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文摘 在富豪身边蛰伏了14年的“捞女”

在富豪身边蛰伏了14年的“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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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佳美忽然来上海约我吃饭,约在一家很贵的餐厅,大众点评显示“人均消费1255元”。说实话,我有点担心,甚至有点后悔答应下来,心里暗想,她会不会跟以前一样一毛不拔,到了买单的时候就去洗手间,让我来付这顿饭钱。

陆佳美不是没钱,算一算,她做我五叔的“女朋友”已经14年了。直到去年11月,她才被拉入了我们的家族群——以新婶婶的身份。当然,她不稀罕这个,她稀罕的是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亿万富豪的太太。

我进了餐厅没等两分钟,陆佳美就光彩照人地走进来了,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戴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脚上踩着一双超高跟,飘然落座后把Birkin手袋放在一旁,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得有20万。其实陆佳美五官长得一般,至多算得上清秀,唯有一双丹凤眼很是漂亮,她皮肤白腻,嘴唇涂得很红。

陆佳美拿着菜单点菜时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上个月我赚了600万。”

我可能不自觉地露出惊讶和迷惑的神色,似乎很好地满足了她。她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吐了一口气:“五哥把古玩城那个楼交给我管了,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装修和招商,上个月总算搞定这件大事。累得我啊,人都老了几岁,我这次来上海就是约了一间医美来搞下‘抗衰’的。”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还算圆满,入驻率基本90%呢,剩下的空间我也招了做饮品的进来,你看看,这是开业那天的视频。”

五叔名下的那座古玩城虽然只有4层,可它位于省城的黄金地段。之前五叔已经出资帮陆佳美开了一家网红餐厅,如今把这座楼交给她管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过户给她了?我在心里暗暗盘算着陆佳美的身家,后面她说什么,也没太听进去。

我在极度震惊中看完了那个视频——虽然没有开美颜滤镜,但视频里的陆佳美眼中放光,神采飞扬,牢牢地占住了别人眼睛里的C位。这和她以前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样子,是真的太不一样了。

我和陆佳美初次见面,是在我家门口。

那天陆佳美不请自来,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摸到我家。当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她语气柔和,声音小小的、低低的,看人的目光也有些漂浮躲闪。那时五叔夫妇闹离婚闹得正凶,我没想到一个小三竟敢如此大胆地跑来当事人的亲戚家,便整个人愣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进。

陆佳美似乎看懂了我在想什么,她微微笑了笑,很有礼貌地说:“我可以在外面等的,没关系。”

或许是常年扛着压力孤身在异国他乡生活,只有我担待人的份,却少有被别人于细微处体贴。陆佳美的举动触动了我,我想,让她进去坐着也不打紧,毕竟我爸在政府部门工作,楼道里人来人往,让人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我家门口不太好。

进了门,我才发现陆佳美带来的礼物是用心做过功课的——她给我爸买的衣服尺码是对的,给我妈买的护肤品也是她用惯的牌子。放下东西,她就拿起工具,十分麻利地把我家全部收拾打扫了一遍,期间还从酒店叫了菜,在我爸妈进门回家前,已经全部热好端上了桌。

我爸妈回到家,发现五叔的小三登门,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但看着家里窗明几净,热饭热菜都在桌上,也拉不下脸来赶人——他们都是知识分子,平常对人总是客客气气的,连句脏话都不会说。

陆佳美坐在沙发上,一边掉眼泪一边对我妈说:“嫂子,我今天这么冒昧跑来,主要是我不敢等您和哥下班后再来,我怕你们不让我进门。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对五哥的太太造成了很大伤害,我是想要有一个机会,能当面向她道歉的……我其实愿意被她打骂一顿给她出气的,将心比心,都是我的错……”

多年以后,成为我新婶婶的陆佳美在微信上跟我说,她那时之所以敢上我家的门,是觉得我爸妈都在单位担任着职务,说话做事应该体面,顶多对她冷言冷语,不至于朝她泼水、扯头发什么的,“但这类人容易较真,上来必须先认错”。

