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文摘 大学毕业,我在农村修电脑 | 人间

大学毕业,我在农村修电脑 |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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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我终于下定决心去一趟J乡——我第一次工作的地方。

过了不惑之年,我常常怀旧,人生有很多第一次,每个都刻骨铭心。这些年,其实只需要一张车票就能到达那里,但我总是有各种理由一直不去,就像我早就答应带母亲去她一直想去的北京天安门,人总是容易对自己和最亲的人一再食言。

当年离开J乡时,我曾庸俗地发誓,将来有一天要来一趟衣锦还乡之旅。可这么多年过去,我只在二线城市勉强维持温饱,上有老孝,下要小养,还背负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房贷。我又想,重返J乡,我或许会近乡情怯,泪流满面,但这种想法也很快被自己否定:40多岁的人了,早就过了情绪大起大伏的年纪,也记不清上一次感动涕零是什么时候了。

人在职场,身不由己,请假不易,我只能选在一个周末出行。从省会上了动车,我才意识到,周末别人也要休假,我可能见不到那些故人了。下了动车,我又在市里转汽车,到达H县,站在县汽车站的大门外,我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当年遍布的低矮自建房已被高耸的商品房和繁华的商业楼所取代,老车站旁的野地也变成了市民公园,县城老百姓的穿着打扮和省会城市的也相差无几。

国家的高速发展影响到了我记忆中的这个小县城。变化这么大,我找不到去J乡的路了。

2002年,我进入大学,专业是当时热门的计算机软件工程。那是中国互联网即将腾飞的年代。但当时的我对那些IT行业里正在发生的大事毫无感知,只关心什么时候能舒舒服服地玩电脑游戏。

从小到大,我最爱玩各类电脑游戏。我知道游戏说穿了就是一个软件,于是大学才选了软件专业。我天真地以为,读大学就是在教室里和老师同学一起研究电脑游戏,甚至打电脑游戏,这画面光想想都令人兴奋!然而,真正进入大学之后,接踵而至的《高等数学》《数据结构》《编译技术》《电路逻辑》等专业课击碎了我的美好想象。我渐渐明白,编程不是我兴趣所在,但想到父母含辛茹苦供我读书,只得硬着头皮学完大学课程,甚至还当了学习委员,拿了奖学金。

2006年我大学毕业,正是互联网公司们爆发之际,不愁找工作,我们大部分同学都拿到了满意的offer,而我却迟迟未落实就业。我陷入了两难:如果进入软件公司,就得从事不喜欢的工作;如果改行,就要放弃学习4年所学。临近毕业前的几个月,我们学校的网站上出现了招募大学生去西部做志愿者的信息,其中有“远程教育”岗位。看了岗位职责,我眼前一亮——这是个在西部农村利用计算机网络惠民的工作,我觉得很适合我,它既可以用到专业知识,又不用从事编程。

我报了名,很快被录取。毕业离校之际,同学们大多留在省会,进了软件公司,薪酬可观,只有我要去偏远县城的乡镇。听说我每月只有600元的志愿者补贴,大家问我能不能活下去。我说:“乡下消费低,省着花就行。”

同学们都忙着收拾物品,有人给我送来几本文学书:“拿去给山区的孩子看。”我感动地握他手,说:“我一定拿给孩子,好人一生平安。”有人递来笔记本、笔:“拿去给山区的孩子用。”我还来不及感谢,又有人打包了棉被送过来,在他后面还有人提了桶,面盆,没用完的洗衣粉和洗发液,等着交给我。

我忙说:“不能把这些用过的旧东西给山区孩子呀,你们是看不起他们吗?”

同学们说:“你误会了,这些东西是给你用的。”

7月初,全校的40多名志愿者将奔赴西部展开服务,在此之前,学校集中安排住宿。一天,和我同宿舍的黄军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说我们要去的偏远乡镇可能还没通网。大学4年已经习惯了每天上网的我当场就愣住了,眼前浮现出一幅被文明世界所隔绝的荒漠画面。

想到未来的一年,晚上陪我的就只有离线的电脑,我就拼命地往里面装周星驰的电影,金庸的电视剧和能想到的所有女明星的写真。正当我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黄军从身后拍我肩膀:“别瞎忙了,装了也没用。我看你报的岗位在一个乡镇上,那里除了上班时间,其他时间估计要停电。”

见我陷入了思考,黄军又说:“停电也不算什么,有的山区乡镇在冬天还会大雪封山断路,几个月都出不去呢。

从县城老车站到J乡的必经路口并不算远,但2006年的时候,我不识路,东问西绕,费了老大劲才找到。如今,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轻易就找到了那个必经路口:城东大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座横跨绕城河的大桥没有变化,我像看到老朋友般亲切。但它似乎少了些什么。我努力回想,才想起那时桥头每天众多等客的“摩的”师傅,现在都消失了。

2006年,初来乍到的我站在县城桥头等待去J乡的班车。路程不远,但道路泥泞,走路要花1个多小时。初秋的傍晚,天空暗淡,小雨纷飞,阵阵凉风吹得我发颤。桥那头山色青黛,薄雾朦胧,我也无暇欣赏。

有个摩的司机凑过来,神机妙算般主动问我去是不是去J乡?说好全程3元。我上了他的车,但走到半路他停下了,说要再加3元。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擅自加价,我猜可能是他听出了我的外地口音。我问他加价原因,他说“没有原因”。我不同意,他便让我付3元,立即下车。

我当时气得真想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再让他乖乖载我。但看到司机胳膊上异常发达的肌肉和文身,我只能“退一步海阔天空”。加了钱,司机继续载我,坐在后面的我安慰自己,也算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了。但随即又悔恨起来——这路费够我吃两大碗牛肉面了,以后我没事再也不进县城了。

我打开网约车软件,发现现在竟然能打车去J乡了,价格也不贵。于是喊了一辆网约车,司机中年模样,不苟言笑。

我问他:“桥头之前不是有很多摩的吗?”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司机态度冷冷的,之后沉默了一阵,又说,“你多久没来H县了?”

