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个穿蕾丝袜的朋友。
1. 老陈看上了一条鳎目,足够斤两,却又不过分的大。很厚实,又新鲜,大概是昨夜从渤海湾里打上来的,一早就来到了这里。
他很满意,市场里就这条鱼最漂亮。 从羊口有专门送到这里的车, 老陈去过那里,那里的船每天都从海上开进小清河里,船看着都很旧了,就在码头上晃来晃去,似乎是一些鲸鱼拴在岸边。一个高大的女人在那忙碌,她穿着一个旧袄,头发白了一片。
老陈只敢远远的看,然后抽口烟就走。 老陈把鱼买了,然后骑着他的三轮车回去。鲜少有饭馆开在县城外面,附近只有几个村子,一个巨大的炼油厂,再就是一个屠宰场,剩下的就是一个监狱。 陈家博山菜就开在监狱对面,门口正对着监狱的大铁门。
老陈手艺不错,附近吃饭的地方又不多,他的买卖倒是可以维持。 鱼是丁鹏点的,丁鹏是县里的大混混,今天他要来。他特意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吃鳎目鱼。他倒是常客,每隔一两个月都来一次,来看对面里面的人。来了,就要吃条鱼。
江湖传说,他身负绝技,能飞檐走壁。老陈看他不过就是个高高壮壮,有些白净的年轻人罢了,要说他是混混,也不太像,倒像是个唱歌的,也挺和善,对老陈也很有礼貌,见了都是叫叔。
老陈回来的时候,又看到街角站着的那个半大孩子,十六七岁,留着长头发,身上穿着一个很宽的运动服,风一吹来回衣服来回咣当。眼睛瞟着那个大铁门。
他在这里开饭馆,这样的场景与这样的人常见,这是在等人的,一定会有一个他重要的人从那个铁门里出来。 他在这里站了两天了。 饭馆开着,他父亲在里面坐着,拄着一根贴拐棍儿,闭着眼睛听隋唐,正好说到罗成斩雄信。单雄信正在破口大骂,程咬金正在敬酒。 这段书老陈几乎都会背了。老爷子换着频道的听。老陈拿着鱼给他看,说,“爸,你看今天这鱼好不好。” 他父亲睁眼看了看,又闭上眼睛,老陈习惯他这样了。 这个饭馆,前前后后就他一个人,从厨师到上菜,原来村里有两个妇女在这打零工,后来去厂里食堂了。
就剩下他一个人。 好在他辛苦点也忙得过来。这条鱼是真好,趁着还没僵透赶快放放血,他伸手比了比,二指厚的肉。这种鱼身子大,肚子小,肠肚腮只有一小把。
老陈拿着刀在鱼头上起开个口子,用白毛巾垫着,哧的把整张的鱼皮撕了下来。 冲干净扔到盆子里,胡乱的扔了些葱姜腌着。然后他又去切肉,每天要有广东肉,春卷,这些都要提前炸出来,有人点了,再复炸一遍。
肉切一半大款片,一半切成条,一半炸广东肉,一半炸里脊,切好肉挂了脆糊,在油锅里滚上几分钟,就金灿灿的,冒着热气捞出,广东肉就炸的老一点,炸里脊稍微嫩一点,做糖醋里脊还要再复炸回锅。 春卷是素馅儿的,木耳鸡蛋韭菜笋干,用摊好的鸡蛋皮裹着,剩下的鸡蛋皮做卷尖,一层肉馅儿一层蛋皮。大火蒸透。 炸猪皮也泡上,等下做鱼肚参汤。
鱼肚参汤听着吓人,不过是水发猪皮与茄参,用胡椒醋调味儿,吃起来也不差。 蒜片不能早切,猪腰子倒是要提前处理,打成麦穗儿用淀粉腌着。 收拾着这一切,老陈心里很得意,他从后厨的窗口看着街角,那个长头发的孩子还在那。
2.张方方那天去医院给父亲拿了药,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一个大集,集上有个卖铁器的,他看着地上摆着的锄头里面,有一把黑黝黝的刀子。他就花了九块钱,把它买了。 然后藏在书包里。 然后他骑着自行车就在村口等着我。
我跟他并不是特别好的朋友,只是在一个班级里待过。他因为长得太柔弱,又留长头发。说话也细声细语的,看起来有些娘们唧唧的。 特别是有一次他穿了一双带蕾丝的白袜子,穿在一双白运动鞋里,露出来一些边角。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做引体向上,露了出来。所有的同学都哄笑。有人喊他“二姨子”,然后那天他就多了个外号叫“老二姨”。
他确实有些奇怪,他喜欢的东西很多都不是男孩子喜欢的。这让他在学校里受尽嘲讽,他也不反抗,只是默默的躲着人群走。 有一次他被王文涛领着两个人在路上拦住他,问他借钱。
王文涛初三没念完就不读书了,在社会上瞎混。 他也没来钱的路,又要抽烟,没烟抽了就跑学校门口拦住好欺负的孩子“借钱”。 他那天看到张方方,就把自行车一横,堵住胡同,说,“老二姨,有烟吗?” 张方方低着头想走,却被他一把薅住了。
王文涛说,“没有烟,有钱也行,借我两个,过几天还给你。” 张方方站在那,低着头不说话。这是他面对欺负唯一的办法。
王文涛看他,不说话也不动,就直接上来翻他的身。张方方一边躲着,一边想跑。王文涛说,“听说你还穿胸罩,还是蕾丝的,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然后他伸手就要脱张方方的衣服。我恰好路过,就骑着自行车把王文涛撞开了。王文涛一看是我,说,“你要干嘛?”
