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聂飞琼
有一部宋人的作品,可以说是为这个问题量身定做的——《山家清供》。
《山家清供》,作者林洪,南宋中后期人,自称是林逋的七世孙(真假另说)。所谓“山家清供”,就是“山里人家的清淡素菜”。
书里收录了一百多种食物,绝大多数是作者亲自吃过、甚至亲手做过的,而且几乎都是素食,每种食物还都有一个风雅的名字。
这书不是那种干巴巴的菜谱,引经据典,融入作者的生活体验,讲做法,也讲掌故,讲经历。
下面我就按春、夏、秋、冬的顺序,把书里出现的蔬菜拎出来说说。
春天:“鲜”和“嫩”
春天是《山家清供》里菜品最多的季节。古人讲究“不时不食”,春天吃的就是一个“嫩”字。
- 芹菜——碧涧羹
芹菜现代人常吃,古人也很熟悉。《吕氏春秋》里就说“菜之美者,云梦之芹”。林洪记了一道“碧涧羹”,做法如下
荻芹取根,赤芹取叶与茎,俱可食。二月、三月,作羹时采之,洗净,入汤焯过,取出,以苦酒研芝麻,入盐少许,与茴香渍之,可作菹。惟瀹而羹之者,既清而馨,犹碧涧然。故杜甫有“青芹碧涧羹”之句。
二月、三月,采两种不同的芹菜,洗干净,热水焯一下,然后用醋、芝麻、盐、茴香一起腌。也可以煮成羹,“既清而馨,犹碧涧然”。名字就是从杜甫那句“香芹碧涧羹”来的。
- 韭菜——柳叶韭
杜甫的《赠卫八处士》有一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说老友相见,虽然是家常饭,也很有情意。这句很多人以为是冒雨去地里割韭菜(我以前也这么觉得)。林洪专门纠正了一下
杜诗“夜雨剪春韭”,世多误为剪之于畦,不知剪字极有理。盖于炸时必先齐其本,如烹薤“圆齐玉箸头”之意。乃以左手持其末,以其本竖汤内,少剪其末。弃其触也。只炸其本,带性投冷水中。取出之,甚脆。然必用竹刀截之。
不是去地里剪,是在厨房里焯烫韭菜的时候,用剪刀剪掉末梢。他说“剪”字极有道理——左手拿着韭菜梢,把根部竖在开水里,稍微剪掉叶尖,焯水后的韭菜过一下凉水,很脆。
嫩韭菜怎么做?林洪说:姜丝、酱油、滴醋拌着吃,能利小便。这个吃法,放到今天也完全不违和。
- 苜蓿——苜蓿盘
苜蓿现在多半当牧草了(新疆好像还吃苜蓿饺子),但唐代的时候,这是常见菜,宫中人也常吃。
林洪讲了个故事:
开元中,东宫官僚清淡。薛令之为左庶子,以诗自悼曰:“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滑,羹稀箸易宽。以此谋朝夕,何由保岁寒?”上幸东宫,因题其旁,曰“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之句。令之惶恐归。
开元年间,左庶子薛令之生活清苦,写诗抱怨“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以此谋朝夕,何由保岁寒”,说吃得太差,干不下去了。唐玄宗看到了,在旁边题了句“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嫌苦你就走。薛令之吓得辞官回家了。
南宋人应该已经不常吃苜蓿了,林洪说,以前读到这则故事不知道苜蓿是什么,后来在朋友那里见到,就讨了种子去种,还学了做法。
苜蓿的做法是这样的:用热水焯,油炒,加姜、盐,做羹吃,“皆为风味”。