我说:“18年了。”

“谁愿意去坐(摩的),吹凉风,不安全,价格(跟打车)一样的。”司机盯着前方说,“我以前也开摩的,滴滴车出来了后,生意越来越差,我和别的司机气不过,还去堵过滴滴车,后来出租车司机也去堵滴滴车,但都没啥用。我看报纸上说,移动互联网时代来了,这是趋势,不可阻挡。打不过就加入,后来我卖了摩托车,用积蓄买了一辆二手车跑滴滴,生意又好起来了,收入也比以前多了。”

没多久,车到了J乡乡政府门口,下车前,司机用一种难为情的声音说:“因为到乡镇,要加价5元服务费。”

这一次我没有惊慌,处变不惊地说:“我在平台上支付吧。”

司机一愣,犹豫了一番,说算了,不用加价了。

我不慌不忙地下车,像个得胜的将军般头也不回地离去。我知道,就算今天付了“服务费”也不用担心,只要申诉,网约车平台会退还的。

故地重游,乡政府的大门没怎么变。因为是周末,政府院内一片冷清。望着大门,我想起了自己18年前刚来J乡时的情景。

那天我放好行李,先去乡党委孙副书记处报到。见面时,我从包里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支给孙书记——我不会抽烟,但知道烟是社交工具。孙书记说旅途劳累,你先休整一天。我说不用,还摆出一副他今天不派给我工作就誓不罢休的架势。他嘴角一咧,笑着说:“要是以后你能一直保持今天这样的工作激情就好了。”

随后,他问了我的专业,得知我学计算机软件,又乐了:“太好了!乡政府几台电脑坏了,你赶紧去修。”

来之前,我还担心乡上没有通网,看来是杞人忧天了。我赶紧解释,我是学软件的,电脑维修属于计算机硬件,而且,乡政府离县城3公里远,如果要更换硬件,我到哪里去找?

孙书记可能没听懂,一脸懵地问:“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修不好电脑?”

我挠了下脑袋,说自己就像是医生看病,能看懂计算机得什么病,但我没随身带药啊。

这下他似乎是懂了,又拍拍我肩膀,笑了:“刚一来就提困难,可不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你是大学生,没问题的!”

乡政府的几台“坏了”的电脑分布在各科室里。我逐一检查,发现它们其实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卡,卡到打字的速度比手写的速度还慢。我优化了下系统,删除了无关软件,电脑运行速度有了明显提升。

乡干部们看我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电脑,都竖起大拇指称赞起来。我一脸自豪,但他们随即说:“以后电脑坏了就找你,再也不用找城里的修电脑师傅了。”

我赶紧摆手,说该找师傅还得找师傅,有些问题我修不好。

他们一脸不相信,笑道:“你谦虚了!”

在乡政府,我修的次数最多的是何姐的那台电脑。说是“何姐”,其实她只大我1岁。而我之所以那么积极地帮她修电脑,是因为她的颜值和气质不输我大学时系里的“系花”。

一次,我看到何姐在电脑上使用一个软件,便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个软件名:“公文收发系统?”

正在忙的何姐转过头问:“你懂这个?”

我的大学老师曾说过,那几年国家在搞政府上网工程,其推进速度之快,波及范围之广,是前所未有的。前几年没这个系统时,何姐隔三差五就要骑自行车去县里各部门拿文件、送文件。现在她只用在公文收发系统里点击县委县政府发的各种文件,然后打印出来拿给相关领导签字就好了。

我看着那一撂撂厚厚的文件,突发奇想:如果有一种公文收发系统能让乡政府每个人员都在电脑上签批,不用打印,那得节约多少纸张、多少时间啊。

何姐露出笑脸,说,乡政府终于有第二个人懂这个系统了。我也笑,但随即警惕起来——果然,何姐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声音也变得柔美了:“那个,以后,我有事时,你能帮我操作一下这个系统吗?”

看着她那双动人的眼睛,我差点就答应了。但理智战胜了情感,我冷冷地说:“不行!”

何姐又让我帮她修一下打印机:“这该死的机器又卡纸了。”

我皱眉,盯着何姐:“你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处理不了?”

何姐的眼神渐渐露出杀气,我想,看来她确实处理不了。于是一边修打印机一边想:虽然现在各个科室都配备了能上网的电脑,但他们连一些基本的电脑故障都无法自行解决,未来乡镇肯定会招大量的计算机人才——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随后的几年,各级政府招公务员的专业表里,除了中文,最多的就是计算机专业了。

一天,我去林业站办公室修完电脑,站长拉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离开。我勉强坐下,以为他要给我泡一杯好茶谢我,谁知,他却递给我一篇手写的稿子:“帮我把这篇稿子打到电脑上,再润下色,拔高一下。”

我问站长为什么不自己打字,他两手一摊,“没学过。”

我又看向办公室里其他人,他们都一脸歉意地摇摇头:“不会打字。”然后,就开启了夸人模式:“你是大学生啊,打字肯定很快!”“大学生不光会打字,写文章也没问题!”“空了再帮我弄下这个迎检材料吧,对你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几天后,我发现那些夸我最狠的人,往往是让我帮他做事最多的人。我感叹,乡镇套路深啊。但转念又安慰自己:对于一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愣头青来说,人家把写文章、写总结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也算是对我的一种信任。人活着,被人信任的感觉总是好的。

目睹了乡政府的信息化办公进程后,我开始憧憬村一级基层组织也实现信息化。我激情澎湃地写了一份工作计划,列出了J乡各村的特色农业,提出要利用各村的远程教育电脑给村民培训,提升他们的种植、养殖技术,让他们致富。

我将计划书递给孙书记,他埋头细看,点点头说:“不错,工作主动,有冲劲。不过,现在有个小小的困难——不是每个村的电脑都能正常使用啊。”他摸了摸头顶的“地中海”,满面愁容,说县里要求尽快让所有村的远程教育站点恢复正常,但真正操作起来,这工作推不动。他抬起头看向我:“不过,那是曾经。现在你来了,学计算机的大学生来了,我相信你。”

我想: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修电脑吗?