我说,“你又要干嘛?” 他指着张方方说,“老二姨欠我钱,我来找他要帐。” 我问张方方,“你欠他钱吗?” 张方方摇摇头,脸很红。
我跟他说,“你骑上车,跟我一起走。” 王文涛说,“你要替老二姨还钱吗?拿来吧,一百块钱。” 我说,没人欠你钱。你要是想动手,我就跟你练练。那时我每天拿着老林从少林寺给我寄来的拳谱,练的正用功。
王文涛看我把自行车扔到一边,却又说,“算了算了,我跟他开个玩笑,你们走吧。” 我们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吹了个口哨,笑着喊,“老二姨,你的胸罩到底是不是蕾丝的啊。” 我一下子很生气,想回去打他一顿。
张方方拉住了我,笑了笑,跟我说,“没事的,谢谢你,咱们走吧。” 我说,“你每天被人这么欺负,你咋办?” 他说想了想,说,“没事的,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他骑车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裤脚露出来一节白袜子,上面的蕾丝边已经有一些起球。
3。今天他在村口等我,自从中学毕业,我去了济南读中专,而他去县城上了高中。已经两三年不见了。 他依然很瘦弱,穿着一个红色的运动服。头发依然很长。
他看见我就喊,“铁鱼。” 我见到他还挺高兴,我说,“张方方。” 他一说话就红脸,说,“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我被他问的有点不知道咋回答,他确实更像一个女孩。我跟我的朋友们,比如说老林,好久不见,绝对不会问“你还好吗?”
只会一见面就上来抱住,相互掏鸟,骂几句脏话。然后哈哈大笑。
我说,我很好,你最近咋样?是不是快高考了? 他点点头,然后欲言又止。我看他的样子是找我有事。
就问他,“怎么了?你找我有事?” 他点点头,说,“有些不好意思,想找你帮个忙。我又没有其它的朋友,知道你回来了。”
我以为他又被人欺负了,就说,没事,你找我就对了。如果有人还欺负你,我一定帮你。 他摇摇头,“不是有人欺负我,是我爸妈最近身体有些不好,需要每个礼拜去医院拿药。而我明天要出门一趟,大概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我问他你爸妈怎么了?
他说,“受了点伤,在家躺着,只是还不能出门。”然后他就问我,“你能不能帮帮我,以后每隔两天去看看他们,然后药吃完了,就帮他去拿药。”
然后他拿出来一些钱跟药方。
我说,“你要去哪?”
他说,“我要去上一个美术班,我想考艺术学院。趁着暑假,补一下。可是补习班又在北京。”
我一口答应下来,说这是好事,你要去北京。 他点点头,说那我就拜托你了。这是家里的钥匙,他要是问,你就说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我听着不知道哪里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就那样骑着车走了,我拿着他给我的钱跟钥匙,想了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4。老陈看时间差不多了,又开始收拾那条鱼。那鱼被腌了一会儿,依然很漂亮。他把锅子烧热,先用油润了一下锅,然后把油倒出来,又放了一点油。
把鱼放下去煎。那鱼被热油一激,肉立刻变成雪白,在小火里,雪白的肉又慢慢的变成金色,出来一层层漂亮脆壳。等两面煎好了,老陈又把酱油水倒下去。锅里一下子变得深红。 老陈满意的点了一只烟。出来收拾了一下桌子。订鱼的客人快来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有把握,在客人来了之后,二十分钟就可以把那几个菜端上桌。 他父亲昏昏欲睡,收音机里的隋唐已经播完了,换了一首刀剑如梦。
他又看见了那个孩子,那个瘦弱的孩子站在那里很久了,几乎一下都没动。他在这里见过很多等人接人的人,形式各样。见过很多场景,人间万象。 他总感觉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很像一个人,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这个小孩每天都在这里站着,一连两天了。那可能不知道他等的人出来的确切日子,大概只知道大概的时间。 怎么说呢?这个孩子更像是一个痴情人,在一个地方一直等着他不知何时出现的情人。生怕错过。
可这个铁门里会有他的情人吗?他那么年轻。 如果没有情人,那是家人吗? 老陈胡思乱想着,看着街角开来一辆蓝鸟,一直开到饭馆门口。丁鹏从上面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个随身听,后面还跟了两个年轻人。他看到老陈就喊陈叔。老陈很喜欢这个小伙子,虽然他是个混社会的人,但长得很干净,又很有礼貌。看着不像是坏人,更像是个摇滚青年。
老陈抽着烟说,“你小子真有福气,你说要吃鱼,我今天就弄了条好鱼。” 丁鹏笑嘻嘻的把耳机摘下来,说,“行啊,那也是托你的福啊。”然后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老陈的小饭馆没有包间,就那么几张桌子。
丁鹏听了一会儿老陈他爹的收音机,刀剑如梦让他听得有些入神。他歪头看着那个大铁门。 老陈知道他也是来接人,只是不知道接谁。他们的事,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丁鹏倒不用招呼,自己倒了水在那喝。快到中午了,老陈去厨房里张罗。 零零碎碎的又来了两桌客人,有认识丁鹏的,就吃完赶快走了。
那条鱼做好了,老陈自己也很满意。丁鹏看到这么大的鱼,也很惊讶。起身过来架老爷子,过来一起喝两杯。 老陈的父亲也不拒绝,大马金刀的往那一座。丁鹏挑了一筷子白鱼肉给他。老头很满意说,“好孩子。” 老爷子一嘴天津话,手里盘着一根黑黝黝的拐棍儿。丁鹏摸过,冰凉扎手,是铁的。
这老头,八九十岁了,看着有些糊涂,但又很有劲头。右手少了俩指头,看着伤痕已经很旧。 老爷子吃了两口鱼,然后喝了一杯酒,突然跟丁鹏说,“好孩子,你要知道饶人才行。” 丁鹏看了看门外,叹了一口气。
5。我第二天就去了张方方的家,我趴着门缝往院子里看。张方方的爸妈都是老实人,在县里做生意,其实家境还算不错。开始在县里卖水果,后来搞了一个小电器行,卖些小家电。张方方虽然性格有些怪,但一直都不拮据,所以才会有人总是找他借钱。
我看着院子里没有人,只是胡乱地晒着一些衣服。 我叫了几声张方方,没有人回答我。我用钥匙把门打开,走了进去。我又叫张方方,这时候才听到有人在屋子里喊,“谁啊?”
