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二本女孩的职场历险记

5月6日，00后女孩向音失去了她的第九份工作。毕业后的四年里，她干过金融顾问，卖过保险，在超市做过理货员，给休学孩子家长做过心理咨询，也做过催收和债务优化顾问……最长的一份工作她做了5个月，最短的一份只坚持了几天。

向音是一个河南女孩，在「地狱难度」级别的高考中差几分上一本，之后读了二本学校的金融专业。和大多数二本学生一样，毕业时，她感受到就业中存在学历壁垒，选择了考研，但两次都失败了。重新退回劳动力市场后，学历依然是一道门槛，又缺少实习累积，她只能在招聘软件上标明「无经验」、「不限专业」的岗位里寻找。

四年过去，她不断入职、离职，有的是忍受不了不合理的规则主动离开，有的是公司效益不好突然被裁，她形容，「每换一份工作就像一次历险」。

这种感受，在她去年9月的一份工作里被推到极致。那时，她入职了一家贷款公司，但招聘时的承诺和现实完全不一致：本就不高的薪水被扣得七零八落；没完没了的加班成了默认规则；淘汰在排名、降薪里一点点逼近；每个人都被迫卷进持续运转的压力系统里。

后来，向音因为拒绝免费加班和组长发生冲突，接着经历了公开批评、调岗、警告，甚至被羞辱和孤立。她再一次被迫离职。

我们就是在这时候关注到她的。在电话里，向音说自己有点像处于解离状态，「就是还没反应过来，我又失业了。」她身上有00后典型的性格特质，有点较真，和领导相处不够「圆滑」，但她就是想不明白，「明明合同上写着标准工时，甚至延时完成了工作，为什么下班还要找理由、看脸色，甚至偷偷摸摸地走？明明是规则不合理，为什么最后变成大家都在适应它、忍受它？」

最近几年，年轻人越来越频繁地讨论工作的意义和代价。只是相比那些主动离开格子间的人，向音的处境更沉重，作为一名二本毕业生，她不断被推向一些低门槛、低保障的行业里，想坚持却总感觉被消耗，想不干了，又要担心下一天的房租和生活费。

最近一次被辞退后，向音又躺在了她的出租屋里。她和家人少有联系，身边只有一只黑色小猫陪着她。至于下一份工作在哪里，她还不知道，但她身上涌动着一种不自我放弃的、鲜活的力气，每次入职新公司，都会认真学习做笔记，觉得又是一次新的开始。「所以等等我吧，我会把之前杂七杂八的经历梳理好，重新整理再出发。」

以下，根据向音的讲述整理——

文｜静之

编辑｜槐杨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我好像就是为了工作。2022年毕业后，我一共干过9份工作，每一份工都打到很晚，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一睁眼又是上班，就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没完没了的工作和加班压垮了。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拒绝加班，作为新人反而非常愿意学习，也很想在一家公司长待。但我找不到一份对人包容又稳定的工作，特别是去年夏天快结束时，我入职了一家贷款公司，它设置的规则以及给出的加班理由，实在是让我太难以接受了。

我是在招聘软件上刷到那个岗位的，页面写的电话销售急聘，正式合同工，底薪6400元，入职就交六险一金，看起来特别有吸引力。这个岗位不看学历，只看工作经验，我之前做过相关工作，所以投完简历之后，整个面试过程都挺顺利。

一开始我还是挺谨慎的，因为电销行业加班真的非常严重，我之前的工作经常加班到晚上11点，但领导不会在意你几点下班，如果业绩不好，还是会说你效率低、能力差。有些公司甚至会拖欠工资、恶意降薪、变相辞退员工，我还因此跟公司打过劳动仲裁，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最后才拿回来本就属于我的钱。所以这一次找工作，我特意问了加班强度，因为别的保障我不一定能拿到，早点下班是唯一能抓住的。

