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脱靴”这个典故是真是假？

@西门大妈:因为“李白脱靴”这个典故影响太大，高力士在民间和戏曲中往往呈现反面形象。然而“李白脱靴”这个典故，最早的记载出现在中唐李肇的《唐国史补》：

李白在翰林多沉饮，玄宗令撰乐词，醉不可待，以水沃之，白稍能动，索笔一挥十数章，文不加点。后对御引足令高力士脱靴，上命小阉排出之。

此时距离李白仙逝已经过去一甲子了，少说两代人了。不过在这版中，能看到李白的地位并不高，他喝醉之后，皇帝命人“以水沃之”，就是用冷水浇他，让他清醒。虽然这版出现了李白让高力士脱靴的描写，但“上命小阉排出之”，也就是皇帝知道他喝多了，立刻让小宦官把他带走了。所以这一版中，虽然首次出现了谪仙人让高力士脱靴的情节，但没脱成。

大约40年后，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这段的细节就更丰富了：

李白名播海内，玄宗于便殿召见。神气高朗，轩轩然若霞举。上不觉亡万乘之尊，因命纳履。白遂展足与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势，遽为脱之。及出，上指白谓力士曰：“此人固穷相。”

这段靴子脱成了，说的是高力士都被李白震住了，一时间威风尽失，顺从地为他脱了靴子。但李白离开之后，玄宗指着李白的背影对高力士说：“这个人终究是不会发达。“

李白地位高了不少，但是还没高到后世传说的地步。《旧唐书》里面采用的就是这个版本，“尝沉醉殿上，引足令高力士脱靴，由是斥去”。

到了晚唐李濬《松窗杂录》，杨贵妃开始乱入了：

开元中..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承诏旨，犹苦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晓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会高力士终以脱乌皮六缝为深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谓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拳拳如是？”太真妃因惊曰：“何翰林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是贱之甚矣。”太真颇深然之。上尝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

在这个描写中，李白让高力士成功脱了靴子，而且用赵飞燕来指代杨贵妃。高力士便告诉贵妃，这是“贱之甚矣”，于是贵妃进谗言，皇帝不再召见李白。

问题是，杨玉环在天宝四载才册贵妃，李白是天宝初才奉诏入京，不管是时间上还是从当时的制度、俩人的社交圈来看，这俩人很有可能根本没见过。但是杨贵妃么，自带香艳buff，感兴趣的人多，所以后来宋人乐史《杨太真外传》、著名历史发明家欧阳修等在《旧唐书》基础上，增加“力士素贵，耻之，擿其诗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沮止”的细节。后世小说基本照搬这一套，于是“脱靴—进谗—贵妃阻官”就固定成了“正史+故事”的复合叙事，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到了戏曲里面，更是成为了固定桥段，又增加了“赐金放还”的环节…

属于群体不断创作的结果~~

实际上情况如何呢？

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只写“高将军扶以登舟”，根本没有“脱靴”这种事情。范传正是什么人呢？他和李白是“通家之旧”，他的父亲范伦和李白是好朋友，还留下过与李白同题的《浔阳夜宴诗》，说明两人有诗文往还、交情不浅。范传正应该算李白的世侄，李白身后五十五年后，正是他为李白迁葬并撰写《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他甚至还想帮助李白两个嫁给农民的女儿改嫁给高门大户，但二女坚决拒绝，这才作罢。

总之，人家一家子都和李白关系非常密切，情谊深重，他的话应当是可信的。“命高将军扶以登舟”重点是突出天子对李白的器重和恩宠，而不是对高力士的侮辱，反而高力士位高权重，还能扶着李白乘船，给人的感觉十分恭敬体贴。而且杜甫《饮中八仙歌》中也只写了“天子呼来不上船”，也没有“力士脱靴”这一更加“吸睛”的情节。

最关键的是，后世很多人压根想不到，高力士虽然只是一个宦官，但是他的身份要比李白牛逼的多！只要李白没彻底醉死，高力士哪怕主动给他脱靴，他可能都会直接吓到酒醒….

