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学会计、卤猪头肉、考警察,一个县城公务员的漫漫返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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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就业形势不算严峻,赵翔认为自己非名校毕业,去大公司没有优势,于是选择考公务员。

也就是这一年,我俩同批考进了某县地方税务局。我被分到了偏远乡镇税务所学业务,赵翔留在县局办公室——他是中文系毕业,文采满腹,办公室需要他写各种材料。

局里的同事多是本地人,说话有口音,语速极快,我在工作交流中,总像在做大学英语六级的听力测验题——答案全靠蒙。好在我和赵翔的老家邻近,下班后和他聊聊天,才有回到正常世界的感觉。

一开始,赵翔是很满足当一个县城公务员的。那时候我们常常相约散步,县城很小,沿街而行,一不小心就到了郊外,农田旁野狗狂吠,鸡鸭啄食。此情此景,赵翔忍不住赋诗一首:“母鸡啄青菜,生下土鸡蛋。满身土鸡肉,红烧或清蒸?”

我赶紧鼓掌:“有文化,真可怕!”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赵翔迫不及待地去ATM机上查,900多元。他乐得合不拢嘴,也犯了愁——大学时,他每月400元的生活费都花不完,这900多可怎么花?一旁的我脱口而出:“花不完就存起来买房子嘛!”

1年后,赵翔真在县城里按揭了一套房,而我是在2年后买的,那时县城的房价已经翻倍。赵翔捡了便宜,时常感激我:“谢谢李哥当年提醒我买房,不然我就只能像李哥一样多花10万了!”

那话是我随口说的,气得我总想掌自己的嘴。

在小县城,一旦进入体制,就会感觉生活平静得像一汪水。除了工作,无事可做的我就开始期待在一个雨巷里遇见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可惜没过多久,我就接受了现实——在小城的雨巷里,大多数时候只能遇见提着帆布口袋、急匆匆去超市抢免费鸡蛋和特价大米的大妈。年轻小姑娘都去大城市发展了。

我深感失望,但依然不放弃,尽量在公众场合表现得彬彬有礼,试图塑造出一个儒雅的书生形象。毕竟在县城里,随时随地都会遇到熟人。面馆的老板、卖水果的阿姨、超市的收银员,可能是我某位同事的七姑八婆小姨妹。我希望他们在暗地里评价我时会说:“这个娃看起来挺老实,我家有个未婚的××,哪天介绍给他。”

赵翔却一点不在意形象,他迅速地入乡随俗。我很快就发现他在县城中心最大的超市里和大妈们一起抢免费鸡蛋。

那时,全局开大会,数赵翔最忙。

他要给领导准备材料,布置会场,处理紧急状况。还得随县局领导下乡检查,车刚一刹住,他就往下一跳,给领导拉开车门、提包、照相,记录领导讲话。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我张口结舌,佩服不已。
可一年以后,赵翔散步时笑容渐少,他对我感叹:“还是你做业务工作单纯。”

赵翔说自己在办公室写材料,跟在大学时写情书完全是两码事。他自信不俗的文笔能够打动女友,如今却被领导贬得一文不值。早上,他小心翼翼地将熬到半夜才写好的材料递给领导,然后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像个小学生。领导审阅时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缓缓拿起笔,划掉一个又一个“表述不当”的词语、句子,甚至整个段落。

赵翔拿回稿子,开始了漫长的修改,一直改到办公室主任满意、副局长满意、局长满意为止。一篇稿子少则修改几次,多则要改十几次。如此反复,最后赵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学中文的,到底懂不懂汉语的基本语法?
除了工作不顺,另一件事更让赵翔烦心:他的女友在成都工作,不断催他辞职去成都发展、定居。

自打工作以后,赵翔每周末都要乘车去成都见女友。他们的爱情萌芽于初中,细细算下来,已经谈9年了。

赵翔没有阳光帅气的外表,相反,他是个戴眼镜的胖子。他家境也一般,父母都是下岗工人,靠着省吃俭用才供他读完大学。赵翔考上公务员后,第一时间给女友报喜,希望她来县城。

赵翔的女友是个志向远大的女孩,她毕业后就去了成都,在一家央企上班。异地恋很难,双方都很辛苦,女友劝赵翔去成都团聚,赵翔被逼急了,说自己还在试用期内不能辞职,“况且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怎能随便放弃?”
女友生气了:“公务员怎么了?不就是一个普通工作吗?成都随便一个白领的收入都比你高!你不来成都,难道我们两地分居?将来有了小孩,也与你两地分居?”