陆佳美只比我大5岁,跟我毕业于同一所省级示范中学,算是我的学姐。据说她当年考进去的时候是全市前50名,按照这个成绩,985大学肯定没问题。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高考发挥失常,只考了一所普通一本,因为家里条件差,就没有再复读。

2007年,陆佳美24岁,刚刚踏入社会没两年的她就成了我五叔的“女朋友”。五婶不是没有听到风声,只是根本没有把相貌平平的陆佳美放在眼里——在那段婚姻里,五婶一直拥有“碾压式”的家庭地位。

一次,我妈带我去跟五婶喝茶,正好遇到五叔生意上的几个朋友,聊天时,有人明里暗里提醒五婶关于陆佳美的事。五婶下巴一扬,矜持说道:“按说有我侄姑娘在这儿,不该说这些腌臜话题,但是男人做生意做大了,总归有人往上扑,这古今中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老五拿你当朋友才让你晓得这些事,你转头就当笑话讲出来,让人以后还怎么相见?”

此话一出,旁人再也不敢说三道四了。

我五叔长得其貌不扬,小时候身体不好,成年后依然黑瘦,个头只长到1米65。因为成绩不佳,他高中念完就跑到省城谋生。但五叔脑子活络会来事,经商是一把好手,在80年代初开始倒腾服装,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100万。后来又接工程、卖药材,直至乘上房地产的东风,财富迅速膨胀。

在五叔还只是一个小老板的时候,他遇到了闻卉。她是那种明艳大美人,长相有七分神似港星黎姿。追求闻卉的人很多,但不少人被她的脾气给吓退了——心情好的时候她会给个笑脸,心情不好了随时一顿臭骂。

闻卉从小在省城长大,始终觉得来自地级市的五叔是乡下人——尽管他的家庭条件并不算差。五叔的兄弟姐妹都在体制内或者国企工作,父母念过初中,在机关担任干部,外公更是早年留法。尽管这样,五叔还是喜欢闻卉,不管她骂什么他都笑嘻嘻的,还能说些俏皮话来哄她开心。当年我爸晚上从学校去看五叔,那天下暴雨,屋里那个灯的瓦数不够,暗得看不清东西,但我爸清晰地看见了五叔的眼睛,“那么小,居然那么亮,嘿,一问就知道,那天闻卉跟他好声好气说了几句话”。

一次,闻卉又冲五叔发脾气,还把他冒着大雨送来的饭菜扣在地上。可五叔一点也没生气,收拾干净后,还笑呵呵地问:“你怕不怕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

年轻的闻卉毫不犹豫地说:“不怕。”

五叔笑着说:“怕啥,我一定会来找你,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

靠着这种穷追不舍的精神,几年后,五叔终于打败了所有情敌,抱得美人归。到了90年代,五叔已经是大老板了,但他依然会每天回家掌厨,只因五婶闻卉吃不惯住家阿姨做的饭。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省城的五婶跟全家人的关系都冷淡,甚至还有些隐隐的矛盾。跟五叔结婚后,她只带女儿回过一次婆家。爷爷奶奶住的那栋机关干部楼是70年代建的,房子虽然有点老,但宽敞、明亮、干净。可五婶执意要住酒店,五叔也马上带她去,早上还跑了几公里去一个早餐摊给她端回一碗牛肉面。

见他们很少回家来,我妈就带我去酒店看望五婶和堂妹。我觉得她们母女真的太好看了,一个像挂历上的明星,一个像洋娃娃。我妈客气地说:“乡下的姐姐来看大城市来的妹妹了。”五婶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长大后,我总在回想那个笑容,觉得那是一种礼貌的默认。

五婶对乡下的穷亲戚没有好感是绝不掩饰的,但五叔不一样,他是那种很在意家人的人。发达后,哪怕自己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他对父母、哥姐、晚辈也是尽可能地照顾、帮助。90年代,五叔就安排爷爷去很多国家旅游,爷爷有肺气肿,怕冷,医生只说了句“最好是在不冷的地方过冬”,他立刻在广州买了一套房。但这事让五婶知道了以后,她在家里大吵大闹,爷爷就让五叔把房子卖了。正好赶上那几年房价开涨,因为房子一进一出还赚了点钱,五婶才作罢。