HR当时一直跟我保证，说每天公司会分配600个电话名额，但很多可能接不通，所以任务量没有那么重，也没有淘汰机制和很强的绩效压力；上班是早9晚6，如果下班刚好在服务客户，需要加一会儿班，会有加班费，最晚不超过8点下班。

HR说得都很合理，我当时还觉得，这次终于找到一家比较正规的公司了，可能会比之前的工作环境好很多。培训期间我表现很积极，综合考核排名还是第一。可没想到真正分配到工作组之后，情况就完全改变了。

我很快就被拉进一个「小休报备群」，报备要求写得很细，比如第几次离开工位，几点离开，几点回来，都要把时间截图发群；我们组一共19个人，一次最多只能两个人离开工位，超过就要罚款；每次上厕所不能超过15分钟，否则也要罚款。总而言之，这些要求就是尽量让每个员工待在工位上，不停打电话，组长来回巡查，有一次我因为回复领导企业微信没及时拨电话，还被组长叫去谈话，说我浪费时间了。

面试说的工资6400元，实际底薪只有2000元，之后根据组内绩效排名发奖金，第一名7500元，最后一名800元，相差特别大；还有淘汰机制，连续两个月倒数第一就会被淘汰，但公司不会直接辞退，而是通过调岗、降薪等方式合法合规地逼员工走。

下班的标准也根本不看工时，而是看一个叫「饱和度」的指标。这个指标计算很复杂，核心就是：尽可能多地拨电话；跟客户聊的时间尽可能久；尽量把客户谈下来，让对方愿意在平台上贷款，成交一单叫一次「开单」。

为了让「饱和度」变好看，老员工会教新人一些办法，比如每天的电话资源就是600个，你要刷数量，就给同一个客户反复打，打到法律禁止的骚扰上限为止；女性员工如果遇到男性客户，声音甜一点，哪怕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只要对方不挂，就把通话时长拉长；头像也要P好看一点，如果对方愿意加企业微信，看到漂亮的头像，贷款成功率就隐形提高了。这些方法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但老同事们都习以为常，说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饱和度」真的把人捆得死死的。组长会用这个数据盯人，让组和组之间PK，每隔半小时甚至十分钟统计一次，如果我们没有超过对标组，组长就会截图发群里@ 所有人，说哪里没做好。一天下来，如果个人「饱和度」不达标，就不能下班，整个组不达标也不能下班，相当于双重压制，把个人和集体绑在一起，让你觉得自己不努力就会拖累所有人，整个氛围就非常压抑。

所以你可以想象，我日常上班非常紧张，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上厕所要排队等名额空出来，一打电话就是被客户拒绝、骚扰、辱骂，下班时间原本说是6点，但8点走是常态，而且没有加班费。

但刚开始的时候，我作为新人还是努力去适应这些规则。下班之后，我要倒地铁再转公交，经常快10点才到家，基本是精疲力尽倒头就睡。一天积累了很多负面情绪没办法消化，我都是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能力不够，是不是不够努力？那时候我还相信，不管规则合不合理、任务重不重，只要努力完成就能下班。

但有一天早上，组长突然通知了一项新的「清零」规则：如果单月绩效不是组内前几名，连800元都抹除了，直接算零分，只拿固定工资2000元。这意味着，奖金只会集中在少数几个人身上，你做得再多也不是多劳多得，而是必须把同事比下去才多得，大家就一定会内卷。我挺绝望的，就感觉哪怕再努力、完成再多任务，没达到标准，「清零」规则就把个人付出完全消解掉了。

从那一刻开始，我对加班彻底产生了抵触。在一个恶性内卷的环境里，加班没有确定的回报，每天还充满恐惧不断透支自己，那我加班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种情况下，我和组长的矛盾就在一天下班的时候爆发了。

那天傍晚6点58分，我终于完成了「饱和度」，当时特别开心，这么久以来终于能稍微早点下班了。刚准备收拾东西要走，组长突然通知开会，我就跟组长说，那我提交一下加班申请，不接受强制性的免费加班。

