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过海的球鞋实验

@Steed的围脖：1990年5月，太平洋上一场风暴掀动了德国货轮汉萨运输者号（Hansa Carrier）。它正从韩国开往美国，甲板上的21个集装箱被甩进海里，其中4个在坠落时裂开，6万多双耐克运动鞋倒了出来。

运动鞋不沉。鞋底的泡沫和气垫撑着它们，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9个月后，第一批鞋上岸了，大约1600只，散落在美国俄勒冈州的海滩、加拿大的夏洛特皇后群岛，以及北太平洋沿岸的其他地方。

对航运公司来说，这是20到30吨货物打了水漂。对西雅图的海洋学家柯蒂斯·埃贝斯迈耶（Curtis Ebbesmeyer）来说，这是一场他这辈子都申请不到经费去做的实验。

海洋学家想弄清洋流怎么走，办法一直是往海里扔东西，然后看它漂到哪儿。问题在于扔不起。专业浮标一个造价不菲，一次投放几十个已经算大手笔，撒在辽阔的洋面上稀得像盐粒。

而这一次，一口气有6万多双鞋进了海，投放的时间和坐标清清楚楚，每只鞋都能按款式和编号识别批次来源。这等于给北太平洋做了一次超大规模的标记实验，账单由保险公司买单。

埃贝斯迈耶找到了沿岸常年捡拾漂流物的人，请他们记录每一只鞋的发现地点和时间。他的同事詹姆斯·英格拉姆（James Ingraham）写了一套海面洋流模拟程序，用风场和流场推算这些鞋可能走过的路线，再拿真实上岸的记录去校对。模型算错的地方，鞋子会告诉他。

从那以后，掉进海里的货物成了这一行的常规数据源。玩具汽车、乐高小人、啤酒罐、冰球手套，还有密封包装的巧克力糖，都被认真地追踪过。它们各自的浮力、吃水和受风面积不同，漂法也不同，反而让研究者摸清了不同形状的物体在海上是怎么被风和流分开的。一张张越来越细的太平洋洋流图，也靠这类记录一点点校准、补全。

用漂流物研究洋流并不新鲜。1885年，摩纳哥亲王阿尔贝一世在欧洲和北美之间的几条航线上，往大西洋里投下了1675个浮标。每个浮标里封着一支玻璃管，管中的纸条用7种语言写着同一句请求：捡到的人请把它交给本国有关部门，转送法国政府，并说明发现时的情形。这些浮标后来陆续出现在从欧洲海岸到直布罗陀、从非洲海岸到加那利群岛和佛得角，乃至加勒比海的安的列斯群岛和中美洲沿岸，帮这位亲王勾勒出了墨西哥湾暖流横穿大西洋的路径和速度。

今天的漂流浮标当然精致得多，能靠卫星实时报位置，还能测气压、盐度和风。但它们仍然赢不了一次翻箱事故的排场。没有哪个科研项目会批准把几万只鞋同时倒进海里，事故却随时可能这么干，而且丢的地方往往是科研项目无法预先布点的开阔大洋。

埃贝斯迈耶后来的研究方式基本就固定成了这样：留意航运事故的消息，联系海边捡东西的人，然后等下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