我说我是大庆,方方在家吗? 这时候我看见方方妈从窗户上往外看,我冲她招招手。她说快进来吧。 我进了屋才发现,老两口都躺在床上,床边放着两幅拐。屋里看着倒是很干净,只是有一些味道了。
方方妈跟我说,“你来了?方方也跟我说了,说要麻烦你帮忙。” 我说是啊,我来看看啥时候去买药。 她说,“买药不着急,我也不想麻烦你。可方方他爹又没个兄弟姊妹,他姨又在外地。方方这孩子,就你一个朋友。”
我说没事儿婶子,我应该来帮忙。 她说着说着要抹眼泪,“方方说他在外面都是靠你帮忙。他虽然回来不说,但我也知道他这样的孩子在外面一定少不了被欺负。”
我说,没有的事儿。 我说你们这是怎么了?
张方方的爸爸躺在床上睡觉,我们聊了半天了也还没醒。 她说,“我们两口子得罪了县里的混混,这不店也砸了,人也打了。我的脚断了,方方爸爸被人用车创了一下。”
我听了很吃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大半年了。” 我问她是谁干的,她说一个叫什么王文涛的拉了几个人,咱也没惹他们。
我说是他?我找他去! 她说,你可别去,他们当时就被警察抓了。都关起来了。
听说这孩子的舅还是谁?是县里一个大人物。说找了关系,说是要赔钱,现在也没赔。医药费都是我们自己拿的。 上几天说,快出来了。但愿这事就到此了了。他出来可别再找我们麻烦。
我一想,这事有点不对。我问她,方方去那个北京啥时候走的? 她妈说,昨天就走了啊。说是什么美院的班,让他去了也好。回头考北京去,还能有个出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怕是张方方没有去北京。 6。张方方当然没有去北京。他都打听好了,王文涛这几天就能出来。
他别的都没有想,去看了看家里还有多少钱,又去问了问医生,他爹妈什么时候能好。 然后努力把复习资料都写了几遍,高考模拟试卷他连续做了好几套。成绩都很好。
然后他骑自行车去买了爸爸妈妈的药,其实除了他爸爸还起不来床,他妈妈已经能跳着下地了。很快就能康复,照顾爸爸。
然后想了想,又想起了他的一个朋友,然后去拜托他,照顾一下家里。 做完了这一切,又想了想,也没什么别的事了。
然后他就买了一把刀子揣在运动服里,去看守所外面站着。
听说王文涛这几天就会出来,他提前了一天就来了,生怕他错过。 都已经是夏天了,他依然习惯穿着运动服。他要把自己的一切都藏起来。
他太痛苦了,他不懂,为什么别人叫他“老二姨”,也不懂为什么总有人嘲笑他。为什么带蕾丝的袜子他不可以穿,为什么他喜欢的东西不能跟人说。
他站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夜晚,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个饭馆开了门,他有些饿了,又看到太阳照在那个大铁门上,门后面漆黑一片。 他的人生,就像是蕾丝袜子上起满的毛球。他也不懂,为什么这么美丽的东西,总是会起一些摘不掉的球,它们粘着污垢,一团团的,总也摘不干净。 好在快结束了,他心里痛快了许多。太阳越来越高,他也不觉得热。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干嘛,这让他很放松。
7。老陈终于想起来,那个孩子像谁了。十二年了吧?他算了算日子。那天他也像这孩子一样,也是站在这个街角。那天也是个夏天,他顺着小清河从羊口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那时候他这个爹还不是他爹。是个天津人,守着这个房子。改革开放时,他在这里蒸包子。天津包子。
这里地处偏远,那时还没有工厂,只有眼前这个巨大的监牢。除了监狱里面能出来的人会买他的包子,剩下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来找人的人。 他的儿子死了,才十六岁。
被人用插鱼的铁叉一把扎进胸膛,血都没出多少,就死了。可杀他儿子的那个人也无冤无仇,只是在船上起了一点矛盾,只是一条大鱼的事儿。两艘船撞在一起,原本是朋友,却越吵越凶,他儿子先动了手,那个人拿起了叉。 没有判死刑,他说他愿意一命抵一命,但也没如他所愿。
他老婆是一个熊一样的女人,她说你这辈子啥也别干了。你去把他杀了,家里的事我来管,你爹妈我养着,船我开着。你去吧,他关在那个监狱,你去吧,你就在那等着。等着他出来,你把他杀了以后,如果能回来就回来看我一眼,回不来,我就去看你。
我挣的钱都攒着,给你买一个好坟,先埋了你,你就等着我。
然后他就来了。 他站在这里站了半年,开始还有钱吃包子,后来没钱了。老头就让他帮着干活换饭吃,也不问他为什么在这站着。
