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约翰:评论区点出了一个很有道理的观点——因为薛家快跌入“贵族斩杀线”了。
四大家族里,薛家地位最低,也最立不起门户。到了京中,本族无官的薛家如果自立门户,很容易变成普通的一个富贵人家,这就属于贵族的“斩杀线”,一旦跌入平民阶级就再难进入。所以,薛姨妈必须通过住在公府里,来维持自己的门面,更何况住在亲戚家里,本就是古代贵族间非常普遍行为。
题主之所以觉得薛姨妈是“赖”在贾府,是因为将红楼梦的世界跟现代生活划等号了,认为亲戚住在一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打扰讨人嫌。更可笑的是,高赞还在说什么王子腾不接盘云云,这根本是没搞明白——在亲戚家常住,是古代贵族间极其常见的一种行为,这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维持阶级联盟的重要手段。
如果你住个百十来平的水泥箱子,你自然觉得家里多个亲戚非常碍眼,但问题是荣国府的面积是用“亩”来算的,修了大观园以后更是用“里”来算了。对于这种面积的居住场所来说,多一户人家可谓毫无影响,房子有的是,空着也是空着,为什么不给亲戚住?
对于贾府来说,薛姨妈的一切费用自理,平时大人孩子还能在一起玩,唯一的代价就是占了个不用的空房子,这怎么能叫“赖”?一句话总结——这是个好事啊!
尤其是大人孩子一起玩这一点,更是在亲戚家寄宿的重要目的——阶级团结。
对于古代贵族来说,由于通讯工具的落后,哪怕血缘关系再近,如果从未联系、交往过,也是很容易生疏的。比如贾宝玉和薛蟠,俩人作为亲表兄弟,如果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南京,终生未曾见过的话,就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感情,也很难将对方视作家人了。
对于普通百姓,这可能无所谓,一门亲戚嘛,断了也就断了。但贵族不是,社交是贵族维系地位的重要因素,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保持与贵族亲戚的交往,所以无论中国外国,在贵族亲戚家常住都是个非常普遍的现象。
在欧洲,成年的贵族青年会进行一次“壮游”(Gran turismo,意大利语“伟大的旅行”),他们需要带着仆人游览欧洲大陆一圈,除了体验风景人文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挨个拜访贵族亲戚,并且居住一段时间。因为这样可以让亲戚们拥有共同的生活经历,彼此之间可以打下感情基础。这种壮游旅行是数百年来的规矩,后来还因此将这种前排宽后排窄的马车演化成了汽车中的“GT”车型。而且,他们甚至都不用带很多的行李,毕竟每门亲戚都是富豪,根本不需要准备任何东西,拎包入住就行了。
在英国,贵族在各个季节互相串门寄宿是个十分常见的现象,这点可以看看《唐顿庄园》,格兰瑟姆伯爵家就经常有亲戚来寄宿,也没见谁说烦亲戚碍眼的——房子那么大,人少了都瘆得慌,多点人气才能把房子撑起来。在英国历史上,贵族在亲戚家寄住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例子都不罕见,有些贵族直接在亲戚家结婚甚至还生了仨孩子,这种共同生活的态度是我们这些现代平民无法想象的。
其实这点甚至不止贵族,哪怕身份更低的古人也会如此。流放中的苏轼、杜甫,在浪迹天涯的过程中也经常在朋友家一住几个月。究其原因,古代的通讯和交通、医疗条件太落后了,人们根本不知道眼前相见的亲戚朋友在离开以后还有没有再见的可能,所以在经济允许的条件下,会尽可能的让亲戚朋友多住一段时间。理解了这个背景,你才能看懂杜甫《赠卫八处士》里的那种感慨——相逢不易,世事茫茫,珍惜眼前人吧: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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