现在提起爷爷,五叔的眼泪都会掉下来。他总是感念小时候爷爷对他好,他读高中时不听话,毕业后想做生意,爷爷也支持他。他生意失败卖西瓜,爷爷虽然生气,却还是让姑姑每天给他送午饭。刚去省城接工程的时候,他只能住在厕所里,爷爷每个月都去看他,还把家里攒的粮票都给他。可爷爷去世的时候,五婶却没有到场,虽然五叔在大家面前尽力解释说“丈母娘住院了,闻卉脱不开身”,但我想,他心里一定有了结。

到了奶奶做80岁大寿的时候,五叔包下了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4层楼,连续3天大宴宾客。许多外地的生意伙伴都提前几天驱车赶来,个个出手阔绰,带了很多礼物。外人都来捧场了,可五婶却一直没露面,只在生日当天家宴开场时才出现。五婶带来一件裘皮大衣,当场给奶奶试,却不合身。

五叔嘴上没说什么,第二天却带着我们一大家子去省城最高级的商场,细心地给奶奶从头到脚配置了一番,还放出豪言:“你们谁哄得奶奶开心,看上了什么我一律买单。”结果那天光买衣服花了10多万,五婶当场就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

除了对父母孝顺,五叔对亲人们也很大方,在治病、升职等大事上更是不遗余力地帮衬。然而这些事全都得瞒着五婶,不然他在家就没有好日子过,不让进卧室、吵架都算轻的。

长大后,我也能理解五婶。将心比心,谁喜欢夫家的亲戚一天到晚像胶水一样粘着自己家,还总是拿东拿西?五叔钱再多也是自家的,补贴亲戚是情分,不给是本分,无可厚非。我妈也经常说:“不怪闻卉烦,动不动大事小情要找老五,我们又没有什么能帮上人家的。”

作为整个家族的“顶梁柱”,五叔十分自豪,他喜欢热闹,总爱招呼小辈们去他家里吃饭。但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敢去,我表妹罗妍的工作因为得益于五叔帮忙,每年春节不得不硬着头皮提着礼物去五叔家拜年。一次,罗妍登门正好遇到工人送酒,很多箱,五婶就很自然地招呼她跟工人们一起搬。年轻人倒不介意,但其他亲戚就未免对五婶待人接物的一些细节感到介怀,尤其是大姑和二姑。

爷爷奶奶年轻时工作忙,家里的小孩基本都是大姑、二姑一手带大,她们付出了很多。五叔在省城吃遍了山珍海味,可还是想念家乡的熏干子、霉千张、白萝卜、土鸡蛋,于是几个哥姐就轮流给他送去。五婶也爱吃,有时东西吃完了,她就打电话让哥哥姐姐送。

一次,刚下夜班的二姑去五叔家送土鸡蛋和白萝卜,正好遇见了五婶的朋友们。那是一群富太太,精致又年轻,而二姑在医院当护士,长年操劳又疏于保养,对比之下显得苍老极了。

见她拿着食物,五婶的朋友便把二姑误认为是新来的保姆,还问五婶:“之前的刘姐不做了吗?”

五婶没有解释。

二姑回来后,跟亲戚们愤愤地描述。我听说了这件事,想象那种场景,也觉得有点寒心。

陆佳美的出现,一开始只是让五叔的婚姻泛起点点涟漪,但大家都觉得五叔只是在外面玩玩而已。谁也没想到,他们在一起的第8年,五叔的家庭矛盾彻底爆发了。

2015年的大年初一,五婶破天荒地来到老家。往年五叔总要回老家陪一大家子人过年,五婶从来不参加,只放心让他回来。这次,她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赶到老家,却发现五叔不在,而且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个消息。

五婶气得脸都红了,质问大家五叔去哪儿了,最后还是我妈好说歹说,五婶才没在家里闹起来。五婶走后,我妈也不高兴了,她大年三十还在医院值班,累得要命,初一回来又接着操持一大家子过年的事,还平白无故受冤枉气。

“轻易不来一次,还空着手来。再说大年初一,再大的气也要忍着啊,老五这些年估计也受够了!”说着说着,她又埋怨我爸,“你们家没一个人说话,又是我顶着,我上班要处理医疗事故,过年还要处理家庭事故!”