J乡一共有8个村,凡事先易后难,我决定先去离乡政府最近的前进村。我向党政办赵主任请求车辆和司机,问:“什么时候有车?”

赵主任看着我笑了,说:“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有车的时候麻烦你也告诉我一声,我也要用。”

看我一脸迷茫,赵主任说,以后你还会有更多没有答案的问题,比如:用了8年的电脑什么时候能换新的?那台莫名其妙就断线的电话什么时候能修好?

后来我才知道,乡政府只有2辆公车,所有人都等着用。一般情况下,干部们下村多骑摩托,但摩托太笨重,我不太会骑。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何姐骑了一辆自行车从远处而来,微风吹起她的长发,阳光洒在她的脸庞上。我盯着她笑,何姐停了车,取下遮阳帽对我说:“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像个傻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的裙子特别好看?”

我这才注意到她穿了碎花裙,点点头说:“好看!要不你在我面前转一个圈,裙子飘起来可能会更好看。”

她说:“切,难得听你夸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我便盯着那辆自行车说,能借一下你的自行车吗?

何姐惊讶道:“外面太阳这么大,你出门不怕晒成黑人?要不我把遮阳帽也借给你?”

我笑着说不用:“黑了更健康。”

去前进村的公路坑坑洼洼,破损不堪。自行车剧烈颠簸,刚骑了几分钟我就让屁股脱离了坐垫。站着骑车拯救了屁股,但久了小腿又会酸痛。不过,乡间公路两旁绿树阴阴,林间蝉鸣鸟叫,偶有黄牛横穿。这一切是如此美好,让我忍不住张嘴唱歌。唱着唱着,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卷起漫天黄土,扑进我刚张开的嘴。

看纸质地图,前进村的黑点离乡政府很近,但这段路我却骑了2小时。到达村委会时,我已灰头土脸,全身热汗浸透了衣服。村支书老黄不停地说:“辛苦了,大学生。”我想尽快去看电脑,老黄笑说不急:“走,先凉快一下。”

老黄拉我穿过村委会,踏过一条水沟的石墩,来到一座小木屋外。屋后无路,是一座大山,一片茂密的竹丛遮住屋外的空地,让这里阴凉。老黄拉开木门,从里面拖出一段冒水的橡皮管,毫无征兆地突然将水滋向我的膝盖,一股冰凉从膝盖沿着腿滑入了凉鞋内的脚掌。我惊得跳了起来,感觉自己的膝盖以下像是站在了冰天雪地里,而膝盖以上却还处在火热之中。

当时乡政府和每个村都配备了一套远程教育系统,包括电脑、信息管理软件、卫星信号接收器等设备。这是一个单向接收系统,换句话说,我们只能从卫星上接收数据,无法实现双向传输。

村上的设备装在村委会会议室,老黄带我过去看,说电脑可以开机,但连不了网。远程教育站点的电脑需要通过屋顶上的“锅盖”接收卫星信号实现上网,我便爬上屋顶检查“锅盖”,老黄在地面,眼含赞许说:“这些高科技玩意只有你们大学生才懂啊。”我勉强点头——其实我也不懂,我在大学并没学过相关知识。

在老黄的注视下,我只能尽量表现得像个专家,围着“锅盖”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时停下,用手摸摸设备,用手托腮,眼睛转来转去,做出专心思考状。老黄问,找到问题了吗?我大脑高速运转,想到小时候家里黑白电视信号不好时,父亲就跑到屋外调整天线角度。于是我说:“这种卫星接收器容易受天气影响,角度发生偏差也无法接收信号。那些技术参数说了你也不懂。”老黄信服地点头。

我从房顶下来又回到会议室,决定从电脑里找原因,这才是我的强项。我边检查边在本子上记录——电脑能正常启动,各个硬件也是好的……最后总算找到了“病因”——系统网络设置有问题。

我疑惑地问老黄:“你们多久没开电脑了?不是要求定期组织村民培训吗?”

见老黄支支吾吾的,我正色道:“我可是能从电脑上查询到开机记录的哦。”

老黄无奈承认,说上一次培训已经是3个月前了。他解释说,村里只有一个人会操作电脑,这人最近去县里打工了,喊了几次都不回来——因为操作电脑没有任何补贴可领,所以他没有积极性。村民们也都无所谓,他们白天忙农活,没时间来听课,有人家住得太远,晚上又不方便来……

我设置好了电脑,拆开机箱,擦去了硬件的灰尘,再捋顺了插线板上错乱的电线,电脑总算能正常运行了。已是下午2点,老黄邀请我去他家吃午饭,我想,若不在他家吃饭,等下就得继续在路上吃灰了,于是礼貌地推辞一番后便同意了。

看我吃完了加了煎蛋的面条,老黄对我说:“小李,趁你今天来了,我们就组织一场培训吧。”

年轻人都外出务工了,老黄用喇叭叫来了附近的十几个上岁数的村民。大家坐在电脑前,我特地播放了本地茶叶的种植技术。有几个村民看得特别认真,还问了我相关问题。

我暂停了视频播放,支支吾吾地解释说,我不是学农业的:“如果有不懂的,大家可以记下来,以后到能上网的村民家里面用百度搜一搜,就能找到答案。”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脸疑惑。这时老黄指着播放视频的电脑,对我说,全村就这一台电脑,村里也没通网。

大家看着我,似乎期待我说些什么,我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说:“村上迟早会通网的……”

有个大爷问:“通什么网?我们这里不是已经通了电网,有线电视网。”

我说:“是互联网。”

大爷更疑惑了:“妇联还有网?”