组长当时回了我两句话：「不服从管理」、「违反规章制度」，还是让我留下来开会。开了半小时之后，我特别懵，一直在拍头，就感觉自己是一个坏掉的电视机，拍一拍就会好一点。我也听不太清组长说什么，脑子里想的就是什么时候能结束，后来组长按数据点人下班，点到我的时候，说没达标不能走。放在以前可能我就忍了，但那一次真的太累了，所以在她说完以后，我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我达标了」。

组长当时就觉得被冒犯了，说以她的数据为准，其他同事也跟着附和，组长的数据才是最新的，我也没办法再解释什么。等到会后，组长单独留我下来，重新算「饱和度」，发现确实达标了，但她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之前没跟你说过吗？不允许在公开场合提反对意见。」

可能真的是压力累积到那个点了，再加上这件事对我冲击挺大的，第二天我就生病了，请病假去医院，但组长不批，说我没有提交相关资料，我就在医院一边看病，一边给她拍照发证明。

那个时候就感觉组长在针对我了，等病休回来以后，她直接调我去了另一个岗，工作内容是抄别人打电话的录音，而且必须手抄，抄完15通才能下班。一通电话就有好几万字，到了下班时间，我跟她说怎么都抄不完，她没有回复，我就按正常时间下班走了。结果当天晚上，她给我下发了一个「严重警告通知书」，理由是：工作懈怠。

还有一次，组长通知周六上班，但合同写的是双休，我又去提交加班申请，她还是不批，所以周六我没去，后来直接被说成是「旷工」。我也很生气，但那个月工资还没发，我怕公司扣钱，所以决定先不想太多，就按照合同每天到6点准时下班，把那个月的班上完再说。

但没想到矛盾再次升级了。有一次我离开工位去接水，来回不到一分钟，其他同事都默认不用报备，但组长就抓住这个点在群里@ 我，说我没有团队荣誉感，逼我公开认错。我试着分辨了几句，她就直接在群里骂我，其他同事跟着指责我。那一下我真的绷不住了，从来没被人这样公开骂过，直接从公司跑出来，坐在门口一直哭，后来我就请了半天年假回家，当天提交了离职申请。

但离职审批要走到月底，所以第二天我还得继续去上班。原本以为事情过去就算了，但有个女同事比我离职更早，走之前她告诉我，组长实际另外拉了一个小群，专门让大家一起孤立和取笑我，「你们让她舒服，我就让你们不舒服」，「@ 所有人，你们怼她就行」。同事们不得不集体针对我，在群里说了很多羞辱的话。那个时候我真的感觉认知崩塌了，特别无助也特别不理解，我不是来上班的吗？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后来我才知道，除了我之外，其他同事表面都很顺从，让加班就加班，但很多人状态都不好，有个男生每天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感觉人的精气都被工作吸走了一样；还有一个女生，因为工作强度太大，有段时间一直头晕恶心，脸色发黄，还出现耳鸣。其实很多人早就不想干了，但离职审批会卡一个月，这个月你得继续待着，提离职可能会被刁难穿小鞋，所以他们连一句「我不干了」都不敢说，就一直忍到哪天工资到账，第二天直接不来了。

这就叫「旷工自离」，当时我有三个同事都是「旷工自离」的。他们跟我说，圆滑是一种职场必备生存技能，比如你想早点下班，可以说今天有事早点走，但我太较真了，有不舒服直接说了出来，还去提交加班申请，可能在领导看来，我就成了那个刺头。

可我就是不明白，明明合同上写着标准工时，我甚至还延时完成了工作，为什么下班还要找理由、看脸色，甚至偷偷摸摸地走？明明是规则不合理，为什么变成大家在适应它，忍受它，付出了那么多，最后的结局只能是「旷工自离」？

从那家公司离职后，我在医院诊断出焦虑抑郁症状，变得像朵蘑菇一样，在出租房里躺了一个月，不想动也不想说话。我心里很矛盾，一方面着急想继续找工作，但另一方面又感觉陷在泥潭里不知道怎么挣脱。