后来他说,孩子,你叫我一声爹吧。老陈就给他磕了个头,他就成了老头的儿子。 如今他也变成老头了。
才十二年,他的头发就白了一半。而他等的那个人,依然还没出来。 他今天看着那个长头发的孩子,突然就知道了,他不是来等情人的。是在等仇人。 他擦了擦手,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他又看了一眼丁鹏,他也在看那个孩子,他一下子知道了。丁鹏等的跟这孩子大概是同一个人。
他决定帮这个孩子一把,他从厨房拿了两个热馒头,挑了一些炸肉,夹进馒头里。 然后拿着馒头走了出去,丁鹏看着他拿着馒头出去,摇着头笑了笑。
继续跟老爷子喝酒,逗老头的话。 老头说天津话特别俏皮,听着几个年轻人前仰后合。 老陈拿着馒头递给张方方,张方方看了看老陈,接过来就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老陈。 老陈本来不想要,却又拿着了。然后说你等着,我给你找钱。老陈又回去拿了些零钱找给张方方,张方方咽下馒头,跟老陈说,“谢谢您。” 老陈说,天太热了,你要不要去店里坐会儿? 张方方摇摇头,依然很有礼貌。 老陈拿了个大茶缸子,里面装着些凉白开。
张方方看着那黑乎乎的茶缸子,脸上有点嫌弃。 老陈笑呵呵地说,没事儿不脏,这都是茶山。 张方方冲老陈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他现在吃饱喝足了,那把刀在他怀里突突突的跳。
8。 我想,张方方一定没有去北京。我必须阻止他去做一件蠢事。但我又由衷的佩服他,如果是我,大概也会这样。
我不知道王文涛为什么会伤害那对老夫妻。并且看起来下了狠手。 我从张方方家里出来,骑着一台小木兰就往县城方向跑。我得赶快找到他。但愿王文涛还没有被释放。
一切还来得及。 我一路横冲直撞,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看到一群人扛着摄像机。我没去注意到他们在干什么,然后骑着摩托车就冲了过去。本来正在录着别处的人,一下子看到了我,我只听到有人在后面呼喊。
却没有停下。 当时吕健正在接受采访,他原本是在派出所,可最近官运亨通,被调去了交警队。只因他在派出所的任上,管闲事太多。县局开了个会,为了让他少惹点事,调他去了交警队。 到了交警队他也不闲着,天天的查违章车,县委大院的车也被他查的难受,司机班都不想干了。 原本挂着县里的牌子,在哪都没人拦。现在都绕着吕健管的那一片跑。
他铁面无私的事,最终还是惊动了电视台。市里拿他当个典型来拍一下,他为此还特意把警服熨的笔挺。 谁知他还没吹几句,说自己的执法力度多高。最近老百姓违章行为少了多少个百分比时,我就骑着摩托闯了过去。 他气坏了。 并且他认出来是我,他骑上摩托车,扔下记者们,就开始追我。
记者们一看,采访对象跑了。然后开上车也追,我不知道吕警官在追我。我只听到后面警笛呜哇呜哇的叫。 整个县城乱了套。吕健在追我,却又不敢追太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认识我。也曾经是在公路上一起战斗过的人,尽管那时我还很小。
最终他追上了我,然后示意我靠边停下。我开始没认出他来,都停到路边后,他摘下头盔我才认出来。 他冷着脸说,“驾驶证,行驶证,身份证。” 我说,“吕叔,是你啊?我有急事儿。” 他说,“没戴头盔,扣分儿。”
我急眼了,说吕叔,要出人命了。 他依然冷着脸说,少套近乎,谁是你吕叔?行驶证驾驶证。 我说,我没有啊。
他生气极了,指着我的鼻子说,最近正在抓典型,我看你小子欠收拾。 这时记者们追了过来,扛着摄像机呼啦啦过来一群。 吕健一指他们,厉声跟我说,你看到没,电视台正在直播呢!你这种违法行为已经曝光在广大人民群众的眼里。
然后嘴皮子又动了动却没出声,我看清楚他在说什么了,“你小心点说话,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心里急的正冒烟,说吕叔,记者叔叔阿姨们,我错了,我不该闯红灯。
这时一个女记者举着话筒戳了过来,问我,请问你为什么闯红灯呢? 我懵了,我从来没有上过电视,没想到第一次上电视是因为这个。 我很紧张,冲着摄像机摆了摆手,结结巴巴的说,“大家好,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吕健很想踢我一脚,他被我的话气乐了。 他说,好好检讨! 我说,对不起,我有急事。我有个朋友失踪了,我要去找他,他叫张方方。 吕健一听,然后皱着眉头问我,是你们村那个张方方吗?
