打车花了十二。还剩四百九十八。
他说可能不够。
我说我知道。
那个孟哥说,你俩先商量着,我去睡一会儿,你俩别想着跑。我知道你们学校在哪,一会儿天亮了,你俩联系下家长吧。
王刚说, 我想了一下,如果我爸知道了能打死我。
孟哥说我不管,你俩想办法吧。我睡会儿去。然后往后面卡座里一躺。
我悄悄的跟王刚说,咋办?要不咱俩先跑了?
他说行啊,跑呗。
孟哥说,你俩商量小点声。
4,最终的商量结果是我出去找钱,有多少先给。王刚还得扣下。
我心想,我这命运多舛,实在是坎坷,早知道应该好好学习,不来这里。
可王刚又是兄弟,这时候天已大亮。我从汽修厂出来,顺着殡仪馆的墙走着。我身上全是一分钱也没了,要想回去就得走回去。
殡仪馆门口很安静,我停下往里看了看。里面看着很宽阔,天亮了,这里倒并不恐怖,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事业单位一样。
这时候里面有辆摩托车骑了出来,车是红色的杜卡迪,上面骑着一个戴头盔的人,长发飘飘。
这个场景不太多见。
那摩托车从我身边轰鸣而过,然后开出去一段又开了回来。在我身边停下。
骑手把头盔拿下来,问我,“你叫什么来着?你怎么在这?”
我一看,是管老师。
我说,老师。
然后就突然觉得很委屈,谁知道在这能碰到她。
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她也并不比我大多少。但在这样的情景下相遇,实在是让我心里有些酸楚。
我把事情大体跟她说了说,她说是汽修厂里面那个金马吗?
我说是。
她拍了拍车后座说,你上来。
杜卡迪其实只能一个人骑,要是再带一个人,那就会显得很凑合。我就那么紧张的坐在她身后,任由她的头发扫在我脸上。
其实没几步路,当我又一次回来这里时。他们都还在睡觉。连王刚都又睡着了,这人真的心很大。
管老师拎着头盔走了进来,敲了敲吧台。那个趴着睡觉的女的醒了,看着管老师。她说,老孟呢?”
那女的说睡觉呢吧。
管老师点了一根烟说,你去把他叫起来。
我问她,老师你认识这里的人啊?
她说嗯,认识。
一会儿那个长头发孟哥就起来了,拿着快纸巾擦着眼角。看着我说,你咋又回来了?钱够了?
管老师说,哎,老孟。你没看见我啊?
孟哥说,看见了啊。你咋有空来?你等等,我先问问这个小孩。
管老师说,你问什么问?这是我学生。
老孟揉着眼睛说,这都哪跟哪啊?怎么就你学生了?
她说,嗨,最近给学校代课呢。这孩子还有里面那个都是我班上的。
老孟说,哦这样啊?然后转头跟我说,你喊上你哥们儿走吧。
我说啊?
他说,走吧,没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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