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权是怎样从内部崩溃的？

1

2002年，国家对湖南龙山县里耶镇进行了抢救性考古发掘，发现了3.6万枚秦国竹简，上面记录着秦王政25年（公元前222年）到秦二世2年（公元前210年）间的县府行政档案。

这些竹简，便是里耶秦简。

里耶秦简记录的内容庞杂繁复，包括朝廷政令、县域区划、官吏任免、军事行动、物资调动、财政税收、法律条文、百姓欠款等县府大小事务，都写在其中——

当地出产一种植物，名为枝枸，现在也称拐枣。这种植物漫山遍野都是，并不稀奇，但秦国官吏还是认真描述了它的大致样貌、分布位置、产果情况。

县政府的每份文书，官吏们都要抄写数份，送到咸阳的不同部门留底查验。

司法判决时，如果发现轻事重判或者重事轻判，官吏便犯了“不直”之罪，要依法量刑。而当法律条文互相抵触时，还要层层上报咸阳的相关部门，等待朝廷仲裁。

字里行间，里耶秦简透露着细致、严密、谨慎、朝廷管理一切、基层完全服从朝廷的秦国政治风格。

一直以来，里耶秦简里的内容都被视为秦国强大的象征、秦国能够消灭六国一统天下的重要原因，但反过来看的话，如此严密且繁复的政治运行方式，必然会产生极高的政治运行成本。

一方面，县府的工作太过繁重、惩罚机制太过严厉，长期从事这样的工作，很多官吏要么累死在工作岗位上，要么为逃避惩罚而逃亡江湖，造成大量的人为减员。

里耶秦简就记载道，当地县府有103个官吏编制，但长期缺额49人。

官吏不足，法令和政令就不能落实，地方治理必然出现漏洞。

另一方面，根据“事在权在”的政治规律，官吏要做的事很多，意味着官吏掌握的实际权力就越大，这样一来，官吏在实际工作中，便有了一定的自主权，很容易滋生腐败、固权、患得患失等负面影响。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将这种现象概括成七个字：“法愈密，吏权愈重。”

秦国的内部崩溃，很大程度出在这两个问题上。

2

《史记·项羽本纪》里有一段史料：

“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於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徭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

《资治通鉴》记载的简略一些：

“项梁者，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其下。”

这两段史料的指向很明显。

栎阳是秦国故都，属于秦国的核心统治区，但项梁在这里犯罪被捕，仅仅是疏通了栎阳监狱官吏司马欣的关系，就能无罪释放。后来项梁杀了人，跑到江东地区避祸，依然得到地方官吏的庇护，并成为地头蛇一样的草莽枭雄。

栎阳监狱官吏司马欣和江东官吏，违反法律而包庇罪犯，不就是地方治理出现漏洞和官吏权重的双重问题，引发的腐败行为吗？

而这两个问题，不就是因为秦国的法令和政令太严密繁复，导致各地官吏缺口严重，并让在职官吏在实际工作中，掌握了法令和政令的解释权，有了一定的自主权吗？

项梁的这两件事能留在史料里，是因为项梁和项羽的历史地位太高了，史官记事的时候能记则记，那些历史地位没有这么高、没有在史册留名的人，平时有没有类似的事呢？

肯定有的。

也就是说，秦国官吏违反法律而包庇罪犯，应该是当时的普遍现象。

针对这种情况，王夫之就总结说：“死刑愈繁，贿赂愈章。涂饰以免罪罟，而天子之权，倒持于掾史。”

3

地方治理出现漏洞，容易造成官民矛盾，激发百姓的反抗，法令严密且官吏权重，又必然引发官吏患得患失的心理，为了巩固权力，他们能做出很多突破底线的事。

公元前209年，陈胜和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反秦浪潮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沛县县令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不是镇压起义报效秦国，而是准备以沛县为根基，起兵响应陈胜，为自己在可能出现的新政权里谋一个位置。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接受了萧何和曹参的意见，命人到芒砀山里召回刘邦，想请他来帮忙指挥沛县子弟。