我急中生智:“互联网就是那种可以把你们种的农产品发布到网上,让外地的人看到,过来收购农产品的东西。”

大家马上明白了:“就是乡上的信息员嘛。”

老黄跟我解释——乡上有专职信息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村里来收集大家种植的农产品信息,然后把品种、价格、联系电话发布在“农经网”上。我有些惊讶,原来乡政府已开始利用网络帮助农民拓宽销售渠道了,只是村民还没有弄懂其中的原理。

放完视频,已经是晚上7点了。我骑自行车准备离开,有只母鸡在院子里“咯咯咯”地叫起来,挡住我的去路。老黄的老婆说这是鸡下蛋了,让我等下,一会儿,她便将一枚刚下的鸡蛋塞进我的兜里,蛋还热乎乎的。

老黄自豪地说:“怎么样?我们村的条件还可以吧?离乡政府最近,路也最好。”

我说:“等等,你说你们村的路最好?”

老黄说,是的,到别的村还要爬坡,骑自行车可不行,得骑摩托。

返程时天已经黑了,我骑行在这条全乡“最好”的路上,勉强看得清前面的路。骑着骑着,我发现后面有车灯在照着我,这辆车很奇怪,一直不肯超过我,我快他快,我慢他慢,似乎“阴魂不散”。我想起了鬼故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在一个转弯路口,我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才发现是老黄。他骑着一辆摩托,开着车灯,跟在我后面。

我心口一热:“老黄,你可吓死我了,你回去吧。”

老黄说:“我吃完饭有骑摩托兜风的习惯,你走你的,别管我!”

渐渐的,路两旁的房屋多了起来,窗户透出来的灯光照亮了道路。我回头,发现老黄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我感到大腿之间湿湿的,一摸,才发现是兜里的鸡蛋碎了。

第二天,我把那满是泥浆的自行车还给何姐时,她盯着车子,足足有一分钟没说话。我先打破了沉默,夸她的碎花裙好漂亮。

她的眼神像一把尖刀,指着自行车对我说:“你有两个选择:一,给我买一辆新车;二,帮我操作收发系统一周。”

“何姐,我两个都不想选……”

既然周末的乡政府一片冷清,我逛了一圈就走出了大门。一个穿黄衣、骑电瓶车的外卖小哥从远处而来,停了车,盯着我。我摇摇头,示意餐不是我点的,他便拿出手机打电话,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乡政府里走了出来,看起来像个刚招录的大学生村官。

年轻人接了外卖转身就走,我叫住了他:“兄弟,周末还在加班啊?”他疑惑地上下打量我,我赶紧说自己以前在这里当过大学生志愿者:“这乡政府跟10多年前一样,周末食堂不上班啊?”见他放松了些警惕,我又主动寒暄:“现在这里都能点外卖了啊?”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12点,我也在手机上点了一份外卖。等待的间隙,我想起了一段送餐人的往事。

2006年还没有外卖软件,县城的餐馆也不接受乡政府的送餐要求。周末的时候,乡政府人去楼空,只剩下我一个人。那天一大早,我还在睡觉,就听到有人敲门。是谁这么不懂事?我带着怒气开门,却看见何姐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手上提了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说是给我带的早饭。我心里一阵暖意袭来,但脑袋很快清醒过来,接过包子的同时,堵住了门口。

何姐笑着说:“怎么不欢迎我进去?”

我说里面有点乱,她却坚持要看一个单身汉的宿舍能脏到什么程度。我突然意识到,她无事献殷勤,其中必有诈,就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笑了:“你真聪明,我加班弄材料,你帮我个小忙,整理一下资料,写个总结,报酬是中午请你吃顿大餐。”

我假意很为难地推辞一番便同意了——周末乡政府食堂不开门,她请我,总比我在宿舍吃清汤白水面条强。何况,她让我帮忙写的总结,对我来说是小意思,只要在百度上搜索一番,找几篇范文,用自己的语言修改、组织一下,就完成了。

何姐看着我一番操作,惊讶不已,然后由衷地称赞我的效率和文章的质量高。看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嘲笑她大惊小怪,说她和其他乡政府干部一样,还不太懂得利用网络。她有些不服气,我便和她谈起当前的计算机网络、编程的前沿技术在美国的应用场景。见我聊起专业滔滔不绝,眉飞色舞,何姐打断了我,问中午吃什么。乡政府门口只有一家面馆,我常惦记那里的牛肉面,便问她能不能请我吃一碗牛肉面,最好能加份牛肉,也就多收2块钱。

这次轮到何姐嘲笑我了:“你就这么点追求?我带你这个乡下孩子去县城去见一下世面,去吃最有特色的那家串串香火锅!”

我有点犹豫,说:“这不太好吧,去县城3公里,你骑车载我该有多累呀,我多不好意思。”

“当然是你载我呀。”

“你是姐我是弟,为什么我载你?”

“你是男的,我是女的……”

何姐坐在了后座上,一路上不停地说路边风景好漂亮,野菊花都开了。我吃力地蹬着自行车,无暇顾及路边。

爬上坡路时,自行车慢了下来,我说她像头大象那么重,她埋怨:“有这么恼火吗?你还说你才25岁,我觉得52岁才对。”

“你说你112斤,我觉得211斤才对。”

在我艰难地爬坡上坎累得满头大汗时,一辆小轿车从后面驶过来。它故意放慢速度,和我们齐头并进,仿佛是在嘲笑我。跟了一段路,小轿车的车窗降了下来,男司机转过头来望向我们,确认了一下,喊道:“何娜,真的是你呀,我到乡政府找了你半天!”