赵翔哑口无言。

眼下想继续维持这段感情,必须得牺牲一方的工作。而女友已经明确表示,她是不可能辞职的。赵翔听说女友去相亲了,对方是成都本地人,条件很好,两人还留了联系方式。

那段时间,我们傍晚一起外出散步,他不再有兴致吟诗,而是给女友打电话,有时长达几小时。他像个情绪不稳定的小孩,或激动大叫、或低声呜咽,有时稍作停顿,手指路边的移动营业厅,像吩咐仆人一样对我说:“去给我充话费!”

此情此景,给还没谈过恋爱的我留下了心理阴影,一度认为谈恋爱,特别是谈异地恋,是又费钱又费时。后来,我慢慢地才领悟到了赵翔这么做的高明之处——给情人使劲打电话,让情敌无电话可打。

有时打完电话,赵翔还不放心,当晚就跳上去成都的火车。小县城有老式绿皮火车去成都,速度慢,车上气味复杂。在车厢里,赵翔就像个编剧,挖空心思创作台词——几个小时后,这些台词就变成了对女友吐出的甜言蜜语。

第二天早上,当赵翔一脸轻松地出现在单位时,我就知道,他又一次拯救了他岌岌可危的爱情。谁能想到,过去的12个小时,这个面带笑容的男人一直在奔跑。他跑着赶火车,跑着赶公交,跑着爬楼梯,跑着见女友,是名副其实的“跑男”。

赵翔说,他去了成都才知道,女友出去相亲是她爸安排的。她爸不想让女儿受两地分居的苦,于是没经她同意,就骗她去见了一个朋友的儿子。这让赵翔的内心又燃起了希望,他觉得解决问题的关键点在于搞定未来岳父。
那天,他买了本地产白酒、老年奶粉,和女友一起上门了。

吃饭时,赵翔主动谈起朝鲜战争。此前,他从女友那里打听到老人的兴趣点,还认真查阅了相关的史料书籍。当赵翔像军事专家般分析志愿军出神入化的战术时,女友的爸爸惊得目瞪口呆。随后,老头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赵翔全神贯注地聆听,配上一副如痴如醉、恍然大悟的表情。很快,两人就视对方为知己了。

这顿饭吃得满意、喝得高兴,女友的爸爸差点就喊赵翔“兄弟”了。

2008年年底,一年的试用期满了,赵翔开始认真思考女友的建议,最后选择了“考回成都”这条路。

一打听才知道,这比登天还难。

当初赵翔选择考县城公务员,就是不想当炮灰。他开玩笑说,判断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城市建设、是否宜居的一个简单方法,就是看它的公考难度:“比如在四川,公考难度为四级:一是普通模式,乡镇公务员,只要不嫌弃,一不小心就会考上;二是困难模式,成都以外的县城公务员,只要不放弃,多考几年总会考上;三是噩梦模式,成都以外地级市市级公务员,你得明白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四是地狱模式,成都中心城区一二圈,你要懂得,人生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赵翔的女友就在成都中心城区工作,那里的公考难度可想而知。按说,赵翔只要勤奋复习、日积月累,也是有机会的。但公考最诡异的地方就在于很多考生无法确定自己的实力——这次考了高分,下次却得了低分;985毕业生考不过三本毕业生的例子比比皆是,专科生打败本科生的事频频发生;甚至有人不复习还考得好,连着复习考几年,分数却越考越低。

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摆在赵翔面前的,还有一个更大的拦路虎——公考面试前,在职公务员需要拿到单位同意报考的证明,而我们县局公务员的人事管理权限在市局,得由市局人事科拍板。

赵翔先去我们县局的人事科打听,科长说,他拿到证明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全市税务系统近千人,每一个都是单位辛苦培养的人才,怎能轻易流失?况且,税务局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一个人想走。”