据说五婶离开后,立刻返回省城找人查五叔的行踪。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知道了五叔和陆佳美正在丽江过年。这年春节,五叔家闹得天翻地覆,五婶要拿刀砍五叔,去劝架的二姑夺下菜刀,五婶还在后面追着要抢回来。二姑没办法,把菜刀藏进了微波炉,这才化解了一场危机。

五婶找人给陆佳美带话,说她如果还赖在自己丈夫身边,就让她全家的名声在家乡臭掉。对此,陆佳美选择了示弱,不停地跟五叔和亲戚们道歉。她说自己错了,只是真的跟五叔有感情,分不开。她不求名分,只希望能在我五叔身边照顾他,给他做饭、打扫卫生、监督他吃药、住院陪夜。

一直以来,五婶都是五叔的“女神”,很少照顾他的生活——虽然她不是故意的,言谈举止也习惯了高高在上。可是在陆佳美那里,五叔是她的“男神”,她专门买了辆小电驴载着五叔出去玩,前面用无人机跟拍。视频里,五叔那张因生病而更显黑瘦的脸,竟像年轻小伙子一样灿烂,嘴都笑得咧到两边了。

本来我们全家人都觉得陆佳美很快就会退散,毕竟她年纪不小了,长得也不算美,实在不具备竞争力,况且五婶还有2个孩子呢。8年时间,她还没等到五叔离婚,可见,两人成不了。

可我想起陆佳美第一次来我家的情形,就觉得,以这个女人的忍耐和心机,不一定会那么容易放弃。

闹多了,就没了当年的恩爱。2015年春节后的一年多,五婶数次跑到五叔公司和饭局上大闹,吵得所有人都知道老板有了小三。男人受不了丢面子,更何况是在下属和生意伙伴面前。

五婶又在朋友圈发各种谴责五叔的文字,还挨个@家里人,搞得大家都很尴尬。罗妍有次给我打电话聊起这个,直说她是被人宠惯了:“没在恋爱上吃过苦头,完全不懂男人心嘛,这不是明摆着把男人往外推嘛?”

五婶和五叔势同水火,家里鸡飞狗跳,而在五叔给陆佳美买的小别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我爸曾去那里吃过一次饭,回来后连连赞叹:“陆佳美那真的是不简单啊——老五在家里喝水都不用自己喊一声的,她看着老五脸色就知道他要喝水,老五高兴得啊,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我和我妈对此嗤之以鼻:善解人意是一种向下兼容,是很昂贵的,陆佳美肯这么兼容,难道是图五叔比她大22岁吗?还是图他身体不好?从头到尾都是图钱而已——这一点,全家人都心知肚明。

陆佳美有钱以后,就把她父母接到了省城住,每周末都会过去吃一顿晚饭。五婶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便带着人堵在附近,拿着杀虫剂对着陆佳美一顿猛喷。杀虫剂入眼需要马上就医,五叔闻讯赶去医院,看到陆佳美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气又心疼。得知是五婶所为后,更是气得当场要报警。陆佳美哭得梨花带雨,说怕自己瞎了不能照顾五叔,又反复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报警:“我能理解闻卉姐,报警就家丑外扬了。”

五叔还是坚持报警,警察来了以后,把陆佳美带回派出所做笔录,又把五婶传唤了过去。五婶自然怒不可遏,于是众人就看到了一个诡异的场景:一个女人态度蛮横,一个女人楚楚可怜;一个披头散发对着警察大呼小叫,另一个直往民警身后躲,不停地给警察赔不是,说自己给人添麻烦了。