为啥呢？因为李白虽然奔放，但是他并不傻，也不是完全不想当官，更不是对权贵嗤之以鼻。他自己四次婚姻，两个老婆都是宰相孙女，官场基本的规矩他还是清楚的。天宝年间，李白不过是翰林供奉，那么高力士呢？

大家坐稳扶好：

高力士官至骠骑大将军、渤海郡公，太子呼为“二兄”，公主呼为“阿翁”，驸马呼为“爷”，是玄宗最信任的心腹。

你说，李白可能让他给自己脱靴吗？李白有机会恨不得给他脱靴还差不多吧？

高力士并不是突然发迹，他长期以来就是玄宗的亲密伙伴，和政治合伙人差不多了。他家的来历非常不一般，和北魏冯太后和岭南冼夫人同出一脉（看这里微博正文），只是家族被卷入叛案才被阉割入宫，取名“力士”。

和很多人想的宦官不一样，高力士身材魁梧高大，墓志记载“身长七尺余，仪观甚伟”。古代的“尺”不同时代变化比较大，但身高七尺余怎么也相当于身高185了，到今天也算大高个。为啥他能长这么高？医学上倒是有一种情况：如果男孩在青春期之前（但不是婴幼儿时期）被阉割，且其自身基因里携带了极高的生长潜力，由于缺乏雄激素来促使骨骺线提前闭合，他们的骨骼生长期会被大幅拉长，反而会长得异常高大，现代医学称之为“无睾巨人体型”。

虽然但是请大家不要模仿…

不仅如此，他还善于骑射，墓志铭称他“必也射乎，五善既闲。百发皆中，因是有力士之称”，可见他武力值也是非常在线。《高力士神道碑》中还写道：“惟公之艺，弦不再控，双雕入云，一发而中，三军心伏，天子目送”，也就是说他射箭非常厉害，只需要一箭就能射中双雕，不需再拉第二次弓，三军心服口服。如果高力士在射艺上毫无根基，为他撰写碑文的潘炎、张少悌这样的朝廷文士、书家，恐怕也不敢在御前碑文里硬编“百发皆中”“一发而中，三军心伏”这种话。毕竟高力士去世的时候已经失势，而玄宗朝许多旧人、军中将士还在世，太离谱的话是会被人戳穿的。

感觉旧版《唐明皇》中的高力士（图）很符合这个历史形象，虽然没有胡子，但完全不觉得娘，整体身材看起来魁梧有力，而且举手投足很有权宦的气势。

这位很有力量的力士进宫后，武则天称赞他“嘉其黠惠”，令给事左右。后来因为犯错被驱逐，宦官高延福收为养子，他改姓高。

景龙中，他就和临淄王李隆基交好，“倾心奉之，接以恩顾”，成为其内廷耳目，不得不说这人眼光太牛逼了。唐隆政变后，因为平定韦后一党有功，后晋封太子太保。李隆基即位后，高力士参与诛杀萧至忠、岑羲，被破格授官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初年，兼任右监门卫将军。

对于这位陪伴自己度过无数政变的战友，李隆基信任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位一天能杀三个亲生儿子、能废黜自己发妻、抢自己儿媳的男人，居然让奏文都先呈送高力士，小事就让他自己定，大事再上奏皇帝。李隆基甚至说：“力士当上，我寝则稳。”

高力士的权势有多大呢？宇文融、李林甫、李适之、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是走了高力士的路子，才得以封将拜相。唐玄宗相重用李林甫，处理大部分政务，高力士根本不用兜圈子，直接说“天下大柄不可假人”，指出李林甫“谋变弄权”。甚至太子被废、李林甫谋立寿王的时候，高力士劝玄宗“推长而立”，玄宗便听了他的话，立忠王李玙（后改名李亨，即肃宗）。