后来,我跟赵翔开玩笑:“看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税务局。”

赵翔自己的事还没解决,又来劝我也考去成都,想让我和他一起去市局争取机会。我连忙摆手,摇头道:“成都像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及,考成都我想都不敢想。”

赵翔望天感叹:“即使在小县城,也得仰望星空啊。”

据老同志们说,税务局的公务员想进步,主要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学业务,比如在税务所当专管员,在稽查局查账,争做业务骨干;二是走管理路线,比如在办公室、人教股、财务股勤爬苦做,等着升职。

当然,这话也不绝对。就算当局长、所长也得懂业务,学业务的也得懂沟通管理。无论走哪条路,都是阶段性的侧重罢了。

赵翔暂时没法去成都,便把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他本来就在办公室写材料,于是坚信自己适合走管理路线,但仅仅一年后,他就动摇了。

2009年,我参加全市稽查业务考试考得县局第一名,在大会上被表扬,赵翔有些羡慕。他来到我的出租房,看到满屋的税收和会计书籍,说我一心做业务好单纯:“李哥,我真佩服你,有这么多时间学业务。”

到了年底,赵翔主动找局长要求调岗,想到业务科室去。局长一阵表扬,说年轻人迟早都要去学业务的,但他跨专业学业务,没这么简单:“等段时间,下次有适当的机会再给你调动岗位。”

赵翔心里一咯噔,回家后苦苦思索“适当的机会”到底指什么。是下次新招的公务员来接替自己写材料?还是在某次业务考试中证明自己的能力?

无论如何,都得先动起来。所以从那时起,赵翔下班回家便从零开始,偷偷地学会计。

2010年初,单位下发通知:市局近期将进行一次企业所得税考试,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前10名还将代表市局参加省局组织的所得税考试。

“所得税”大概是众多税种里最难的。要掌握企业所得税,绕不开会计利润,而学会计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工作间隙,赵翔来我的办公室,说自己已经报了名。他坦言这次考试是他调动岗位、转型学业务的一个机会,错过了,就要再等几年。说完,他又问我,上次考试成绩好,到底有什么诀窍?

我说没有啥诀窍,就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在了看书上。赵翔相信了,第二天,他早上提前2小时到办公室看书。刚开门,他发现地上有张纸,捡起一看,上写满了学习会计和税收需看的一些书籍和网址,最后一句话是:“若有疑问,欢迎打扰。”

这个胖子看完以后差点哭了。等到上班时间,他奔进我的办公室,握住我的手说:“李哥,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请我吃片片鱼。”

记得我俩刚到县城那会儿,人生地不熟。赵翔走遍了大街小巷,几天后面露喜色地对我说,他找到了一家性价比最高的冷锅鱼店。本地吃冷锅鱼是按人头收钱的,吃白鲢8元/人,花鲢12元/人,不限量,可以吃到饱。这对于刚入职的我们,充满了诱惑力。

当时,赵翔邀请我一起去品尝,我问是不是他请客,他一脸茫然地说:“当然是AA了。”可我们到时,服务员说没位置了。这家店的顾客大多是普通百姓,多点白鲢,赵翔明知故问:“花鲢多少钱一位?”服务员面露喜色,说可以在过道给我们加张小桌。等我们坐定,赵翔看着菜单,故作惊讶地说:“原来还有白鲢啊,我们吃白鲢!”弄得服务员一脸懵。

而这一次,赵翔答应请客还挺爽快的:“没问题,就在下西街那一家。”

“就是全城最便宜的那家,号称8块钱吃到饱的片片鱼?就这?”

“不去算了,要去就今晚。”赵翔说完扭头便走。

我冲着他的背影吼道:“成交!”

自此,早上经过赵翔的办公室,总听到他的读书声。我劝他:“兄弟,学会计不能只读,重在理解。”

他回道:“诵读百遍,其义自现。”

工作间隙,他拿书来问我疑难处。我发现书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划了线,甚至每行,每个词语,都被他用各种符号标注。我问:“既然全都成了你的重点,何必还要标注呢?”

