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朝更迭如走马灯的五代十国，普通人真的还有「日常生活」吗？

作者 / 宁南左侯

山西黎城是一个小县，规模不大，全县人口十二万出头，GDP 也只有 60 多亿，跟长三角的一个乡镇差不多，只是面积大了些（一千多平方公里）。县城位于太行山的一个小盆地里，虽然盆地面积不是太大，但在崎岖的太行群山里已经算是不小的规模了：

黎城县城隍庙，洪武二年复建，这个时间很赶，因为洪武元年八月明军攻克元大都，次月徐达调兵从北平和河南分东、南两路攻取山西，十月初六冯宗异的南路军占领泽州，十月二十六傅友德的东路军占领平定州，黎城县与其所属的潞州也在同月被明军占领——此时已经接近洪武元年年底了，考虑到洪武二年北元还试图反攻过山西和北平，可以说此时北方的硝烟其实并没散去，但黎城县居然开始兴修工程，建了座城隍庙，这座城隍庙在历经六百多年风雨之后，于 2013 年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当然，今天要说的重点不在这座城隍庙，而是庙里的一块碑。

由于黎城县比较小，所以黎城县博物院就没有单独设置，而是把城隍庙当县博物院凑活着用，县里的一些零散文物碑石也搬到了城隍庙的院子里，因此在正殿左侧有一个碑廊，镶嵌有隋唐宋金元明清历代碑刻二十余方：

在一众碑刻里，有一方尺寸很小的墓志铭——“晋故李府君墓志铭”。

墓志 1986 年出土发现于东阳关村南，志盖上刻有挽诗一首，由于是转着圈的刻字，所以哪句是头哪句是尾争议很大，不同时间、不同学者竟有四种不同的说法，其中两个比较靠谱的说法是：

流泪洫和人痛苦，
发声哀惨乐连云。
愁成汲处飞洪断，
落日邪欺草树坟。

或者

坟树草欺斜日落，
断洪飞处西风愁。
云连乐惨哀声发，
苦痛人和洫泪流。

墓主人名字叫李行恭，“玄元皇帝之苗裔，胤封江下王，后为上党太守”。玄元皇帝就是老子，唐朝追封的先祖，江夏王就是李道宗，算起来这位李行恭应该是李唐的叔伯宗室，可惜他生活的时代是晚唐五代，所以这个身份也就不太值钱了，官至“五院都头”，一个唐末五代的中层军官，奉命出征晋西南的慈、隰二州，并于“天祐十四年”卒于当地。

唐朝亡于天祐四年，但晋王李克用等势力仍然沿用天祐年号，以至于在江淮的碑刻里甚至能见到天祐二十年的用法。“天祐十四年”就是公元 917 年，正常的年号表示方法应该是“后梁贞明三年”，这年晋王李存勖与后梁大将刘鄩鏖战于河上。

六年之后的公元 923 年，​​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建立后唐，改元同光，随后攻灭后梁，中国历史进入后唐时间。李存勖建立后唐是这年的四月，后梁灭亡于这年的十月，而在这年的八月初五，李行恭的夫人陈氏病死在潞州。当然，李行恭是晋王的人，山西也是晋王的地盘，因此在墓志铭里，陈氏的去世时间写的是“同光元年八月初五”，而非“龙德三年八月初五”。

又过了二十三年，开运三年（946）十二月二十三日，李行恭与夫人陈氏迁坟合葬于“大工乡善业村”，也就是现在的黎城县东阳关一带。

——如果你对时间敏感，或者对五代十国熟悉，你可能会发现这个时间的微妙之处。

开运三年十月，石重贵开始了第三次北伐契丹作战，表示要“荡平塞北”，结果姑父杜重威在十二月初十率二十万大军投降了契丹耶律德光，由此引发了《太平年》的重头戏东京保卫战。

十二月十七，石重贵开宫门以降。

开运四年正月初一，石重贵出城求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拒绝相见。

初五，耶律德光下制降石重贵为负义侯，随后下令迁置黄龙府。

如果以开运四年正月初一作为后晋的灭亡时间，那么“晋故李府君”李行恭与夫人陈氏的合葬时间距离晋亡还剩八天；如果以正月初五为后晋灭亡时间，这个时间能延长到十二天。

但很明显，开运三年底的兵荒马乱并没有波及到黎城这个边鄙小县，以至于这里还可以从容地给两位已经去世二十多年的故人办理合葬仪式。

李行恭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女正常嫁人，小女儿七岁出家，“依年授戒，名声高远，道德幽深”。以天下之大，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开运三年腊月底的开封府成了人间炼狱，而黎城县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生活，李家还有闲心举办一场迟到的葬礼，只是可能会有人感叹时局不甚太平罢了。

来源：知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