林洪分析,苜蓿味道不差,薛令之牢骚满腹,是因为东宫官员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才,所以薛令之觉得自己的待遇太糟糕,才有这种“食无鱼”的感叹。
- 蒌蒿——蒿鱼羹
蒌蒿,即芦蒿,现代人也常吃(个人就很喜欢,适合炒腊肉)。
宋人也很爱吃蒌蒿,苏轼那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说的就是这个。林洪说:
旧客江西林山房书院,春时,多食此菜。嫩茎去叶,汤灼,用油、盐、苦酒沃之为茹。或加以肉臊,香脆,良可爱。
林洪在江西客居的时候,春天常吃,做法是这样的:嫩茎去叶,热水焯,用油、盐、醋泡着吃,或者加肉臊,香脆好吃。
后来他回京城,每到春天就馋这个。遇到一个江西人,人家告诉他:这就是《诗经》里“言刈其蒌”的那个“蒌”。
- 莼菜——锦带羹、玉带羹
莼菜现在不太常见了(除了江浙一带),但古代名气很大。最有名的就是张翰的“莼鲈之思”——张瀚在洛阳做官,秋风一起,想吃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果断辞官回家了。
林洪在书里记了两道莼菜做的羹。一道叫“锦带羹”,据说杜甫写过“香闻锦带羹”。另一道叫“玉带羹”,更有意思:
春访赵莼湖璧,茅行泽雍亦在焉。论诗把酒,及夜无可供者。湖曰:“吾有镜湖之莼。”泽曰:“雍有稽山之笋。”仆笑:“可有一杯羹矣!”乃命庖作“玉带羹”,以笋似玉、似带也。是夜甚适。今犹喜其清高而爱客也。每颂忠简公“跃马食肉付公等,浮家泛宅真吾徒”之句,有此耳。
春天他去拜访朋友,到了晚上,一边喝酒一边谈诗,大家觉得没东西吃有点缺憾,于是开始神游假想。
赵姓朋友说“我有镜湖之莼”,茅姓朋友说说“我有稽山之笋”,林洪笑着说“可以做一杯羹了”。于是把莼菜和笋一起煮,笋似玉,莼似带,取名“玉带羹”。
- 蕨菜、竹笋——山海兜、笋蕨馄饨
春天最经典的搭配是笋和蕨。林洪记了一道“山海兜”——春采嫩笋、嫩蕨,热水焯过,和新鲜的鱼虾一起切成块,加酱、油、盐、胡椒,和绿豆粉皮拌匀,加醋。为什么叫“山海兜”?因为笋、蕨来自山,鱼、虾来自海,“而得同于俎豆间”,山海相逢,所以叫这名。
春采笋、蕨之嫩者,以汤瀹过。取鱼虾之鲜者,同切作块子。用汤泡,暴蒸熟,入酱、油、盐,研胡椒,同绿豆粉皮拌勾,加滴醋。今后苑多进此,名“虾鱼笋蕨兜”。今以所出不同,而得同于俎豆间,亦一良遇也,名“山海兜”。或只羹以笋、蕨,亦佳。许梅屋棐诗云:“趁得山家笋蕨春,借厨烹煮自吹薪。倩谁分我杯羹去,寄与中朝食肉人。”
还有“笋蕨馄饨”,就是把笋和蕨切碎,加酱、香料、油拌匀,包成馄饨。林洪在江西林谷梅家吃过,吃完坐在古香亭下,采芎和菊苗泡茶,对着山茶花,“真佳适也”。
- 梅花——梅粥、蜜渍梅花、汤绽梅
你没看错,梅花也能吃(譬如现代,南京人也吃菊花脑,云南人吃玫瑰花),而且林洪特别爱写梅花——大概因为他自称林逋后人,林逋可是“梅妻鹤子”。
“梅粥”的做法:扫落下的梅花,捡洗干净,用雪水煮粥,粥快熟的时候把梅花放进去。杨万里有诗:“脱蕊收将熬粥吃,落英仍好当香烧。”
“蜜渍梅花”:这是宋代诗人杨万里喜欢吃的一种甜点,做法是剥白梅肉,用雪水浸,加梅花发酵,露天放一晚,然后用蜜渍,可以下酒。
最妙的是“汤绽梅”:十月之后,用竹刀取梅花花苞,通身蘸蜡,放在蜜罐里存着。到了夏天,用热水一泡,花就绽开了,“澄香可爱”。夏天喝到冬天的梅花,估计味道一般,但是心思巧,仪式感强。
浇水开花无端地让我想起了开水白菜——当然原理不一样。比较奇怪的是这蜡融化在水里以后,是不是要等它凝固了再过滤?