“习惯了。”他呵呵笑。

赵翔晚上熬夜看书,白天满眼血丝,同事打趣他:“哟,昨晚去成都会老婆了?”

一周以后我问他:“怎么样?学会计是不是很累?”

他摇摇头,目光坚毅:“比起写材料,这点累算什么。”

2个月后,考试如期进行,等成绩出来了,我和赵翔取得了县局的前2名。后来我们又一起去参加了全省的考试,成绩也都排在全市前列。

这下,赵翔在局里彻底出了名。他趁热打铁向局长提出调岗申请,然后成功地调到了业务科室。

2009年,赵翔和女友结婚了,每逢周末回成都团聚。一年后,他们有了女儿,平日里吃面都舍不得添个煎蛋的赵翔,为了见女儿,周三也要回一次。他在单位食堂吃饭,手机搁碗旁边,一边刨饭一边翻看女儿的照片,咧嘴傻笑。

赵翔老婆休完产假就要上班,赵翔的妈便去帮忙带娃。婆媳之间难免有矛盾,这时赵翔犯了难——他远水救不了近火。

有次,婆媳俩又为小事吵架,赵翔像个消防队员,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灭火。他先打电话劝老婆,让她主动跟婆婆沟通;又打电话给母亲,劝她心宽一点。不知不觉1小时过去了,他说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息:“儿啊,别急,妈不和她吵了。”又哽咽道:“我儿命苦啊,在外地上班还要操心家里的事。”

挂断电话,赵翔的眼圈也红了。

有了小孩以后,家里的开支增多,本就节约的赵翔更加精打细算了。

他告诉我,其实成都的物价比县城便宜。他在成都的母婴店买了6罐某品牌的奶粉,买6送1,但同样的钱在县城只能买5罐。“成都除了房价贵,其他生活成本竟然低一些。要是能去成都工作就好了”。

这时,老婆又劝赵翔去成都找工作,赵翔左思右想,还是踌躇不定:知名企业只要名校生,以他的学历,只能找个小公司。

有个哥们知道了,劝他千万别辞掉公务员的工作:“一些小公司工作不稳定,任人唯亲,拖欠工资。”他建议赵翔创业,最好先学一门餐饮手艺,来成都开个馒头铺、卤肉摊,或卖烤串什么的。

赵翔豁然开朗,决定学做卤猪头肉。几周后,他请我去品尝。我看着那半块颜色怪异的猪头,有点害怕,就问他有没有放什么乱七八糟的调料。赵翔拍胸脯保证:“放心李哥,我在淘宝上买的绝密配方。”

我刚咽下去,赵翔便急不可耐地让我评价。我告诉他:“不要灰心,再坚持个三五年,你的卤猪头肉就能赶上邻居大妈的水平。”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赵翔就想到了另一个办法:考成都的事业单位。

我吃了一惊,他竟然要放弃公务员待遇,去考事业编。赵翔露出轻蔑的眼光,嘲笑我:“想不到你这样迂腐。”

其实,像我这样“迂腐”的人不在少数。一个单位有公务员、参公人员、事业人员和临聘人员,大家普遍认为公务员的发展前景最好。在公考论坛上,常见这样的帖子:“我放弃县城的公务员身份,去考成都的事业编制,这样值得吗?”

不管别人怎么说,赵翔已经开始准备考成都的事业编了。不久,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要考上成都事业单位,难度更大——公考竞争越来越大,要求越来越多,不少人就瞄准了事业单位。赵翔梳理了几个区县的事业单位招考,发现自己能报的职位只有一个,报名人数还非常多。

因为大部分事业单位招考都要求30岁以下,于是每年生日那天,赵翔都会发出一声叹息。无数个夜里,他辗转反侧,心中是见不了妻女的愁,梦里是去不了成都的忧。

2011年,成都面向市外公务员选调警察,赵翔心中的希望之火被重新点燃了。

选调不是社会公招,人数没那么多,竞争也相对较小,“要是能报名,考上的可能性很大!”明知市局很难开出同意报考证明,但赵翔还是决定一试,还劝我也考,“错过了这次,不知道又要等几年”。