高下立判,五婶正中陆佳美的下怀。五婶被气得失控,平日里的优雅全丢了,她炸着头发去撕扯陆佳美,说要把她的狐狸精面具撕下来。这可是当着警察的面“寻衅”,最后的结果是——行政拘留3天。

这事过后,五叔给陆佳美买了一辆保时捷卡宴,压惊。

闹到2018年,五婶终于醒悟过来,要联动“群众”。

她先是隔几天就跑到我奶奶那儿去哭一场,求她管管儿子。可那时奶奶的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出现了不太认得人的症状,对于她的哭诉,实在无能为力。她也有心接近我们一大家子亲戚,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圈子本就不同,即使她愿意融入,也找不到共同话题。我们在家族群里热烈讨论什么平价擦脸油好用,单位涨工资多么慢,同事多么讨厌……她完全插不上话。而陆佳美与我们相处,总是显得游刃有余。

奶奶失智以后,照顾她成了一件大事。3个儿女都在省城,只有大姑、四姑留在身边。平日里,四姑和住家阿姨负责看护,大姑每隔两天送一次菜过去,她们3个人是精密运转,缺一不可。

一次,张阿姨的儿子要结婚,得请假1个月。大姑要帮女儿带孩子,不可能全天陪护,四姑一个人根本应付不来。就在姑姑和叔叔们焦头烂额之际,陆佳美从张阿姨口中得知了此事——这也是她的本事,她去了我们老家两三次,就跟保姆们处成了朋友,每次去还都给张阿姨带点东西,而且礼物从来不会显得跟受赠人身份不符,不是那种一看上去就是自己用不完的。

陆佳美悄无声息地去了我们老家,顶替了张阿姨1个月,居然连在省城的我爸妈和二姑都不知道。虽然大家都知道她热心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但没人会拒绝好处,也实在不好开口指责她。

我爸知道此事后,感叹不已,他觉得伺候失智老人这种事,亲子女都未必能做好,“人家一个80后的姑娘做了1个月,还轻描淡写地说‘替五哥尽个孝,不算什么’”。陆佳美一再要求我爸不要告诉五叔,搞得我爸都不好意思再在背后指责她是小三了。

其实,自从五叔搬进了陆佳美的小别墅,开心的人不止他一个。

先是二姑卸下了重担——五叔工作辛苦应酬多,是重度糖尿病患者且有并发症,五婶向来不照顾他,更何况现在关系紧张。大家不放心,一开始是让当护士的二姑请长假去五叔家照顾他,后来五叔搬去和陆佳美住,等于解放了二姑。

在小别墅里,五叔期盼已久的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在一起吃饭的场景终于实现了——陆佳美不仅下厨,还主动添加了各位亲戚的微信,隔三岔五邀请大家过去吃饭。临走,她还给每个人都拿东西,比如我,就被塞了一箱云南松茸。

她一边用力往我手里塞,一边把我往外推:“自己家里人客气啥!这就是你五叔喜欢吃,空运了几箱,本来就算了你的份儿,你不拿也坏了,不是浪费吗?”

我架不住她的热情,又看五叔笑眯眯站在旁边看,想他就是喜欢这种全家人都依赖他的感觉,就收下了。

另外两个堂表姐住在省城,比我去得更勤,经常会从陆佳美那儿拿走一些进口食品、灵芝、人参、化妆品什么的。我们几个姐妹和陆佳美几乎同龄,五叔却让我们叫她“五婶”,我叫不出口,可四姑的女儿直接改口了——那段时间她和陆佳美走得很近,经常在朋友圈晒一些一线品牌的化妆品,以前她可用不起。

除了给吃的给用的,陆佳美还尽可能地与人方便。罗妍生孩子,想去的医院没床位,陆佳美主动让五叔出面联系;二姑的女儿30岁了一直没有男朋友,陆佳美就有意无意地向她透露五叔有哪些朋友的儿子未婚——这些朋友家庭条件都很好,二姑哪有不高兴的?陆佳美绝口不提相亲,只说之后干脆组织旅游,大家一起去,“年轻人要是能玩到一块最好,玩不到一起也没什么”。