夏天:“清”和“凉”
夏天天热,古人吃的东西也以清凉解暑为主。
- 槐叶——槐叶淘
杜甫写过一首《槐叶冷淘》,林洪引了几句。做法:夏天采高处的槐叶,开水略浸,研细滤汁,和面做成面条,用醋、酱调味。做出来的面条是绿色的,“碧鲜可爱”。其实就是古代的凉面。杜甫说“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皇帝夏天也要吃这个。
- 栀子花——薝卜煎
栀子花也能吃。林洪去拜访朋友,朋友端出一盘油炸栀子花,“清芳,极可爱”。做法:采大瓣栀子花,开水焯过,用甘草水和稀面糊,拖油煎。为什么叫“薝卜煎”?因为栀子花据说是从西域来的,梵语叫“薝卜”。杜甫说它“于身色有用,与道气相和”,林洪说这道菜“清和之风备矣”。
- 芙蓉花——雪霞羹
芙蓉花也能吃,没想到吧?
这道“雪霞羹”,做法是这样:采芙蓉花,去心、蒂,热水焯,和豆腐同煮。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所以叫“雪霞羹”。可以加胡椒和姜。
这道菜的名字起得真好——一碗豆腐汤,取了这么一个画面感十足的名字。
- 莲子、莲藕——玉井饭、石榴粉
夏天当然少不了莲子。林洪记了一道“玉井饭”,说味道非常好,做法是把嫩藕切块,鲜莲子去心,等饭快熟的时候放进去,一起焖。
这个名字,取自韩愈的诗“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
还有一道“石榴粉”,更有意思:藕切成小块,在砂器里擦成小圆球,用梅汁和胭脂染色,拌绿豆粉,放鸡汁里煮,做出来像石榴子一样。古人用胭脂染色,听着吓人,但古代胭脂是用红花、蜀葵花这些天然植物做的,可以吃。
秋天:“润”和“补”
秋天干燥,古人吃的蔬菜偏重滋阴润燥。
- 山药——玉延索饼
山药,古人叫“薯蓣”,又叫“玉延”。林洪说“白者为上”,做法很多:
春秋采根,白者为上,以水浸,入矾少许。经宿,净洗去延,焙干,磨筛为面。宜作汤饼用。如作索饼,则熟研,滤为粉,入竹筒,微溜于浅酸盆内,出之于水,浸去酸味,如煮汤饼法。如煮食,惟刮去皮,蘸盐、蜜皆可。
可以磨成面做汤饼,可以煮着吃,可以蘸盐或蜂蜜。陆游有诗“久缘多病疏云液,近为长斋煮玉延”,可见山药在古代文人饮食中的地位。
陈与义专门写过一篇《玉延赋》,评价山药的香、色、味为“三绝”。一根山药能有这待遇,不服不行。
- 芋头——土芝丹、酥黄独
芋头在《山家清供》里出场好几次。大的叫“土芝丹”:用湿纸包住,用酒和糟涂外面,放糠火里煨。熟了趁热吃(这做法莫名神似叫花鸡)。
林洪引了一首山人的诗:“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冬天围着火炉吃芋头,给皇帝都不换。
小芋头晒干,冬天用稻草火焖熟,“色香如栗”,叫“土栗”。
还有一道“酥黄独”:熟芋头切片,研磨榧子和杏仁,和酱拖面,油煎。雪夜做这个,朋友说“煮芋有数法,独酥黄独世罕得之”。诗云:“雪翻夜钵截成玉,春化寒酥剪作金。”
- 百合——百合面
林洪说,春秋两季的第二个月,采百合根,晒干捣碎,和面做汤饼,“最益血气”。也可以蒸熟了配酒。
《岁时广记》说百合种的时候要用鸡粪,《化书》说“山蚯化为百合,乃宜鸡粪”——百合和蚯蚓有什么关系?林洪也搞不懂,“岂物类之相感耶?