说实话,我也想去成都了。我大学是在成都念的,很多同学留在那里,看着他们都过得精彩,虽然我已渐渐习惯县城的悠闲,但仍旧心有不甘。而且那时我刚结婚——我本想在县里找个老婆,但人生就像打桌球,我本来瞄准的是红球,却把蓝球碰进了洞——我老婆也在成都上班。

另外,大城市的医疗条件也好。2010年我母亲得了一场重病,在县城医院耽误了1个月,再去市医院做手术,病情已经加重了。母亲渐失信心,甚至有轻生的征兆,我东拼西凑了5万块钱带她到成都挂了专家号,专家对之前医生的诊疗方法淡然一笑,立即给她做了手术。一周后,母亲就可以下床走路,逐渐康复了。

回想起那段时间,我奔波于成都和县城之间,脑中不时冒出的念头几乎使我崩溃:要是母亲在省医院长期治疗,我请不了长假,该如何是好?让父亲一人长期照顾母亲也不现实,他年龄大,身体虚弱,他再累坏了身体,我只能辞了工作去成都照顾他们了。

想到这里,我心生愧疚。早年母亲为了供我读书,在外面打几份工,身体落下顽疾。如今她年岁渐长,身体越来越差,要是我在成都上班,早点带她去大医院看病,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下次若再有意外,我还来得及把她从县城送到成都吗?

那天,我和赵翔鼓起勇气去找张局长,提出想参加选调考试。因为之前考试成绩突出,张局对我俩的印象很好,他虽然惋惜,但考虑到我们的家庭情况,也表示绝不会阻拦,只是他提醒我们:“要过市局这一关非常难。”

后来我们赶往市局,人事科的黄科长恰巧在办公室。听明我们的来意后,他紧皱眉头,像我们找他借10万块钱一样难受:“这怎么行?不行!”

他说去年有个公务员已经考上了另外一个市的单位,局长都没同意。他劝了我们一阵,意思很明确:如果你们一意孤行惹局长生气,对你们县局、对你们本人都不好。

赵翔把我拉到门外,他额头冒汗,说还是算了吧。我听了冒火,说:“当初不是你一直劝我考成都吗?现在怎么反而要退出了?”

赵翔躲开我的眼神,盯着地上。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我更难受,于是我借口去上厕所,离开了人事科,我打算独自去找市局局长。

在路上,我想到了这么做的后果:我违反了程序。跨过县局、市局人事科、市局副局长,我直接找市局局长,将来领导们会不会追究我的责任?若像科长所说,惹局长生了气,他迁怒于县局局长,我能承受吗?这些后果像乌云一般笼罩在道路的前方,但我想到母亲,想到老婆,甚至想到我们还未出生的孩子。最后,还鼓足了勇气,走进了局长的办公室。

当时,陈局正在埋头批阅文件,他抬头发现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眼神疑惑且吃惊。我赶紧表明来意。此前,我以为自己见到市局局长声音会颤抖,手脚会发软,但真到了这一刻,我竟然口齿清晰、中气十足、充满力量。
听我说完,陈局沉默了半晌,问:“你是社招的公务员吗?”

我点头,他又问:“你满5年了吗?”

我说自己还差1年,又补充道:“我当初报考的职位,并没有要求服务满5年。”

这时,分管人事的副局长进来了,他先向陈局长道歉,说没注意到有人直接进来了,接着就把我带走。挨了一顿批评后,他让我立刻回县局去,我和赵翔刚下楼,就接到单位张局长的电话:“你们怎么直接去找陈局?赶紧回来!”他的语气中带着惊慌、担心和无奈。

回到县局,张局感叹说这次的事情,陈局居然没有生气,而且还给了我们希望。

“什么希望?”

“他问你满5年没有,你还不懂吗?”

2012年,我和赵翔进到县税务局的第5年,都成了业务骨干了。往日只有领导能参加的疑难业务问题讨论会,如今也常叫我们去。

会前,我和赵翔要查阅大量资料,开会时各抒己见,有时还会针锋相对吵起来。局长乐于看到我们争吵,他说:“真理越辩越明,你们吵得越凶,我们的税务执法风险就越小。”如果哪次会议我和赵翔和和气气的,局长就会批评:“你们没有认真准备,这次会开得不成功!”