对比之下,我想起几年前二姑也曾托我妈和五婶帮忙给她女儿介绍对象,我妈好歹介绍了几个,没成,二姑也不好说什么,五婶则是直接回绝了,她说自己娘家的侄女年龄更大都没找到,“女孩子如果优秀的话,也不用愁”。言下之意,是二姑的女儿不够优秀,把二姑给气得够呛。

不知不觉中,风向渐渐变了。亲戚们对五叔的私事虽各有想法,但终归在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找理由倒向对自己有利的一边。至少,我爸、二姑、四姑都说过类似的话:“我管他找谁呢,只要有个人能照顾他我就心满意足了……”

奶奶去世时,和五叔闹到决裂的五婶没有出席葬礼。孝顺又好面子的五叔不再像十几年前父亲走的时候那样,拼命给缺席的老婆找理由,他立刻打电话,让正在香港购物旅游的陆佳美赶回来。

对于要不要陆佳美出席葬礼,他们几个兄弟姐妹商量过。我爸觉得,要是她来了,五婶也来了,岂不是又要搞出闹剧;四姑因为陆佳美帮忙照顾奶奶的事,对她印象大为改观,觉得就算是个朋友也能来吊唁下,何况人家真的是端屎端尿地照料了1个月,亲孙子亲孙女也都没做过;二姑心直口快:“担心个什么?你们这说的好像闻卉会来一样——我把话放在这儿,老头死的时候她就没来,现在她跟老五闹成那样,会来才出鬼!”

我爸最怕跟女人们生口舌,好在“灵前离不了孝子”,他逃走了。我妈主张,不管五婶来不来,她毕竟还是五叔法律上的妻子,总归要叫一下的。3个姑姑默认了,谁知,当大姑去通知五婶的时候,却发现五婶已经把她拉黑了。

当天晚上,陆佳美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她下了飞机换高铁,下了高铁又打车,带着从香港采购的大包小包直奔殡仪馆,东西往休息室一搁,就过来帮忙。

葬礼上的事情非常繁杂,陆佳美在殡仪馆待了3天,没有换班回市区休息过。她稍微空点就跪在五叔身边跟他一起烧纸,还烧了一整套兔毛的穿戴,说是在香港专门给老人买的:“冬天穿了不冷,没想到老人家就这么突然……”

她话还没说完,五叔就嚎啕大哭,她也跟着掉眼泪。五叔一边哭一边说:“妈,这是你五媳妇,给你烧纸送终,你认一认人,以后保佑她。”

当时很多人在场,不光自家人,还有五叔的朋友们。这就等于承认了陆佳美的身份,从这天起,一些亲戚对陆佳美的称呼就变成了“五婶”、“五舅妈”、“老五媳妇”、“佳美”。四姑的女儿甚至直接在朋友圈跟陆佳美互动:“五舅妈啥时候再给五舅添幺儿?”

她发朋友圈那天,五叔还没正式离婚。

经过旷日持久的官司,五叔终于把婚离了。他损失了一半身家,一双儿女都跟他反目成仇。

五叔是很疼儿女的人,之前跟两个孩子关系很不错,尤其爱女儿。五婶在两个孩子面前说了他很多坏话,要求孩子们跟父亲断绝关系,但女儿并不放弃,放下工作从英国飞回来几次,只求五叔不要离婚。

每次女儿回来,五叔就要动摇。陆佳美也哭,说对不起,她这就回老家,以后绝不见五叔,成全他们的父女之情。这招虽说不新鲜,但是五叔却很吃这一套。于是五叔的女儿就和陆佳美“拔河”,耗时一年半,以陆佳美胜利告终。

离婚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五婶准备和女儿一起去英国。我妈去机场送她们,回来后跟我打视频,叹气道:“她们母女两个哭得不行,对你五叔还是有感情的,唉。”