你说这人的政治影响力有多大？

而且和民间形象不同，高力士虽然也会收贿赂搞权术，但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奸宦”，他不仅从未迫害过任何贤臣名将，没有任何陷害他人的记录，而且他对于天下大势看的很清楚，敢于劝谏。天宝十三年的时候，他对玄宗进言“云南数丧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如果这时候唐玄宗听了，恐怕后面的历史就要改写。但唐玄宗听完很不高兴，高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这足以看出他谨慎稳妥的个性，否则怎么能在一次又一次政变中屹立不倒？

哪怕是最讨厌宦官的司马光，也不得不承认他“性和谨少过，不敢骄横，故天子终亲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恶也”。高力士墓志铭上的“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骄，顺而不谀，谏而不犯。故近无闲言，远无横议。”即便有夸张，也相去不远。

如果说之前高力士的所作所为，还算是一个有些见识和良心的权臣，那么安史之乱后，他的行为完全打破了很多人对于“死太监”的认知。在危难中，他一路忠心跟随玄宗。在那次著名的马嵬坡之乱时，玄宗惊慌失措，太子李亨袖手旁观，是高力士挺身而出，走到阵前安抚暴怒的禁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护送玄宗安全入蜀。在兵变中镇住敢于绞杀贵妃的骄兵悍将，高力士的素质和军中威望可见一斑。

在肃宗即位、玄宗当了太上皇后，权宦李辅国逼迁玄宗西内，高力士当众呵斥李辅国，被诬流放巫州（今湖南省怀化市）。在巫州的时候，他看到荠菜，作了一首诗《感巫州荠菜》：“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虽然文采说实话不咋地，但他以荠菜自喻，表忠心不改的气节，依然令人敬佩。

宝应元年（762），他被赦免，在回京途中，听闻玄宗驾崩，高力士“北望号恸，呕血而卒”。代宗感念他的忠诚，也是想树立榜样，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是玄宗唯一的陪葬墓。

怎么样？是不是和很多民间传说和群众刻板印象中的高力士相差有点大？实际上，士大夫和文化人对高力士本人的评价都是偏向正面，至少是承认他没有什么大的过错，肯定其忠诚的操守的。甚至到了明代，李贽还在《史纲评要》中赞扬他：“高力士真忠臣也，谁谓阉宦无人？内侍如力士者甚少。”李贽认为，高力士不仅是忠臣，而且是阉宦中极为罕见的忠臣，传统“阉即奸”的偏见应该被打破。

但与此同时，高力士在民间的口碑却一路下滑，尤其是在戏曲领域，直接画个大白脸上场，是标准的谄媚小人。除了“力士脱靴”，杨贵妃进宫、马嵬坡赐死等情节，也被算到高力士头上。如果再发展下去，唐玄宗年间的坏事可能他一个人就要包圆了~

那么为啥这么一个总体来说还算不错的能人，口碑会两极分化这么大呢？其实最重要的就明清之后宦官群体口碑的下滑，直接带累了高将军。因为魏忠贤等阉党，很多人认为太监都是坏人，那么高力士作为太监，在皇帝身边服务，肯定会进谗。可以说，高力士背负的其实是对整个宦官群体的道德审判，这种审判随着戏曲传唱开来，成为了群众心目中的固定印象。

回到开头，“力士脱靴”“贵妃捧砚”这两个戏曲中主要是中晚唐及后世的下层文人、落魄书生编造出来的。他们自己往往怀才不遇，屡遭权贵倾轧。李白就是他们心中的自我投射，而高力士则是现实中压制他们的“权贵/监军/阉党”的符号。把高力士写的越坏，越是心胸狭隘，就越能抚慰文人群体在现实中的集体屈辱感。在他们看来，李白这么有才，没能当大官，一定是有奸人陷害！怎么说呢，这就像是让抖音大V参政….真的吓死人啊….

高力士还是那个高力士，只是随着时代和受众的需求变化，他的形象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大家都在借着高力士这具躯壳，各抒各的胸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