当时的我们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总觉得将来要是有一天真考走了,也问心无愧。

2012年下半年,全省公务员考试如期进行,成都放出了大量职位。我和赵翔报了名,顺利通过了笔试。进入面试,又到了需要市局开同意报考证明的时候了。我幻想着自己跟陈局见面,游说他,博得他的同情。结果却出人意料,市局人事科一路开绿灯,我甚至都没见到陈局,就办妥了手续。

2013年1月,考试成绩出来了,我顺利考上了成都某单位,而赵翔却落榜了。并不是我考试能力比他强,而是我大学毕业后做过一段时间的西部志愿者,在选岗时比他更有优势。

阴差阳错,我竟然先他一步离开那个小县城。

我到成都一年后,有次下班前,突然接到赵翔的电话,他说自己已经到我们单位楼下了。这是他第一次来我的新单位,还是“突然袭击”,我跟他开玩笑:“你是不是怀疑我考上成都的真实性,来查岗了?”

他笑笑说:“你还是你,一点没变。”

我带他上楼,一路上他好奇地东瞅西看,像第一次进入政府单位似的。到了办公室,我递给他一杯热茶,他似乎满腹心事,只是端详四周,并不说话。我突然感觉到有些难过,一年之前,我俩还有聊不完的话题,一年之后,我竟然要强找话题了。

“这里的办公条件和县城差不多吧?”我说。

他不置可否。当他看到门上贴的下午上班时间是“13点”,就回头问我:“你以前不是每天中午一定要睡午觉的吗?现在还能睡吗?”

我心里一热。在新单位,还没人这样关心过我。我将身子向椅背一靠,笑着说:“就这样,吃完饭眯10多分钟,算是午睡了。”

下了班,我特意带赵翔穿过几条街,进了一家内部装修高档的冷锅鱼火锅店。以前我们在县城吃冷锅鱼是为了节约,现在更多的是为了怀念,可我们都没了胃口。

我连珠炮般地向赵翔大倒苦水,说成都物价并不便宜,一碗牛肉面10元,县城只要5元;房价也高,我没买房,和修水电的农民工兄弟合租房子,那些刺鼻的装修材料堆满了客厅;交通也堵,到哪里都得挤公交,每天站得腰酸脚麻……

赵翔突然笑了:“别说了,李哥。笑一下,你不能笑一下吗?县局的同事都认为你在成都过得很不错,我也挺羡慕你的。但你别误会,我只是羡慕,我现在过得也不错。你走了,我可是县局业务能力第一的人了,再也没人有实力和我争论业务问题了,哈哈。”

赵翔说他已经死了心,没再参加公招考试了。为了更好地学习业务,他已经申请到县里工业、企业最多的一个乡镇税务所去。他要下企业,进车间,到库房,用眼观察,用手触摸那些会计税务书上的一个个专业术语。那个乡镇,我也待过。此地与成都接壤,在成都人看来,十分偏远,但在其他市州人看来,这里是承接成都产业转移,发展经济的天堂。

谁都没有想到,赵翔越是将心思花在工作上,离成都反而越近了。2年后,该地的行政区划有了调整,设立了一个新区,赵翔顺理成章地留下了。他给我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实,“我是去不了成都喽”。

我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未来成都的地铁修到那个乡镇了呢?赵翔叹息:“这怎么可能?我退休前怕是看不到了。”

成都地铁的建设速度远超赵翔的想象。到了2020年,成都地铁最远的一个站点离赵翔工作的镇只有20多公里了。年底,赵翔终于实现了每天下班就能回家的梦。

傍晚下了班,赵翔和家在成都的同事拼车到地铁站坐地铁,中间换乘、步行,单程要花2个多小时。当他出地铁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看到女儿牵着外公的手,站在远处,正巴巴地望向这边。

女儿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爸爸,她挣脱外公的手,笑着向他奔来。

这一刻,赵翔觉得这几年为了回成都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编辑 | 罗诗如 运营 | 梨梨 实习 | 刘畅

来源:人间theLivings 微信号: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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