何姐看了看他,没有说话。我停了下来,小轿车也停下,男司机又喊:“何娜,快上车!”

男司机从头到尾都当我不存在,何姐则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男司机打开车门,手里提了一袋鼓鼓的东西,嬉皮笑脸地递给何姐:“何娜,这是市里买的肯德基,还是热的。”

我立刻吃了一惊——从市里开车到县城要1个小时,他开这么远的车,就是为了买一袋炸鸡?这代价也太高了吧。

何姐偷偷踢了我一脚,我才发现她不太高兴,也没接那个袋子。

男司机坚持要把炸鸡递给她:“尝一下嘛,何娜。”

何姐说:“赵刚,我不要!”

男司机还是强行要把炸鸡塞给何姐,何姐用手狠狠一推,那袋炸鸡被甩向了上空。幸好我眼疾手快,精准地计算出炸鸡在空中的抛物线运动轨迹,在它要掉下来的那一刻,已经跑到准确的位置。那袋炸鸡完好无损地落到了我的手中,我拿着袋子,得意地转过头望向他们,才发现何姐已经被那男司机推上了车。

这个叫赵刚的家伙死缠烂打,要请何姐到城里吃饭,何姐推辞不过,让我也上车同去。我指着自行车问:“那它怎么办?”

赵刚说:“不要了。”

我又指指手中的炸鸡,赵刚说:“扔了!”

何姐白了赵刚一眼,让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改天帮她来取。

我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等一下进城吃了饭,何姐和赵刚可以各回各家,我却还要回乡政府的宿舍。没有自行车,我就只能打摩的,那可要6元钱呢。就这样,我决定放弃乘坐赵刚的小轿车,而是跟在车后面,一边狂蹬自行车,一边不忘抽空啃炸鸡。

我们来到县城的一家串串店,何姐没什么胃口,赵刚没怎么吃,我倒是吃个不停。席间,赵刚满嘴跑火车,绕着弯儿夸自己的家庭,说他父母很有眼光,早年弄了几辆出租车“顶子”(有垄断性质的出租车经营权),自己不用跑车,只用收“顶子费”就赚得盆满钵满。后来他们在市里、县里买了商铺住宅,每年租金好几万。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他想不继承都难。最近他父母又准备给他换一辆日本车……何姐明显不想听他吹嘘,可他还是讲得唾沫横飞,我倒无所谓,继续一个劲儿地吃。

突然,何姐用筷子挡住了我去拿串的手,说:“你吃得够多了吧?”

我说:“我碍着你了吗?”

何姐笑了,让我讲一下上大学时的事:“给我们这些没读过大学的长长见识呗。”

她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想到今天赵刚“千里”送餐,就说,其实县城的这些餐馆都可以在网上做生意,我大学时就和同学用QQ搞过外卖业务。赵刚说我吹牛,何姐则让我继续说下去。

大四时,我隔壁宿舍有个同学叫阿轩,据他观察,爱打游戏的学生常常为了不中断游戏,中午晚上都懒得下楼去食堂吃饭。在我们学校,这样的学生不少,阿轩就逐栋逐户加他们的QQ,之后每到饭点,他就在QQ上询问大家需不需要送餐到宿舍,并配上经过美化的各种食物的。没想到,这个服务的需求量还挺大,阿轩在QQ上接了单,就和事先谈好的一家饭馆联系,对方做好了餐食,集中送到学校门口,阿轩再喊我们几个同学给那些下单的学生送去。

何姐听得津津有味,说我们真会利用网络做生意。我说,也不好做啊,主要是支付问题不好解决,要把快餐送到学生手中才能收到钱,有的学生不守信用,有的欠钱,有的送到了才说不想要,还有的以“饭菜不好吃”为由拒绝付钱。总之,阿轩干了一段时间就做不下去了。

“不过我相信,随着技术发展,以后支付的问题会解决的。”

赵刚说:“你们当然会失败了,网络只能用来打打游戏,聊聊天。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靠关系,靠人情世故。哎,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和赵刚争论起来,我认为等以后每家商铺都有了电脑,每个家庭都有了电脑,大家通过网络连接起来,用网络做生意只会效率更高,成本更低。我又说,我的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在基层普及电脑和网络知识。

何姐点头称是。

赵刚说:“不扯那么远,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我有些不快,放下了筷子,何姐的脸色也沉下来。赵刚瞬间反应过来,笑嘻嘻地伸手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争论归争论,不伤和气,和气好生财嘛。”他问我们吃够了没,然后起身去付账了。

志愿者们上岗1个月后,县委组织部召集各乡镇负责“远教”的志愿者去县上开会,谈谈工作开展情况。我合计了下,接下来还剩下7个村的“远教”站点需要维护,其中还有2个村在山上。除了交通不便,其他的麻烦也需要我自己解决:比如要是村里的电脑硬件坏了,我得去县城买配件再回村上;如果是信号接收器坏了,就得向县里报告,改日再和他们派来的技术人员一起进山。

结果,那天会上,志愿者们大倒苦水,我本想发言,却被其他人抢了先。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心直口快,毫无顾忌,工作中遇到的不合理的人和事,都脱口而出:“站点在大山深处,出了故障,维修难。”“村民离站点远,忙农活,很难组织集中观看。”“我成了乡政府的‘杂工’,人人有事都喊我,没时间去村上维护站点。”

对于这些抱怨,组织部派来主持会议的陈哥并不打断,只是记录。好几个志愿者提到,有的村支书不重视“远教”工作,只要上面没来检查,他们就对设备不闻不问。有的村编造系统开机、组织学习记录应付检查。还有个女志愿者说,个别村的设备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国家投了这么多钱,在每个村建立‘远教’系统,原是想为广大农村干部群众受教育,得实惠的,这项工作是不是有点超前?”