我说是。
然后他给记者打了个手势,然后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他可能要干个大事儿。 吕健一听就明白了,就问我是因为他爸妈的事? 我点点头。 然后他问我,你知道他去哪了?我说大概在看守所门口。 他立刻扔了一个头盔给我,说上我的车。然后我们两个在一群摄像机面前一溜烟的跑了。
9。这个县城就这么巴掌大,全是熟头熟脸儿。丁鹏今天受人之托,来接一个人出号子。他原本不想来,只是如果不是他来,外面那个孩子,可能要遭。 他不是为了要出来的那个人来的,是为了外面站着的那个孩子。
里面那个叫王文涛的,他看不上。不管是谁的侄子,他依然觉得他该死。 欺负人欺负到家了,这跟黑道白道,江湖不江湖都没关系。这是一个纯粹的杂种。
有人告诉他,外面那个孩子在集上买了把刀,从昨天夜里开始就站在这儿了。他突然就想来看看,这个有种的孩子。
意料之外,那个孩子很瘦弱,留着长头发,更像是个女孩子。他吃惊的看着他裤管子被吹起的地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袜子。那是蕾丝袜子吗?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往常见到的蕾丝,都是在床上。在某个美丽的肉体身上。 而眼前这个孩子明显不是个女的。
他身边的弟弟说,这孩子是个“二姨子”,在一中那帮人都喊他老二姨。
丁鹏有些头疼,心里却有些佩服。真是英雄不论出处。 他看了看时间,大概一个小时以后,王文涛就要出来。他决定出去劝一劝这孩子。 他拿了个酒瓶子,站起来。老陈看着他站起来,本想拦一把。
丁鹏说,叔,没事儿。我就是跟这小子喝一杯去。 丁鹏拿了一瓶白酒,递给张方方。张方方来者不拒,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接了过来,然后举着瓶子喝了一口。
张方方长这么大没有喝过酒,但今天也突然想喝一点了。人生还有那么多事还没有体验,其中喝酒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丁鹏看着他猛的灌了一口,突然在想,如果这哥们儿就这么喝多了,倒是省事儿了。
谁知张方方竟然觉得这白酒好喝极了,虽然有些呛人,却很有劲儿。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怪不得人们爱喝酒。原来如此好。 丁鹏看他喝完一整瓶,等着他醉。
可张方方很礼貌的把瓶子还给丁鹏,说,“谢谢你,我以前从来没喝过酒。” 丁鹏叹口气说,“老弟,我知道你的事,也知道你没错。但是你今天要办的事,能不能不办了?你还这么小。” 张方方看着他,不再说话。 丁鹏苦口婆心说了很多话,想等着他醉倒。
可张方方完全没有要醉的意思,刚才那瓶白酒,白水一样的没了。 丁鹏说,“老弟,今天只要我在这,你这事儿就办不成。”
张方方往旁边走了一步,躲开了丁鹏。 丁鹏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老陈。心想,不行就给他来个硬的。
张方方看着他脸色变了,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进怀里。一动不动的盯着丁鹏。 丁鹏看着他的眼神,竟然有些怕了。谁说他是个二姨子?这明明是头小狼崽子。 而且酒量奇大无比。
这时路口又开过来一辆车,车上下来两三个人。丁鹏一看到他们,眉头就一皱。他们怎么来了? 这王文涛怎么这么多人保? 新下车的人,冲着丁鹏招了招手。
丁鹏认识他,对这个人也厌恶至极。只是碍于面子,打了个招呼。 那帮人径直走进饭馆,找了张桌子坐下。也没有理会这边。 丁鹏跟张方方说,“老弟,你可真有面子。这孙子都来了,你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报仇这件事,十年不晚。” 张方方张了张嘴,给丁鹏鞠了个躬说,“谢谢你。” 丁鹏知道今天的事难了,只好叹了一口气。
回到饭馆,重新坐下。 韩辉笑了笑,说,“丁哥,怎么样?这孩子好弄吗?” 丁鹏说,“你来干什么?” 韩辉说,“接人啊。你不也是来接人的吗?” 丁鹏说,“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接人的。” 韩辉笑了笑,“丁哥,干杯。”
10。王文涛正在领自己进来时的东西,签完这个字他就可以走出那个大门了。他想好了,出去之后,这事儿还不算完。
怎么敢呢?老二姨他爹妈,怎么敢报警呢?难道我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吗?我出去之后他们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过。 他很委屈,他的舅舅说在这里待个十天八天的就把他弄出去,谁知道一下子就是大半年。 原本就是去替他办事,他怎么就不管我了?