我是河南人，高考分数离一本线差了几分，家里觉得二本也够了，我就没有坚持复读，当时选专业完全没有概念，家人说金融专业不错，我就填报了当地一所二本学校。

2022年毕业的时候，找工作就比较难了，班上大多数同学都在考研或者考公，我也考过两次研，当时很努力，报名了暑假寄宿班学习，吃饭有时只啃个面包，三个月瘦了20多斤，但现在想起来可能才觉得，努力之外的选择也很重要，我报的是一所211大学，又是跨专业考心理学，分数就一直没有过线。

后来专心找工作，我非常迷茫，刷各种招聘软件，感觉文科相关的岗位主要是运营和市场营销，我都不太对口。当时关注到还有一类是企业储备干部，不限制专业，相当于是管培生进公司再分配适合的岗位，我觉得这个方向挺不错，投了很多简历，但几乎接不到面试通知。只有写着「无经验」、「不限专业」的岗位投递通过率比较高，去面试基本都会给offer，大部分都是销售工作。

因为学过金融，我还是想跟专业靠点边，第一份工作就选了「金融顾问」，当时也不太知道顾问是干什么，入职后才知道是电话销售，每天在工位上打电话问别人要不要贷款。那份工作底薪三千，没有五险一金，加班也很严重，但当时我非常努力，觉得有一家公司愿意培训我，我就要争取今天比昨天做得好一点。

入职一个月后，我就拿下了一个贷款300万的大单。但在那之后，主管对我的期待也高了，希望我尽快出第二单、第三单，做不出来就是不努力。我压力特别大，被指责哭了很多次，主管发现后又说我不抗压。因为天天被骂，我焦虑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信心受到很大打击，就乱了方寸了，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干到第五个月，我一个月没有出单，公司就说要辞退我，没有任何赔偿，甚至当月工资一分钱都不给。对这种方式，同事们几乎都默认了，所以一到每个月的20号，很多没开单的人觉得开单无望就主动走了，因为再留可能还得白搭进去10天。

我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公司能把员工熬到这种程度？所以被辞退后，我第一次去打了劳动仲裁，要回了最后一个月的基本工资。虽然没有多少钱，还花了很长时间，但我没觉得不值，反正也没有什么天大的好工作在等着我。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一家公司的问题，但接着，我又换了一家公司做保险销售，规则也类似，一个月必须开单，否则就会被裁。那里的结果导向更强，有点像外卖系统派订单的逻辑，比如今天开单了，第二天系统会分配给你好的客户资源，没有开单，就只能分到成交难度更大的客户。所以每个人每天都过得很有压力，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淘汰边缘。

那份工作强度也很高，早上7点多起床，晚上9、10点到家，回来还要花一小时听录音复盘，弄到凌晨再睡觉。干到第三个月，我就觉得累得不行，第一周没有开单，系统就开始提醒；第二周没开单，提醒更加频繁，会发「再不开单就危险」这样的信息。我整个人非常焦虑，频繁长痘，体重胖到170多斤，有一天小腹左侧突然剧烈抽痛，去医院检查出卵巢囊肿，医生说和长期压力、熬夜、内分泌紊乱有关。因为需要做卵巢囊肿切除手术，我就向那家公司提了离职。

后来，我又换过好几份销售工作，就感觉公司给新人的容错期都非常短，通常过了一到两周培训期，你的价值必须立即体现，否则就会被边缘化继而被裁。而且很多公司的策略有点像「养蛊」，招新人不是为了扩编，而是维持压力和竞争，把新人的能力用到极致，老员工持续有危机感，每个人业绩都不容易达标，压力比以前大很多。所以同事们流动率很高，都在频繁换工作，但公司还是源源不断进新人，现在就业环境不好，学历也在贬值，就感觉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我也怀疑过问题会不会不只出在公司，而是销售工作性质本身带来的，尝试过换方向，接着去做了催收。这份工作一开始说法很简单，主要负责欠款逾期不久的用户，打电话提醒对方不要忘记还款。但随着对方拖延的时间越久，催收的方式就越激烈，比如给对方发违规短信施压，但公司不承担风险，员工要办个人电话卡发短信，等于工资还没发，就得自己先掏钱。但如果真出了问题，公司会立刻撇清关系，说这是员工个人行为。