每个人发完言,陈哥就点头。最后,他放下笔,对大家说:

“我很感动,大家离开大学不到1个月就适应了乡镇工作。刚刚大家提的问题,不是现在才有,一直都有,但我看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解决问题,没有谁打退堂鼓。”

“现代信息网络技术给城市居民带来了巨大便利,广大农村地区迟早会全面覆盖网络。国家在每个村建立了‘远教’系统,让村民了解、利用电脑网络接收信息,这不光是群众教育,更是普及信息网络知识。个别村支书确实不重视远程教育,但各位换个角度想,村支书要做好‘远教’工作,遇到的困难远比我们多。农村会操作电脑的人本就少,还没有补贴。要调动农民参加培训的积极性也很难。我们要去指导村支书,帮助他们,而不是责怪他们。”

“大家在乡镇也工作一段时间了,乡镇开展很多工作看似条件都不具备。但我们小到乡镇,大到整个国家,许多事情不是等到所有条件成熟后再去做,那样就晚了。西部落后于东部那么多,东部沿海地区又落后于发达国家那么多,所以我们要奋起直追!我们这一代大学生,身上注定有伟大的使命……”

陈哥讲到这里,众人鼓起了掌。看到左右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挂满了激动,昂扬之情,我也使劲鼓起了掌。

会议临近结束,陈哥突然找到我,问:“你是负责J乡的小李吧?”

我点点头,他便让我谈谈对“远程教育”的看法。我说刚刚听到他说的话,自己很受鼓舞:“好久没来县城了,今天我在县城看到人们可以随意进出网吧上网,这本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在农村,村民却很难上网,无法获得互联网带来的便利。我想,我们在农村让广大农村干部群众接触电脑,远程接受教育,就是在农民的心中埋下一颗互联网的种子。等将来条件成熟,这颗种子一定会开花结果。”

陈哥说,他可以去村站点指导大家维修设备,会后众人便纷纷热情邀请他,但我却没有开口。

一个周日的早上,我接到陈哥的电话,他说自己已经出发,半小时后就到J乡政府门口了。我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来和你一起‘播种’。”

周末的乡政府,除了门卫就只有我。我坐在门卫室听到外面有喇叭响,便慌忙地奔出大门。陈哥从车窗探出头说:“我看你不太主动,那我就主动。正好今天周六闲着没事,先跑一下J乡的站点。”

“陈哥,你误会了,我是真不想麻烦你,耽误你的休息时间,多不好意思……”

“别废话,上车!”

坐汽车就是比骑自行车好,不但保护了屁股,沿途还可以看风景。陈哥问我习不习惯农村生活,我说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我小时候在农村待过,那时农村满是农田,但本县的农村多是树林。

陈哥说:“你观察挺细致啊,98年长江发大洪水后,我省作为长江上游地区,农村就开始了退耕还林。你看到的很多路旁的树林,99年之前还都是农田呢!有些农民不种地了,改种竹、笋、茶树,我们的‘远教’系统可以发挥作用呢。”

那个周日,陈哥开着组织部的公车,领着我跑了J乡的4个村,一个村的信号接收器出了问题,一个村的电脑硬件有问题,剩下两个村的站点能正常使用,其中一个村还在定期组织村民进行远程学习。陈哥当场对各村的设备进行了维修,并给我讲解技巧,他很开心:“你看,我们还是不能太悲观。我们要相信村支书,依靠他们。”

那天忙完,已经是傍晚6点了。陈哥要回县城了,我忙表示感谢,他摇头,拍拍我的胳膊说:“不,我不辛苦,接下来辛苦的是你。今天我们去的都是交通较好的村子,剩下的3个村子不通大路,就靠你自己了。”

剩下的3个村没通大路,只有窄窄的水泥路可以走。我本来想着骑自行车去,遇到上坡,无非是推着车走罢了。我到县城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先去了一个路不算太陡的村。可上路了我才知道,坡陡弯急,上坡要推车,下坡也要推车,自行车竟成了负担。一辆辆摩托车从我身旁驶过,骑摩托的老乡总会回头瞪眼看我,先是疑惑,后是发笑。等晚上我回到乡政府,已经8点了,食堂都关了门。我到宿舍下了碗面,拌了红油豆瓣,挑面吃时,发现自己拿筷子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一天,乡政府文化站叫我去修电脑,我发现是他们的路由器坏了,就打电话给县城的一家电脑店,叫老板送新的路由器过来,但接电话的人冷冷地说了句“不空”,就挂了电话。

我纳闷:“这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

党政办的赵主任说,这点小钱他们看不上,来回的油费还有时间,都是成本:“如果买几百块的设备,他们可能会来。”

我只能骑自行车去县城自己买路由器,在县城看见了一家叫“小张电脑”的店,挺大,牌子上写着既卖电脑又修电脑。我进门的时候,一个年轻小伙子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给一个中年女士介绍电脑,看来他就是老板“小张”了。

我挑好了路由器,让小张跟我去乡政府修电脑,他忙摆手说:“我没空。”我又恳求了几次,他才说了实话:“去你们乡,来回大半天,挣不了几个钱,我还不如待在店里卖一台电脑。”

我笑着说:“做生意不能只想着赚钱,你年纪轻轻就开了电脑店,真是年轻有为,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兄弟,你——”

小张打断了我:“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兄弟?”

我立刻想到了一句电影台词:“你看,这世界上那么多的城镇,城镇里那么多的电脑店,我却偏偏走进了你家……”

我们正拉扯着,突然背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赵梅——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志愿者,我们在集中培训时结识,后来她分去县里某局工作。

赵梅走进来,问我怎么来了县城也不说一声,还邀请我和她一起吃午饭。小张见机把我拉一边,小声问我:“这个女生有男朋友吗?”

我摇头,说应该没有。小张露出灿烂笑容,拉我到赵梅面前,表示他来请客:“一起吃饭,你想吃什么?”