这下好了,我走出去这个门,就可以报仇了。 管教在跟他做最后的训话,说,王文涛,今天你从这里走出去以后,希望你改过自新,洗心革面,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笑着说,一定一定。心里却想,这里面没有一个可以真正洗心革面的人。 除了那个大傻子。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出那扇大门。 张方方听到那个大门里面响,就捂着怀,开始朝那个大铁门开始走。
韩辉跟丁鹏都站起走了出来。老陈也跟着走了出来。 韩辉看着张方方的脚腕子,突然问丁鹏,“丁哥?他那是穿了双啥袜子?” 丁鹏说,“你没见过蕾丝吗?” 韩辉哈哈笑着说,“怪不得这家伙外号叫老二姨。”
然后又跟丁鹏说,“咱俩分分工,你带着小王走,我弄这个老二姨。” 丁鹏抽了一口烟,“还是你带着小王走吧。” 韩辉说,“丁哥你别让我难做。这孩子,老板说要见见。”
丁鹏说,“你带不走他。” 韩辉笑了,说丁哥,我能带得走。
这时本来在听收音机的老头突然醒了,朝着老陈叫,“儿子,给你。”然后把手里的铁拐棍儿一指老陈。 老陈走过去把铁拐棍接过来,说爸,你放心。
那孩子没事。 韩辉看了看老陈,笑了。说,“陈叔,你拿个拐棍儿想打我啊?” 然后他带着两个人就朝着张方方走了过去。张方方好像没看见他们,只是手捂着自己的怀,那里有一把刀子,是他花了九块钱从集上买的。
卖刀的人说,可以杀猪。 丁鹏跟老陈也走了出来,站在张方方的面前,老陈本来想再劝两句。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因为他跟张方方一样,也是在这里等人。只是他等的太久了。
丁鹏看着张方方说,“孩子,你还是走吧。今天他在这里,你报不了仇。”他指着韩辉说,“但是你也放心,你也不会有事。”
韩辉说,丁哥你别让我难做。然后摆手让人把车开过来。然后跟张方方说,“哥们儿,你在这拼命,你得想想你爹妈。”然后就招呼人来拉张方方。 丁鹏有些为难,其实让韩辉把人带走其实也可以,起码这孩子的命保住了。
但他也知道,这几个人的德行,恐怕以后这孩子一家就永无宁日了。 老陈拍了拍他肩膀,然后拿着老爷子的铁拐棍儿,在手心里一拧,啪地一声轻响。从拐杖里跳出来一截细剑,看着上面有些斑驳了。
老陈说,你们带不走这个孩子。 韩辉说,陈叔,你岁数这么大了,还跟着捣乱。我老板你也有交情。高高手呗?
老陈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拐杖,是我爹以前混青帮的时候,在海河上跑船,拿了一辈子。他吹牛说,年轻的时候拿他杀了不少人。但是没杀过好人。 那时候混江湖的,都还讲究一个人情仁义。怎么到了新社会了,还变了呢? 韩辉笑了,说我尊敬你叫你个陈叔,我不搭理你就是个老杂碎。你拿个破拐棍儿吓唬谁呢?你会使吗?
老陈噌的把拐杖里的剑拔了出来,大笑了几声,噗噗噗,把那辆面包车的轮胎全扎了。
丁鹏在一边捂着嘴给老陈竖大拇哥。韩辉铁青着脸,拿着大哥大打电话,说老板,老陈把车胎给扎了。
丁鹏突然意识到很奇怪,他们跟这个孩子根本就素不相识。此时这里所有的人却都在围绕着他,绞尽脑汁的想办法。 他愣愣的站在那里,倔强,鲁莽,锋利,甚至还有些耀眼。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问老陈,你说这个孩子,像不像一个剑客?
老陈晃了晃手里的锈迹斑斑的剑,说我不像吗?
11,王文涛看着那扇大铁门,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慌。他突然有种感觉,仿佛那门背后阳光刺眼,有熊熊烈火,要把他焚灰化烬。 明明是要自由了,他却突然有点不想出去了。管教在催促他,说你愣什么呢?然后过去,把那大铁门上的小门打开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张方方。 张方方看着他,突然笑了。 王文涛看着这个从小欺负到大的人,他心里的二姨子,一个像男丫头一样的人,看着他的笑,突然打了个寒战。 韩辉也看见了他,冲他招招手说,出来啊。 王文涛却突然有些不敢迈出那条腿。
守着警察,韩辉没敢说什么,只是跟王文涛说,“涛子,你舅让我来接你。出来啊。” 王文涛一动不动,看着张方方。
张方方捂着怀,手伸进衣服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很奇怪,他看起来并不愤怒,眼神平静。就像是一个刚刚起床的人,还没完全醒盹儿。 韩辉走过来,朝着他伸手,说,走啊,愣着干嘛? 可王文涛的腿抬不起来。
12, 吕健骑着摩托车载着我一路冲过来,后面跟着两车的记者。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全省亲爱的的电视观众朋友们,都在直播里看到了我们的飞驰的摩托。 一直到了监狱门口。我很远就看见了张方方。
吕健一直把警用摩托车开到监狱门前。丁鹏一看是吕健,笑嘻嘻的说,这回行了。 我跳下车,冲到张方方跟前,张方方看到我,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方方,你要干嘛? 张方方指着铁门里的王文涛说,我在等他出来。
我说,你等他干嘛啊?跟我走吧。 吕健摘下头盔,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看见了韩辉,然后一指他,你在这干什么? 韩辉立刻笑着说,吕所,我来接个人。 吕健说,我不是吕所了,你接到人了吗?
接到了赶快走,别在这聚集。 韩辉笑着说,这哥们而不让走啊。你说咋办?