我爸不以为然道:“闻卉那个脾气,离了也不是坏事。”

在我们全家人对陆佳美的态度发生变化的时候,陆佳美自己也在发生着变化。她不再经常张罗晚辈去家里吃饭,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大方了。

一次,五叔让她带我们几个姐妹去逛街,出门前专门给了她一张卡:“你们今天可是要宰大户了,把你们五婶宰一宰,她有钱着呢。”

五叔这么说,几个姐妹心花怒放,谁不喜欢有人买单呢?我们立刻开车杀到商场。

拿着卡的陆佳美走在前面,完全没有要与我们交谈的意思,去哪个店全由她说了算。从二楼开始,陆佳美进的每一个店,都是熟门熟路,店员都认识她。见她进来都恭恭敬敬地喊“陆小姐好”。我们仨灰头土脸的像随从一样,都不被搭理的。

店员似乎都知道她的喜好,有的甚至直接拿出衣服说:“陆小姐,这是上次您要的颜色,我们帮您从外省调过来了。”

二姑的女儿听得发呆,悄悄问我:“要怎么样才能有这样的服务啊?”

罗妍撇撇嘴道:“你看下她逛的店里的衣服,有哪件是1万块以下的吗?”

陆佳美自顾自地试穿搭配,还不忘笑吟吟问我们如何。我很快看出来,她就是随口问问,并不是真的要人参谋。逛了一下午,她给自己买了七八万的东西,却完全没有要给我们买的意思。

见她的脸上挂着得体又疏离的笑容,我忽然明白,她的态度就是:你们爱跟着就跟着,如果想要我买单,就得老实跟着——或许她还在等我们开口求她?以前陆佳美捧人捧太久了,一朝上位,当然想享受那种被人小心翼翼捧着的感觉。可另外两个姐妹可能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以至于为自己白白当了半天跟班这件事感到非常气愤。

晚上,在外面吃饭,我们觉得陆佳美拿了那么多钱,顶着“五婶”的名义,好歹也得请我们吃个饭吧。谁知她大大方方地把我们带到商场地下二层——那里的美食城里卖的都是小吃和快餐。

在罗妍的强烈要求下,我们总算没去吃快餐,而是进了一家烤鱼店。快吃完的时候,罗妍要去洗手间,陆佳美便说同她一起去。趁着她不在,二姑的女儿恨恨道:“才400块,按人头来说她自己还吃了100,总算花了她300块,我心里也爽一点。”

没想到她爽早了——罗妍很快从洗手间回来,但陆佳美却一直没回来。我们又吃了一会儿,外面排队的人很多,店家等着翻台,实在等不来陆佳美,我只好买单——这个“宰大户”的半日消费狂欢,最后以我被宰400块结束。

陆佳美施施然回来,发现我们拎着她的战利品在门口生无可恋地等着,大惊失色道:“怎么已经出来了?我生理期,在里面耽误了一会儿,出来又补了个妆,你们是不是没吃好啊?怪我怪我……”

二姑的女儿没好气地说:“对啊,人家也要买单翻台啊。”她把“买单”两个字咬得很重,可陆佳美就像没听懂一样。

后来,四姑的女儿结婚,五叔作为舅舅,在我们风俗下属于很重的宾客。但不巧,那会儿五叔又住院了,还动了手术不能下床,这场婚礼自然是陆佳美代表五叔参加。

陆佳美随了礼金888块,在我们当地,送这个数字的只是一般朋友,连好朋友都谈不上。她真是心理素质极佳,拿出薄薄的红包,脸上丝毫没有尴尬的神色,还很得体地对新人说:“新婚快乐,五舅不能来,心意还请收下。”

四姑要气死了,二姑也好不到哪里去。陆佳美曾许诺给她女儿介绍对象,可这事一直没有下文。去年春节,五叔第一次没有回老家过年,也没有给任何人发红包。我爸打电话过去,他正和陆佳美在三亚的亚特兰蒂斯酒店度假。