赵梅拉下脸来:“我跟你很熟吗?”

小张有点囧,但仍旧保持微笑,现学现卖道:“你看,这世界上那么多的城镇,城镇里那么多的电脑店,你却偏偏走进了我这家……”

赵梅最终没有同意让小张和我们一起吃饭,但小张却对修电脑这事儿积极了起来。我还没吃完饭,他就打来电话:“你倒安逸,吃饭有美女相伴,你兄弟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吃泡面。”

我说:“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兄弟?”

小张说:“别废话,吃完了带我去你们乡!”

那天,小张到J乡政府检修了每一台电脑。

不久,乡政府一个办公室的电脑内存又坏了,我打电话给小张,说要去县城拿内存条,谁知,他竟然主动提出要给我送来。

40分钟后,他骑着那辆灰色踏板摩托,背着装满配件的黑包来了,很快就修好了电脑。我说很不好意思,让他亲自跑一趟。他说,既然不好意思,那就请他吃饭。我说乡政府外面只有一个面馆,别嫌弃。他说县城有火锅店,他可以载我去县城。我忙找了借口:“工作时间我不能擅离岗位。”

我们来到那家面馆,我特意给小张那碗面里多加了几片卤肉。小张却不怎么吃,盯着店外不时来往的货车出神。我问了几遍,他才说:“你们志愿者啊,真让人捉摸不透。”

原来,那天小张以可以免费在线修电脑为由,加上了赵梅的QQ,一开始两人聊得挺好,但当他表露出“想深入认识一下”时,赵梅说没必要,之后就对他冷淡了许多;之后,有次小张在QQ上对赵梅谈及自己的理想,说自己虽然现在只开了一个小的电脑铺,每月赚三四千,但将来他要到市里去开电脑铺,去市里买房,赵梅也只是回复了个“嗯”;后来小张又约赵梅逛街,看电影,赵梅都一一拒绝了。

小张很受挫,问我:“我知道她嫌弃我没读过大学,但你们大学生是不能和高中生通婚还是咋的?”发泄了一番,他又后悔道:“我当时咋就没努努力读个大学呢!”

我说:“读了大学,赵梅也不一定会喜欢你。”

小张瞪圆了眼睛:“真的吗?”沉默一阵,又说:“我想不通,我比你们少读几年书,收入却是你们的几倍,你们拽什么啊?”

我安慰他:“就是啊,你年纪轻轻就开了县城最大的电脑铺。”

他眼睛一亮:“是啊,论吃苦,我可从没怕过。你看我昨天才开摩托去50公里外的大山上的学校修电脑,走山间小路,日晒雨淋。可惜的是,她看不到这些。”

我打断他:“你刚刚说,你开摩托,会走山路?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他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陪我上山修电脑!”

小张很仗义,选了个生意不太忙的日子,骑摩托载我去J乡海拔最高的高店村检修设备。

山路蜿蜒,盘旋而上,越进入大山深处,树林越茂密。虽是8月酷暑,但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下,体感竟有些凉爽。在半山腰,我看到一处石桥,一侧是小瀑布,水从山间流下,另一侧是一个小水塘,塘四周是一片竹林。我让小张停下,说要欣赏一番,小张却说这种景色在山上随处可见,并不稀奇。我们坐在瀑布边的大石上看流水四溅,小张又谈起赵梅,说他要继续约她出来吃饭。

我佩服小张的执着,但也提醒他:“也许赵梅这种女生真的不喜欢吃饭?上次培训时我见赵梅没事时在看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她喜欢月亮?”

我正要回答,发现一条狗正在桥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小张说:“不要害怕,我们慢慢回桥上,要装作若无其事。”

我们蹑手蹑脚地回到摩托车旁,那条狗果然没动。小张先上了摩托,然后让我弯腰装作捡石头,把狗吓跑。我照做,狗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跑——因为旁边又来了另一条狗。两条狗狗壮狗胆,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我问小张,这下该怎么办?他启动摩托,慌忙说道:“快上车,闪人!”

在狗快咬到我屁股的那一瞬间,摩托车加速离开了。

我们在山路上继续前行,坡很陡,摩托也慢了下来,我坐在后座,感觉摩托车像泄了气的皮球,越来越无力,眼看着就要改变行驶方向了。

小张大吼:“你赶紧下车!”

我跳下车,按小张的指示在后面推了一阵,突然我的皮鞋掉了,便回头去捡。小张慌忙大叫:“你干什么啊?车子要退了!”

就这样,小张陪我跑了两天。我们去的最后一站,是J乡的永安村。

一见面,永安村的姜书记就热情地握住了我们的手,带我们去他的办公室,还打开风扇,泡好了茶,端出盘还沾着水珠的梨子。姜书记说这些梨子是从他家果树上摘的,喊我们快吃。他越客气,我就越怀疑他的“远教”工作没有好好落实。

据我所知,永安村经济较差,青壮年几乎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只有留守儿童和老人。我急切地让姜书记带我去村部的会议室,还没到,就听见屋内传来播放节目的声音。进门一看,里面已坐了十多个小孩,七八个老人,正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播放的是抗日老电影。

姜书记说,村里的孩子们放了暑假,每天都跑来村部吵嚷着要在电脑上看节目,他们的爷爷奶奶也就跟来了。我暗暗赞叹:这个村的“远教”已实现了从“要我看”到“我要看”的转变了。

我检查了系统设备,没有问题,只是电脑使用得太过频繁,鼠标键盘都不太灵敏了,小张立即换了配件。

听说我是大学生,姜书记感慨地说,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没读过大学,只能骨肉分离,去沿海地区打工。要是这些孩子将来能考上大学,就不会重复父母的命运了。我说乡政府正在想办法招引外来企业,很快附近就会有工厂建起来,到时这些孩子的父母可以就近入厂,不用再和孩子分开了。

姜书记让我讲两句话,激励一下孩子们,好好学习。我心想:考上大学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过上好生活,但对于山里的孩子,多读书总是没有坏处的。我就讲了自己高中时如何努力,最后考上了成都的大学。当我讲到自己大学毕业后来西部当志愿者时,明显感到自己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这时,一个男孩问:“我爸初中毕业,在外地修房,一月挣2000多,哥哥你一月挣多少?”我有点尴尬,只得老实交待,说,600元。男孩又问:“那读大学有什么用呢?”