吕健看了一眼张方方,走过来,说,张方方,有什么事应该找警察,找国家。你来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张方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吕健拉下脸说,张方方,你要考虑下后果,如果你不走,我就要使用强制措施了。
丁鹏走了过来,说,吕警官,你现在不是交警吗? 吕健看都不看他,交警也是警察。
丁鹏又说,这孩子只是站在这,也没做什么事。 吕健一下子转过头来,问他,你什么意思? 丁鹏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身上的事,我相信你也知道。如果今天他就这么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意看到。
吕健很意外,他也有些看不明白了。丁鹏是有名的社会人,并且他身后的人与韩辉是同一个。
他知道丁鹏说的对,他知道张方方身上的事。他也知道,即将被放出来的那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杂碎。 对于杂碎,好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没有道德,也没有底线,他们以畜生自居,信奉丛林法则。
法律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些用来给自己增加邪恶勋章的办法。
他悲哀地想,好像真的是,宰了他才行。可宰了他,那个孩子就搭进去了。 不值。
13。 这时候那几辆车记者已经到了,她们纷纷架起摄像机,对准了张方方。 宋小诗是省台的记者,她原本被台里发出来做一个交警的直播采访,觉得有些无聊。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一些更大的选题。而不只是去采访闯红灯的老百姓。 直到他看到那个交警扔下他们,带着一个孩子跑了。
她敏锐地知道,她想要的东西有了。 “追!”她说。 当时在场的,除了省台,还有市台与县里的人,还有一台直播车。浩浩荡荡的,被她莫名其妙的带跑了。
这件事很复杂,一直到监狱门口了,等机器架好了,直播镜头已经播出去了。 所有人才发现有些不对,才开始纷纷打电话给自己的领导申请。
而宋小诗没去做任何报告与申请,直接面对摄像机开始介绍现场情况。 她说,“突发新闻,第一现场,我是省台记者宋小诗。我们现在正在省第三监狱门外。我们跟随着果里镇交警支队的警官吕健同志来到了这里。现场好像有一些突发情况,欢迎大家关注事件发展。”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过后面的事情发展。 我还在试图拉张方方走,忽然从外面来了十几辆车。
一下子下来许多人,他们下车之后先去把直播车上的电关了。然后就开始赶人。 他们一声不吭,只是试图来把记者们的摄像机抢走。还有一部分人,朝着张方方冲过来。 吕健立刻指着他们说,“全都站住!”
然后他打开了摩托车上的警灯。
韩辉跟吕健说,吕警官,这件事你管不了。人是我叫来的,我老板也跟相关部门打了招呼。大家都不想闹得很难看。 这件事你看看能不能这样,您带这个孩子走,我带里面那个王文涛走。 后面的事,交给老板们去处理。我相信会有一个好结果。
吕健指着他说,这是你叫来的人?你想做什么?现场打人吗?袭警吗?我不认识什么老板。我只知道依法办事,张方方的事由我在这里,我代表警方来管这件事。 你喊了人来,这件事就变性质了。 让他们离开。
韩辉拿着手机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把他递给吕健。吕健知道电话那头是谁,要跟他说什么话。所以他连接都不接。 老陈摸着手里的铁拐棍儿叹了一口气。跟丁鹏说,“爷们儿,你敢不敢护一护这孩子?”
丁鹏笑了笑,然后把衣服脱掉,说“应该的。” 我听见丁鹏说话,有些熟悉,然后我看他,一下子想起来,那天在黑铁山上唱歌的那个人。 我说,“咦?是你?”
丁鹏说,“是啊,是我。”然后他弯腰捡了两块砖,递给我一块儿,“说你敢打架不?” 我接过来砖头,跟他说,我专使板砖儿。 他说,那好,你在这护住你的朋友。我去帮他们把电接上去。 然后他跟老陈说,陈叔,这俩孩子交给你跟吕警官了。
然后他把随身听的耳机带上,就朝着人群中走去。 他是县里的大混混,今天来的所有人都认识他,听说过他的威名。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围住的人就退一步。
人群自动给他分开了一条道。 韩辉有些急眼了,说,“拦住他。你们都想上电视吗?” 有几个人一咬牙就过来拦丁鹏。丁鹏话都不说,一板砖就放倒一个。
老陈喊,好样的! 吕健看着丁鹏,然后关掉了对讲机。他刚才在对讲机里呼叫了一下。他的领导却让他离开现场。让他交给当地的派出所。
他回头看了看,监狱的大门里面。王文涛还站在那里,看着外面发生的事,冲着他笑了。 监狱里面也开始戒备,监狱里面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狱长跟政委被县里一个电话打过去,说你们怎么上新闻了?
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在等一个今天刑满释放的人。 可是他们的责任是管好里面,外面的事由外面的人管。 丁鹏拿着搬砖,放倒了好几个人。
他身上也受了一点伤,然后他走到宋小诗跟前问,你们那个车上的机器怎么开? 韩辉又一连接到了两个电话。电话里的老板破口大骂,让他在武警到达之前,赶快把人接走。不顾代价。
韩辉咬着牙,走到监狱门口,朝里面的王文涛说,涛子,出来,咱们走。 老陈用铁拐棍儿一拨拉他,说,“走什么走?”
韩辉说,“陈叔,你看这样没法收场了。都他妈上电视了。我保证,这事儿今天就了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人找这个孩子的事儿。” 老陈问张方方,“孩子,你觉得行不?”
张方方依然不肯说话,只是看着门里正在笑的王文涛。 然后老陈跟韩辉说,“你看,不行。” 吕健的传呼机也快被打爆了,事情已经传到了县里的各个部门。队里政委说,如果他不离开现场,就撤了他。
他把传呼机也关掉了。韩辉又来求助他,“吕警官,是你把电视台带来的。事儿闹的这么大,谁也下不来台了,老板们也下不来台。” 然后吕健就问他,“王文涛,杀人未遂,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了吗?”
韩辉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本来不就这样吗?有人惹事儿,也有人平事儿。” “有人说话,有人办事。有人拿钱,有人出力。”
“这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 吕健说,“你觉得这样对吗?”