“及陈涉起，沛令欲以沛应之。”

会稽太守殷通，也是同样的反应，召来项梁，想请项梁指挥会稽子弟，帮助他夺取一块地盘。

“会稽守殷通，闻陈涉起，欲发兵以应涉，使项梁及桓楚将。”

郡县官吏在固权，朝廷大员也在固权。

秦二世听闻天下各地都在反秦，非常惶恐，便召来丞相李斯大骂，说你是怎么做丞相的，天下为什么乱成这个样子？

李斯害怕秦二世罢免他的职位，便顺着秦二世的意思说，因为朝廷对地方的监管不够严密，才造成现在的局面，只要我们加强监管，一定能平息叛乱。

“二世数稍讓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能行督责之术者也……故明主能行督责之术以独断於上，则权不在臣下，然后能灭仁义之途，绝谏说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如此，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

一句“李斯恐惧，重爵禄”，完全暴露了李斯给秦二世献计献策的动机，通过这句话，我们也可以想象出李斯写奏疏时的神情。

他对秦国法令和政令已经非常严密的事实视而不见，宁愿以整个政权的安危和千万百姓的性命为代价，也要用继续加强监管的话来逢迎秦二世，进而保住自己的官职和地位。

从沛县县令到会稽太守再到秦国丞相，上上下下都是做着秦国的官、领着秦国的俸禄、享受着秦国的权力，面对天下反秦的浪潮，他们竟然不想着保卫政权，反而都在利用政权给与的便利，试图推翻这个政权。

但，他们的目的都没有实现。

沛县县令被刘邦杀了，会稽太守被项梁和项羽杀了，秦国丞相李斯被秦二世下令腰斩，他临死前怀念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并没有流露出对政权和百姓的悔意，只有政治斗争失败的不甘。

4

反秦义军不信任秦国郡县官吏，秦国皇帝不信任丞相李斯，其实已经预示着，秦国政权走进死胡同了，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沛县县令、会稽太守和丞相李斯的行为，并没有随着他们的身死而结束。

李斯死后，宦官赵高成为秦国丞相，掌握了秦国朝堂的最高决策权，随后便搞了一场指鹿为马的忠诚测试游戏，威势震动秦国。

那时，章邯统帅数十万秦军，正在巨鹿和反秦联军交战，赵高手里没有嫡系军队，非常害怕章邯调转兵锋，杀回咸阳清君侧。

于是，赵高便想夺了章邯的兵权。

章邯认为，将军和丞相的矛盾到了这个地步，回到咸阳以后，肯定没有活路，于是在被项羽击败以后，章邯顺势投降，曾经救过项梁的司马欣，被项羽任命为上将军，指挥秦军做反秦联军的先锋。

等走到新安，数十万秦军尽被坑杀。

章邯用秦军的性命，换来自己的荣华富贵。

赵高则是诛杀秦二世以后，佩戴传国玉玺，准备登基做皇帝，但碍于秦国官员不愿意支持，只能拥立公子子婴为秦王。

“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

此时，刘邦已经统帅十万义军兵临蓝田，赵高知道秦国没有希望了，便派出使者，向义军提出“灭秦宗室而分王关中”的要求。

但，不等义军回应，赵高便被子婴刺杀。

随后，子婴出城向刘邦投降，秦国亡。

5

法令严密繁复、政治成本持续增加、地方治理出现漏洞、各级官吏徇私舞弊、百姓揭竿而起、官吏互相倾轧。

这就是一个政权的死亡套餐。

可以说，正是它造成的内部崩溃，彻底埋葬了秦国。

千余年的嬴姓家族，数百年的秦国基业，一朝成空，在秦国末年丑态百出的那些秦国官吏，亦随着秦国灭亡而随风消散。

好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落得这样的结局，可能在里耶秦简开始记录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来源：公众号：温伯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