我心里一惊,也有些愧疚,姜书记本想让我激励孩子们,结果好像适得其反了。不过,迟疑了片刻,我还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当年,我因为高中时喜欢玩电脑游戏,怀着对电脑的好奇,大学报了计算机专业。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的同学们大多去了软件公司,收入比我高得多。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偶尔在网上看到一个志愿者的新闻。那个志愿者去山里给村民看病,每天欣赏美丽风景,我也想尝试。在J乡的几个月,我看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人和事,也学到很多东西。人要有好奇心,要保持学习,才能让自己的生命充满活力。我希望你们也永远保有好奇心,拥有求知欲。”

我讲完后,也不知道孩子们听懂了没,反正在姜书记的带领下,大家都鼓起了掌。看大家兴致不错,我拿出U盘,插入电脑——里面有提前在乡政府的电脑上下载的离线的百度搜索网页。

“我给大家演示一下网络的神奇之处。”我点击了U盘里的百度图标,“比如,我现在想要搜索一个问题”,说着,我在搜索栏上输入,“山区养猪如何搭配饲料?”

我一点击,跟着网页上出现了很多页面,我又点击了一个,进入了详细页面。随后,我又演示了搜索“玉米的病虫害防治”,“各种蔬菜的营养和功效”,这些搜索内容我提前下载拷贝到了U盘,所以也能在不联网的情况下显示。

我对孩子们说:“无论什么问题,只要你在网上搜索,都会有答案。”

孩子们伸长脖子,纷纷举手提问:“世界上真的有奥特曼吗?”“我妈妈在浙江打工,什么时候能回家看我?”“为什么爸爸要丢下我,去城里打工?”

他们急切地让我赶紧搜索答案,可村里没通网,我只能尴尬地说,今天搜索不了这些问题,大家将来去了县城,有机会去网吧上网,可以自己在百度上搜索:“不过,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搜索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这天回去的路上,想到终于完成最后一个村的检修工作,我在摩托后座伸开双手,拥抱夏天的风,哼起轻快的歌。小张说:“看把你高兴成啥样了,真搞不懂你,是中了彩票吗?还是捡了金子?”

我们路过一片乡村道路旁的农田,农民们正着弯腰,辛勤劳作。小张停下摩托,和我一起望着他们:“你在城里没见过吧?他们在播种。”

我说:“我们今天也在孩子们的心中播种了。”

完成了任务,孙书记表扬了我,那天下班时,他说县里通知,要我继续负责隔壁Z镇的站点维护,那个镇有8个村,没有大学生志愿者,“只有靠你了”。

半个月后,小张打电话告诉我,说赵梅果然喜欢聊《月亮与六便士》。为了有共同语言,他特地买了这本书看,现在他和赵梅在QQ上聊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我问:“你把书看进去了吗?”

他叹了口气,表示一言难尽:“我晚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早上醒来又继续看,我会坚持看下去的!”

我说:“看不懂我可以给你讲,条件是,你要继续带我上山修电脑。”

吃完外卖,我离开乡政府,向县城的方向走去。

以前那条泥泞不堪的道路已经修整一新,路两边曾经的荒野,长出了一家家家具厂、食品厂,工人车辆进进出出。中午休息时间的尾巴,几个穿工服的工人围坐在厂门口的凳子上,拿着手机刷抖音。我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J乡在过去10多年里引进了一批工业企业,许多在外打工的农民工回到了县城,就近务工。原先乡镇上的小学也已经拆掉,并入到了县城的小学。

我走到了当年我骑车载何姐去县城的那段上坡路,仿佛又看到了年轻的自己正在使劲地蹬车,何姐在后面说:“怎么又停下了?”——其实我当时看着路边的盛开的野菊花,在犹豫是否要下车摘一大把送给她。但我还是忍住了,继续埋头蹬车。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想走上前去,对2006年的自己说:“去摘呀,那花多漂亮呀,送给她,她一定会很开心。”

“算了,送给她又能怎样呢?”

“有些话要勇敢说出来!”

“我每个月只有600块,我一无所有,怎么能去给她说那些话!”

“那你去创业呀,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你那么勤奋,那么能吃苦,去开一个淘宝店,卖什么都肯定能赚钱。未来几年,淘宝是个人创业的黄金风口啊!”

“可还是有风险,我不敢。”

不知道何姐现在过得怎样,我最后一次见她,还是2006年。有段时间,我很久没在乡政府见到她了,直到一次偶然去她办公室,才发现她不在,一问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J乡。我还在QQ上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跟赵刚结婚去了?”

何姐没有告诉我她离开的具体原因,只说她多半不会跟赵刚结婚。后来,我们联系越来越少,再后来微信开始流行,我们渐渐失去了联系。

逛着逛着,时间已是下午5点了,我还要赶回市里坐动车。我抹了一把眼泪,又喊了个网约车。这个司机比较健谈,我们谈起了县城往事,他说,早年有些人靠关系拿到了出租车“顶子”,在县城里发了财,“那时拥有一个‘顶子’是多牛啊,可谁能想到网约车出来以后,‘顶子’越来越不值钱了……”

我心想,靠垄断获取利益的“赵刚”们,最终因技术的进步被时代所抛弃了,但愿何姐没有和赵刚结婚。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来源:人间theLivings 微信号: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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