我就感觉又上了一条贼船，道德负担特别重，不愿意用那些过激的方式暴力催收，组长就来找我，说这么做不光影响个人，也会拖累团队业绩。那个组长其实也只是一个20多岁的女生，经常被上级骂哭，压力也特别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矛盾，花那么多时间面试入职，难道没干几天又要走吗？

不过纠结也没持续多久，因为公司也感觉到我不合适，很快我就离开了。

在网络上，我看到很多二本毕业生会自嘲，「风雪压我两三年，压了三年又三年」，大家都有一个普遍的感觉，好的岗位没有相关经验、没有学历，进不去，轮到我们的好像只能是一些「普通」工作，谈不上意义和价值，更谈不上公司对劳动者基本的尊重。

现在有一个热门词叫「脱不下的长衫」，二本学生就有点处在不上不下的状态，学历不高但又不是完全没有。其实我也试过把学历完全丢一边，去生鲜超市做过最基础的理货员。

那份工作分早中晚三个班次，最早早上6点上班，最晚晚上10点下班，工资大概三四千，做满一年以后交五险一金。在超市里主要就是搬水果和蔬菜，检查生产日期，把快过期的商品放在货架最前面。但不要小看这些力气活，我当时一天几乎一直在走、在搬、在整理，两个月下来脚都是肿的，腿酸得抬不起来，走路只能拖着地面走。

除了身体特别累，在里面还有一种特别没有奔头的感觉。同事都是四五十岁的已婚妈妈，我的学历最高，记得店长当时跟我说，继续干下去，社保缴满多少年，他就可以退休，到时候就让我接他的班。他原本是想告诉我这是一条很稳定的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感觉很可怕，好像一眼看到了我的60岁，就感觉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去展开。

也有一段时间，我试图根据兴趣找工作。我一直喜欢心理学，大学期间考了心理咨询资格证书，就想试试这方面的工作。后来，我刷到一个面向休学孩子的岗位，主要负责和孩子家长沟通，让他们意识到教育哪里出了问题。我觉得太有意义了，兴冲冲跑去面试，因为沟通能力不错又有证书，也顺利通过了。

但入职后，我才知道实际目标不是帮助孩子和家长，而是卖课，以卖出多少钱作为考核标准。所谓的热爱在现实里又变成销售，而且比以往任何一个岗位都急功近利。记得当时负责人说，「哪怕家长不接你电话，不回你信息，最后把你拉黑了，你也要往死里追让他们买课」。我实在拿不出这样的「冲劲」，只干了几天，负责人就觉得我不合适，让我离职了。

那时候，我对找工作的标准就混乱了。我告诉自己别想太多，要么工资高一点，要么能早点下班，有时间干自己喜欢的事，然后就遇到最开始说到的电话销售工作，没想到系统更压迫，把人的情绪、关系都弄扭曲了，让我对工作这件事更加绝望了。

我就感觉自己被卡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工作，迷茫的时候，我去找大学室友们聊天，看看大家是什么状态，情况其实都不太好：有一个女生在医院做文职工作，一个月工资四千，但最近医院集体降薪，很多老员工都离职了，她也不是很稳定；另一个女生大学期间很有目标，考了教师资格证，毕业后在学校当老师，但压力特别大。

还有一个最努力的室友，考上了双一流学校的研究生，今年刚好毕业，但参加了校招双选会，她向规模大一点的企业投的简历都石沉大海。她到现在还没拿到offer，弄得很疲惫，就打算先完成论文答辩之后再说。她的同学除了读博和考编上岸的，剩下的也在等消息。