韩辉说,“哪里不对啊?我觉得对。”
吕健说,“你以前就被我抓进去过,那时候你岁数不大,我以为你接受教训了。你的老板,还曾经是我的老师。只是你们都错了。”
这时候直播车的电又被打开了。丁鹏抽着烟,拎着板砖儿站在那里,没有人再上前。 宋小诗重新开始直播。她刚才已经了解了现场的情况,她打电话给了台里,台里也跟省里请示了。 决定让他们把这件事直播出去。
14。 张方方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就在等着王文涛走出那个铁门。而王文涛也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抬不起脚。
外面明明有那么多人来接他,可他却觉得自己不能出去。他开始问自己,难道真的还不到出去的时候吗? 他知道自己犯下的事,足够判个重刑。只是韩辉说的对,这世界上有人惹事,就有人平事。有人拿钱,就有人出力。
你个老二姨凭什么跟我过不去?
电视里在直播,张方方的妈妈也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她叫醒还在卧床的老伴儿,说你看,“儿子出息了。”
张方方的爸爸,看着电视里的儿子。忽然问,“方方有那么高吗?”
张方方的妈妈说,“有,他长大了。” “他长这么大了吗?我都没发现。”
这件事县里已经捂不住了,市长铁青着脸,打电话把县里痛骂一顿。然后亲自带着市局的队伍去了现场。 附近的村民,也开始聚集。 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再看张方方的蕾丝袜子,也没有人再叫他一声老二姨。 宋小诗举着话筒过来问张方方,你叫什么名字?
张方方依然没有说话。 我过来冲着话筒大喊,“他叫张方方。”
“他叫张方方,他十七岁,他在读高三。今年他要高考了。是一个品学兼优,有大好前程的好人!” 我决定把张方方身上发生的事说出来,尽管面对着那些摄像机我无比紧张。
“他的爸爸,他的妈妈,被里面那个叫王文涛的人,伤害了。受的伤很重,他妈妈的脚被打断了,他爸爸被王文涛开着车故意撞了,现在还躺在床上。” “而王文涛,今天就要被放出来了。他只被关了六个月。”
“这不对。”我说。 这时候一群警察围着领导们过来了,我曾在电视上见过那个最中间的人。 老陈跟吕健说,“事儿是不是搞得有点大了?” 吕健说,“越大越好。”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帽子走了过去,给那些人说明情况。 我跟张方方说,“方方,你看那个是市长,那是电视台,你别怕。我相信这事儿一定会有人能管的。”
15,王文涛不明白,为什么外面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甚至开始回忆,那天为什么去收拾那老两口。他想不起来了,那天他喝醉了酒。 醒酒的时候,就在警察局了。他舅舅托人告诉他,没事。 然后他还是被判刑了。
他很委屈,为啥还判刑? 他看着外面的张方方,甚至开始后悔,如果那天不喝酒就好了。 可明明这个人从小就是个二姨子,为啥今天变得这么恐怖了呢?他很不想承认,但就是恐怖。
他已经开始害怕。双腿早就不听使唤了。 那是本能在告诉他,不要走出去,走出去你就会死。
王文涛很怕死。 他很想扭头回到那个待了几个月的监室,再也不出来了。
他还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说,“哎?你在这堵着门干什么?” 然后他被身后那人一把推了出来。
王文涛出来了,他在那个门口站了五个小时,从中午一直到傍晚。 张方方在这里等了他两天一夜。 所有人都卡在了这里,一直在僵持着。张方方只是个孩子,站在那里,穿着一身运动服,看着很瘦弱,两手空空。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他要干什么,或许只是路过这里看看风景。
谁也赶不走一个看风景的人。
还有一个拿着拐棍儿的半大老头,他是附近小饭馆的厨师。 市长来了也一时拿不出破局的方案,于是他就开起了现场办公会。刚才他在电视里听到了张方方的遭遇。
然后让人把这个事所有的资料拿过来看。 他越看越生气。明明是一个重大恶性案件,为什么对凶手这么纵容?他一生气,就有人要倒霉了。
至于谁倒霉,是后面的事。现在怎么办呢? 电视台在直播,群众在围观。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剧场。
直到王文涛挡了山子的路。山子今天也要出去了,但是他磨磨叽叽,要跟很多人告别。 等他跟最后一个管教告别后,发现有个人挡住了门口。 他一把就把他推了出去。
王文涛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摔到了街上。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抬头看着张方方向他走过来。 他想站起来逃跑,浑身却没有一点力气。他想大喊救命,嗓子像是被人卡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老陈突然闻到一股恶臭,用拐棍儿指着王文涛,然后跟吕健说,“他拉裤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电视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王文涛在电视直播里屎尿齐下。 张方方皱着眉头,看着脚下的王文涛,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风吹起他肥大的裤脚,一双白袜子,上面的蕾丝在风里微微翕动。 在也没有人觉得这不好看。
从那天起,也在也没有人叫他“老二姨。”
后来,王文涛被现场重新收押,重新审判。当时惹事的人,平事的人,说话的人,办事的人,拿钱的人,出力的人,都收到了应有的结局。 而那天,跟着山子后面还出来了一个人。他默默的从人群里挤出去。 老陈看见了他,却又像没看见。 那条鱼还没吃完,老陈跟丁鹏在那里把酒喝完,相互告别。 晚上老陈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很久没见的儿子。
来源:铁铁铁铁铁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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