冬天:“温”和“养”
冬天寒冷,古人吃的东西偏重温补,而且很多是干货或腌制品,因为新鲜蔬菜少了。
- 白菜——松玉、不寒齑
白菜古人叫“菘”。为什么叫这个名?因为“性隆冬不凋,四时常见,有松之操”——像松树一样耐寒,所以叫“菘”。
白菜是中国原产的菜,易储存、易种植、口味好、做法多。古人对它也有高度评价,说春天的早韭、秋天的晚菘(白菜)是最好的菜。
文惠太子问周颙曰:“何菜为最?”颙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林洪说菘有三种,只有“白于玉者甚松脆”,颜色稍微发青的就完全没有风味。他把白色的叫“松玉”,既取其白如玉,又取其耐寒如松。
“不寒齑”就是煮白菜:用清面汤,切白菜,加姜、椒、茴香、莳萝一起煮。想煮烂的话,加一杯旧菜卤。如果加一把梅花,就叫“梅花齑”。
- 萝卜——玉糁羹、萝菔面
苏东坡是萝卜爱好者。林洪记了件事:
东坡一夕与子由饮,酣甚,槌芦菔烂煮,不用他料,只研白米为糁。食之,忽放箸抚几曰:“若非天竺酥酡,人间决无此味。
有一天晚上苏轼和苏辙一块喝酒,把萝卜捶烂用水煮,只放碎米粒,不放其他佐料。吃了以后放下筷子说:“若非天竺酥酡,人间决无此味。”这里的“天竺酥酡”是指古印度的酪制食品(苏轼还是奶制品爱好者),指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这道菜叫“玉糁羹”。苏东坡的儿子苏过用山芋代替萝卜做过,苏东坡还写了首诗:“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
萝卜还能和面做饼,据说“能去面毒”。林洪的笔友叶绍翁每次吃饭必吃萝卜,连皮生吃。有人说萝卜“能通心气,故文人嗜之”。但叶绍翁年纪不大头发就白了,林洪调侃说:难道是因为吃了萝卜?古人认为地黄和萝卜同吃会让人头发变白,林洪觉得,叶绍翁大概没注意这个饮食相克的禁忌。
- 菠菜——满山香
菠菜在古代叫“菠薐”,是从尼泊尔传来的。林洪记了一道“满山香”,是他妻子煮的油菜羹,朋友郑渭滨来了,说“我有一个方法”:用莳萝、茴香、姜、椒研末,放葫芦里存着,等菜汤快沸的时候,和熟油、酱一起放进去,立刻盖好,“而满山已香矣”。试了果然香,就叫“满山香”。
还有一个汤姓将军,不吃荤,只用油炒菜,等菜汁出来,和酱料焖熟,“自谓香品过于禁脔”——比皇宫里的肉还好吃。林洪感叹:一个武将,却不嗜杀,喜欢吃素,“异哉!
最后说一下四季常备的“硬通货”
除了时令蔬菜,古人家里还常备一些能存放的东西。
- 豆芽——鹅黄豆生
福建人过中元节前,用水泡黑豆,等发芽,放在盆里用糠秕、沙子种着,用板压着,用桶盖着。中元节拿出来祭祖,三天后洗焯,用油、盐、醋、香料拌着吃。用麻饼卷着吃尤其好,颜色浅黄,叫“鹅黄豆生”。
林洪在江淮游历二十年,每次吃这个就想家,“每因以起松楸之念”。
- 豆腐——东坡豆腐
豆腐用葱油煎,加研碎的榧子一二十枚,和酱料同煮。或者只用酒煮,“俱有益也”。
林洪没写具体酱料是什么,但加了榧子这个创意确实特别——榧子油脂含量高,能散发浓郁香气,现代不是常见坚果了,几年前我第一次吃,是一位在浙江的朋友寄给我的,听说在浙江比较流行。
- 各种腌菜、果脯
林洪还记了很多能存放的东西,比如“樱桃煎”——樱桃用梅水煮,去核,捣碎压成饼,加白糖。“蓝田玉”——其实是瓠瓜,切成块蒸烂蘸酱吃,不用炼丹烧药,“但除一切烦恼妄想,久而自然神气清爽”。
总结一下,读《山家清供》最大的感受是:古人吃菜,不光是吃味道,更是吃时令、吃意趣、吃文化。
春天吃芹菜,要想起杜甫的“香芹碧涧羹”;夏天吃凉面,要用槐叶汁和面,“碧鲜可爱”;秋天吃山药,陈与义写了篇赋夸它“香色味三绝”;冬天围炉吃芋头,“天子不如我”。
林洪在书里反复表达一个意思:世上的权贵只知道鹿茸、钟乳这些东西贵重,却不知道山野蔬菜“大有补益”——这个“补益”不光指身体,更指精神。
不过私以为,蔬菜在林洪心中之所以能不逊于荤菜,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生活体验、文化意味和情怀。
来源:知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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