面前没吃完的菜都凉了,服务生礼貌地问我们“还需要东西吗?”陆佳美很爽快地表示再上一套下午茶,她连价格都没看。

回想往日种种,我忍不住问她:“我五叔比你大那么多,脾气不好身体也不好,你这些年真的开心吗?”我承认我是故意的,但并不是想讽刺她,确实是有些百感交集。

陆佳美一点也不生气,她脸色平静地说:“你这么说那是情商高,其实你的问题是当小三到底图什么,对吧?”不等我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蛋糕,说:“先吃点甜的再说。”

陆佳美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来自我们家乡下面的一个乡镇,父母都没有稳定的收入,她在家里是老大,下面还有2个妹妹。高中食堂里最便宜的菜是1块6一份,她说自己一直都是吃1块6的,一般只有炒土豆丝和煮得黑黢黢又没有味道的茄子。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觉得贵,她和同学一起吃饭的时候,看着别人打10块钱的菜,她一向是目不斜视的。她从家里带了咸菜、霉豆腐、千张卷、腌白菜下饭,但是在长身体的年龄,这些补充不了营养,也抵不了饿。

“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半夜里饿得醒过来。半夜里大家都睡着了,我只听得到同学的打呼声和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你们那个时候都出去住,晚上学到半夜,而我在学校寝室里,10点半就会熄灯,我打了手电在被子里学,效率怎么可能有你们高?我那个时候就知道,我可能拼不过了。我不缺勤奋也不缺聪明,但是我家里没有钱,就没有你们的那个条件,只能硬拼。这就像武器有代差,一个拿刀一个拿枪,根本不公平。”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俩一起就读过的那所高中,是省级示范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每天6点开始跑操,晚上10点下晚自习。为了能多学习一会儿,很多有条件的学生都会到校外租房。我爸妈也曾在学校附近给我租了一个一室一厅,还请了一位阿姨给我做饭。我每天5点半起床,凌晨1点睡觉,虽然学习辛苦,但营养上从没亏过。

我无法反驳陆佳美。能进那所学校读书的,大都是各个初中的精英,家境一般也不差。我们班中考第一名的学生是当地检察长的儿子,第二名是一位药品经销商的女儿,第三名是我。

陆佳美像是自嘲一样:“跟你说这些,你也不能理解的,你心里肯定在想,家庭条件差的人多了,更差的都有。”

“我中考的时候,是我们乡的第四名,全市第48名。你知道我爸妈对我有多大期望吗?我爸留在家里照顾我和两个妹,我妈去广东打工,为了省钱,连菜都不吃——当然,这些你听了也没什么感觉,你在新闻里看多了,可能觉得也不算很惨,但是如果你真的亲身体会一遍,你就知道那和你在电视上看别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样。我上了一中之后才知道周杰伦、孙燕姿是谁,上微机课才第一次用电脑,我跟你们没有共同语言。”

2003年,陆佳美上大二,因为“非典”紧急封校,她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没有小灵通,学校的公用电话亭也要排很久的队,她就写信。当时她妈在深圳打工,她们母女几年都没打过电话——因为长途电话费太贵,“你相不相信有人在2005年还靠写信联系?而且为了省邮票和信封,每次都尽量多写点,生怕寄出去了又想起来什么事情没说。不光是我,我两个妹也是这样”。

陆佳美刚上大学的时候,又土又胖,剪着刘胡兰一样的短发,普通话也很差。第一个学期,她申请了励志奖学金,于是全班同学都知道了她在业余时间打工。

说到这里,陆佳美声音突然提高:“但是现在又怎么样呢?我高中同学和大学同学都有人托我帮忙的。”

我俩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上海呈现出这个都市最迷人的夜景。天很冷,但陆佳美的背一直挺得很直。我们各自打车,等车的时候她对我说:“我真的很开心,想找个人分享,谢谢你今天来啊!”

她约的车先到了,上车后,她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跟我告别,声音明朗极了:“我还要再开一家美容院,下次你回去给你优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挥手跟她说再见。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来源:本文作者:江可乐,编辑:罗诗如,由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微信公众号: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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