这些年，我换工作也好，辞职也好，家人都不知道我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爸爸妈妈很早就分开过了，前两年我爸发生意外去世，妈妈早已有自己的生活。我从小跟着姥姥姥爷长大，但感情也不是特别深，他们有孙子和孙女，对外孙女总是隔着一层，就感觉我是个边缘人。所以毕业后，我从来不跟家里主动联系，有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我看见了也不想接，发信息就说「我在工作」，「在忙」，说多了也没什么用，最后无非是让我回老家相亲结婚。

我在工作的这座城市也没什么朋友，一个人住在出租屋，过得挺孤独的，但好在有一只黑色小猫陪着我。我最早其实不敢养小动物，怕工作变动给不了它稳定的生活，如果它生病，我更是看不起。直到2025年4月一天晚上，我在路边遇到这只小奶猫，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走路歪七扭八的，身体没有我的手掌大，流浪可能就活不了了。我觉得至少我有一个出租房，哪怕之后养不起再找领养，也比这样悄无声息消失了好，抱着这样的心态把它带回家了。小猫刚开始很警觉，听到开门声就害怕，我会抱着安慰它。后来它就睡在我床边，在工作不顺利的时候反过来安慰我，把头埋在它的肚子里，能感觉到毛绒绒、热乎乎的。

为了养活小猫和自己，我每次丢工作都不能躺太久，因为手里几乎没什么存款，不工作就只能开信用卡或者借网贷。我清楚这种东西会越滚越多，所以还是尽量出去上班，不让自己掉进另外一种更失控的生活。

每次找新工作，我都感觉像历险一样，在不同招聘软件一条条地刷，来来去去也挑不出什么。今年3月份，之前公司有一位老组长联系到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一家做债务优化的律师事务所，主要负责打电话跟欠债人沟通优化方案，月薪3000元，上六休一，我算了一下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基本上足够生活，更多问题我也没问，能上班就直接去上班了。

没想到这家事务所氛围特别好，虽然只有十几个人的规模，但环境特别松弛，同事之间会互相分享零食，大家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工作，老板也不会天天强调绩效，更多说的是鼓励的话，达成目标就聚餐吃烧烤。请假也是很正常的事，像最近有一次，我前一天晚上下班才跟领导说第二天要请假，他不需要证明和解释就同意了。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有人情味的工作环境是存在的。

但我也有一些担心，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律师没有接到什么业务，我们下面的人就没什么活干，同事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说，「这律所不会要倒闭了吧？」如果要裁人，我的风险肯定是最高的，因为资历最浅，只是一个被内推过来干了不到3个月的新人。

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5月6日上午，我又被通知辞退了。老组长说感到很抱歉，以后再带我赚钱。我感到肚子很痛，跑去卫生间蹲了一会儿。之前我都不感冒，但最近感冒了半个月都没有好。脑子里想的问题很多，最主要的是去哪里挣下一天的生活费。

这两天，我和一个金融专业同学聊天，她的工作是把银行的钱贷给公务员、教师群体，每天加班到晚上10点，考核也很严格，完不成指标不仅倒扣钱，女生外加体罚200个蹲起，男生做俯卧撑，很多员工受不了离职了，即便她已经做到组长的位置，最近也在考虑离职。就感觉聊完有一个体会，没班上的想上班，上着班的想离职，没有纯粹的自由，每个人都处于枷锁之中，关键是怎么在其中找到自我实现的方法。

现在，我在出租房里躺了几天，马上要交下一季度的房租了，一次性要拿出4000多，我打算把公积金取出来垫一下。

下一份工作在哪里，我还不知道。但我一直不是一个放弃自我的人，不管是考研还是工作，失败了，就再尝试，即便每次不顺利，我都不会丧气多久，大概隔个一周就入职新工作，一方面是生存的迫切，另一方面，入职一个新公司，我都会认真学习做笔记，觉得又是一次新的开始。

所以等等我吧，我会把之前杂七杂八的经历梳理好，重新整理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