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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比慕容复到底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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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六神磊磊

之前说过令狐冲比岳不群到底强再哪里,今天再来作一个专业对比,说说段誉和慕容复。

总有这样一种观点:主角之所以会显得好,都是因为有光环加持。段誉其实比慕容复压根就没强在哪,无非是因为运气好掉了悬崖,捡到了几本秘笈,就逆袭了。其实他根本比不上慕容复努力又自律。这种看法很有市场。

以此类推,贾宝玉没什么过人之处;刘备也没比袁术、刘表强在哪里,无非是主角光环;孙悟空和牛魔王其实差不多,无非就是更折腾、更爱搞事一点。

这里我就从一贯的客观专业公正又深刻的角度,给大家认真扒一扒:相比慕容复,段誉到底强在哪?

在说这个问题时,我手边恰好有一本书,叫《生活史》,那么就先说一个词,生活。

是人总要生活。段誉这种人他有生活,而慕容复没有生活,只有一堆空洞的目标。

慕容复的整个人生,只有一个空的总目标,就是“复国”;再往下分,这个总目标的下面是一个个的分目标、子目标、子子目标……全都是空的,跟个洋葱一样。他的人生就是从一个空的目标狂奔向另一个空的目标,再也容不下其它。

他的生活没有热爱,也没有细节。说到热爱,他爱什么?什么都不爱。令狐冲有句话:“人生一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还做什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这说的简直就是慕容复。他表妹固然不爱,其实对武功也不爱,说起来是文武双全,文有文章会,武有大保镖,还会下个围棋,但都谈不上热爱,都只是奔向复国目标的手段。

他的人生回忆是空的,因为完全没有细节。慕容复出场时就约莫三十岁,也老大不小了,回望人生却是一片空白,什么美好片段都没有。西夏的宫女问他“生平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慕容复张口结舌,脑瓜子里完全空的,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最爱之人,也从没有快乐逍遥的片段。

对比段誉,人生则明显丰富、温暖得多,而且充满细节。段誉这个人,不论是遭了风雨挫折还是尴尬窘境,都能抱有一种赏玩遣兴的态度。

段誉的所谓“玉璧月华明”,不过是被人追杀得要跳崖;所谓“马疾香幽”,不过是被姑娘骑马拖着跑,磨烂了屁股;但他总是饶有兴致,只当作奇遇。所遇到的一碟菜、一盏茶,乃至什么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他都能全身心投入并欣赏。

和钟灵吃个最简单的瓜子,他都是追问“桂花?玫瑰?还是松子味的?”他在琴韵小筑吃个玫瑰松子糖、藕粉火腿饺点心,喝个阿碧小碗泡的碧螺春,在松鹤楼同乔峰大碗喝烈酒,都是带着心去吃的。

同样活几十年,段誉的人生都是充满细节的片段,跟画儿一样。慕容复呢?永远只能两手一摊,双眼一瞪,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什么天下?日子都没有了,有什么天下?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句话:要爱生活,不要爱生活的意义。段誉全是生活,慕容复则全是意义,这就是俩人的差距。

除了对待生活的问题之外,再说第二点,慕容复情绪不稳定,段誉情绪稳定。

前几天和一朋友聊天,她说男人有三大优点,第一就是情绪稳定。

和慕容复做朋友,永远是短期朋友,三天就到头,长不了。他情绪不稳定。为了接近他,你可能努力铺垫了三年,好不容易攀附上,最后做朋友一小时就崩了。因为你惹着他了。

你看《天龙八部》里,这个人一会儿大喜大怒,一会儿大羞大恼,一会儿自信爆棚,一会儿又狐疑满腹,和他在一起没有稳定半刻钟的阳光。与段誉相处,你不需要时刻猜段誉的心思,关注段誉的情绪,因为人家自己能管理自己;但和慕容复在一起不一样,王语嫣提心吊胆,时时刻刻怕表哥多心,一分钟就恼将起来:滚去找你段公子!

段誉呢?和他做朋友,只要不意外变成他异母兄弟姐妹,那就必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他必定能输出柔韧长情的友力。他不较劲,不时刻想着要压倒你,而是甘于踏踏实实扮演朋友的角色,好好地陪着你。

段誉和乔峰在松鹤楼外比赛脚力,明明是竞赛,但他却只一路陪着乔峰,把林地长跑变成闲庭信步,既不落后掉队,也不强行超越。

乔峰发力抢前一点,段誉就不慌不忙地跟着;乔峰一松劲,他就不疾不徐地追上,总是和你肩并肩。连乔峰最后都震惊于段誉内功之悠长,气度之潇洒。

这种风范,甚至搞得最后鸠摩智都想和段誉处朋友了,不无伤感地表示:“此后万里相隔,只怕再难相见。”遗憾自己不能同段誉这样的朋友长久相伴。

慕容复与段誉,三分钟朋友和踏踏实实一辈子的朋友,你说谁高谁下。

再讲最后一点。段誉和慕容复这两人对比感最强的,是一个眼里只有自己,而另一个眼里还有别人,有别人的感受和体会。

儒家有个词特别好,推己及人。慕容复从不会推己及人——我的目标第一,我的形象至上,别人都是为我的一盘大棋服务的,至于他们的感受,从来都不存在。

不管是表妹王语嫣,舅妈王夫人,还是家臣包不同,一旦与他的目标相违背,他都可以像在聋哑谷下珍珑棋局一样弃子。反正任何人都不过是自己这个伟大棋手的棋子。

你看他在书上出现过的情感,只有自负、傲慢、恼怒、羞愧这一组类,几乎从没有同情、理解、歉疚、关切,一句话就是没有别人。

相比之下,段誉完全是另一种人。

明明自己是个王子,说实话长得比大多数人都好看,也比大多数人都优越,但却眼里有别人,考虑问题会从别人的角度出发,处处顾忌别人的感受和体会。

说一个挺感人的细节。段誉在松鹤楼和乔峰斗酒,拼了几十碗,怕乔峰喝太多烈酒伤身,就哈哈一笑把钱包扔在桌上,说大哥你再喝我可没钱了。

不但考虑了朋友健康,还顾及了朋友的感受和颜面。什么叫如沐春风,这就叫如沐春风。

还有一处,小舟上的阿碧想要解手时,段誉马上装睡,不让阿碧尴尬。后来假装醒来,想到“不如自己出口,免得两位姑娘为难”,便说自己想要解手。

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的苏轼。

回到“主角光环”,什么是主角光环?段誉的武功比慕容复高,这可以说是主角光环,是偶然的意外。

但是段誉比慕容复在江湖上得人心、受欢迎,真心朋友比慕容复多,人生比慕容复过得精彩,这不是什么主角光环,而是两个人不同的立身处事原则决定的。

反过来讲,一个人,怀着万分的同理心对他人,怀着极长情的陪伴心对朋友,怀着美妙的好奇心对生活,这种人没有主角光环,什么人有主角光环?

来源:六神磊磊读金庸 微信号:dujinyong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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