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对许多运动员而言,能好好退出,都算一种幸福

我认识的第一位专业运动员,是小时候,我家楼上的一位阿姨。

她身材魁梧(后来才知道,有182公分,在上一辈无锡女性而言,这是高得惊人的身材了),体格强健,声音洪亮。脾气急躁,但为人很好。该骂就骂,一骂起来,整栋楼听得见。打牌输了会骂脏话,但最后赢了钱,一高兴,会掏钱请大家吃宵夜。

她先生是我爸的同事,夫妻俩人都很宠儿子,在我们那年代,体现为儿子要买啥游戏卡就给买。然后,我时常被请去他家,帮着打游戏——那会儿没攻略嘛——所以跟他家还算熟。

那会儿无锡篮球场匮乏,我家附近想打篮球,只能去附近小学或机床厂,打水泥场地。

阿姨当时正帮着带某支青年女篮,就跟我说:周末我乐意的话,可以跟着一起去打打:在无锡体育馆(现在是体育公园了)的室内篮球场。

木地板、有篮网,这对20世纪末的我而言,已经是天堂了。打完球,去隔壁吃个玉兰饼,快哉快哉。

我记得当时看青年女篮训练,一群姑娘跟我差不多年纪,个子比一般女孩高,手长脚长。训练时基本是传跑上篮和定点篮。我在旁边一个篮筐自己瞎练,感觉比起那些姑娘来,就我运球多——室内场里拍球声音巨大,一半倒是我拍出来的。

休息时,那些姑娘也跟我瞎聊几句。那会儿她们彼此开玩笑,就指“她在谈恋爱呢!”“你才谈恋爱呢!”笑闹成一团。

——经历过上世纪末的诸位可能记得,那会儿学生不太让谈恋爱,所以彼此指谈恋爱,足以让对方发窘。

我问看球场的某大爷,说如果真谈恋爱,队员会怎样?大爷很严肃地说,队里不能随便谈恋爱:

“要写检查的!”

我问过这位阿姨,怎么从专业运动员岗位退下来的。她约略说法:

“能退下来,就挺好了。”

她那时代的运动员,有许多遗留问题:训练苦,工资拖,伤病重。球员要退役,意味着可以安排工作,落实福利,一整套手续。

所以许多机构,是宕着球员,不让她们退役。训练还是训练的,补贴啦、工资啦,那就时不时的了。

最后她能退役,还安排上工作,觉得很幸运。退役了,蛮高兴的。

“运动员太苦了!你个小孩子不晓得!”

很多年后,我在上海某地做篮球解说嘉宾时,跟张大维老师提起过:

“我楼上有这么位阿姨,跟我同姓。”

张老师:

“啊!那是江苏女篮以前的谁谁谁!二中锋!借调过到国家队!我记得,我记得!”

原来那个煤气罐可以随便扛二楼、骂起儿子来全楼都听到的阿姨,以前还曾经是进过国家队的强大内线?!

“运动员太苦了!你个小孩子不晓得!”

我岳父有位至交好友,有过一位年龄相仿的女朋友。按辈分,我该叫她阿姨。

阿姨原来是武术队的。闲聊时,说她认得张晋——《一代宗师》里的马三,蔡少芬的先生——说论渊源的话,该叫师兄。

阿姨信佛,但进了寺却不能拜,因为年轻时膝盖伤了,跪了很难起来,龇牙咧嘴。

她功夫还在,偶尔给我们摆几个花式:漂亮,干脆,利落。

“就是膝盖不行了。”

她人极勤快爽朗。当时大家出去旅游,住在一处民宿里,得自己做家务。她总是率先做,闲不住,人人都喜欢她。

她说,虽然受伤,但以前的运动生涯,不后悔,因为确实自己投入进去了,也练出东西来了。功夫有没有,自己晓得。但是能退下来,她还是很高兴的。

她说,她年轻时,跟队里训练,出去比赛啊,大家都很苦。

阿姨总结说:

越是下面的队伍,教练越给你硬上训练量,不让休息。受伤了,就吃各种乱七八糟的药止疼。许多队员受不了,偷偷哭。那是不被允许的,看见就要骂。

要退役了,可是身份什么的,要转,很麻烦。

她最后退下来,是我岳父那位朋友——他搞法律这行的——帮忙,完善了一些手续,这才干干净净地退了下来。

我问过她,有没有舍不得运动场上的辉煌?她说练武术这行,其实很看评委和观众,所以很懂得怎么打动评委和观众。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所谓辉煌,就看得淡些。

比如,我们觉得现场掌声让人激赏时,在他们看来,只是训练结果打出来了。

似乎她以前在队里的时候,就大概明白,所谓出风头啊什么的,都不那么真;所以退了,也没什么。

怀念还是怀念的,就是没许多人想象的那么怀念。

“能好好退下来,就蛮好的。”

我在上海那两年玩票解说时,有幸和陈德春老师搭档。他老人家以前是上海男篮的,退下来之后,也帮忙带带青年队,住得离我家不远。某次我出门买菜。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两米多,骑着自行车,简直像骑玩具车似的,在菜场边溜达,正是他。我跟他聊了两句,他很慈祥地继续去买菜了。我当时想:得。陈德春老师这种业界大拿、前辈高人,都这样大隐隐于市啊。

但回头细想:我们上一辈运动员,许多退下来,也没得到与他们的辛苦相对应的辉煌、荣誉与待遇。

尤其在国内,许多普通运动员,除了回忆生涯偶尔的辉煌外,剩下就是:

“太苦了;能退下来,就好”。

值得一提的是,陈老师以前跟我解说时,一度用词很老派。强侧弱侧,在他那里是“佯攻”和“真打”。他不习惯说大前锋,还是爱说二中锋。NBA的球员,他认识得不多,有时要问我:

“这是个谁?”

实在也不是他的问题。毕竟他大多数时间,用来训练、提高自身的专业素养了,反而没时间关注NBA和欧洲篮球联赛。实际上,他们的私人时间,很悠闲。

我有记者朋友,刚入行时,很有优越感。采访完球员回来,跟我吐槽:

“这都什么学历?说是读过初中,说话跟小学生似的!”

但我后来跟其他老运动员聊天,大概也明白了他们的一些生活:他们中相当多数人,没接受过成型教育,就去打专业队了。

越底层练得越苦越糙,越容易受伤。生活极单调。

许多老年代的基层球员,能不养成抽烟喝酒打牌的习惯,已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了。未来规划什么,那是想不到的:没得选。

现在,当然是好多了。

但我至少接触过两位现在依然在打篮球的运动员家属,私下跟我说过:

“其实我们家那位,都不爱打篮球了。”

好多体育行当是这样:越老派,越底层,练得越苦,越不受重视,条件越差,伤得越多。

这些运动员,考虑的往往是生活、健康、编制、福利、医疗:

“能安安稳稳退下来,就好。”

越往上,干系大了,条件也好了,练得也健康了,恢复也专业了,伤得越少。

越往上,条件越好了,担的干系,那也就越来越重了。

他们被担当的干系包围了,他们没什么时间接触现实生活(这一点,其实不只是我们这里的运动员适用)。曾经再怎么热爱这项运动,热情也不免被削减了。

但到了那个地方,许多时候,也不由自己了。

然后就,伤病——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理。

老年间的许多伤,是所谓糙伤:

一磕一碰,闭眼乱来。伤了,旧伤落下了。

许多人少年时的精神创伤,也是如此:

在粗糙复杂的环境里,遭遇强硬的精神暴力后,人会感到沉重的痛苦,一直留着那个心理阴影。

现代,医疗技术提高了。比赛也日趋文明了。运动伤害,就有了更多的温水煮青蛙。

所谓的“硬伤”少了,越来越集中于关节了:比如,膝盖半月板和前十字韧带、肩膀、腹股沟了。

急停急转多,大量横移多,前十字韧带和腹股沟就危险……

十年前姚明养伤时,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数据:在NBA,221公分(即7尺3)以上的巨人,每季出场时间不能多过2300分钟;超过的则容易大伤。

就以鲨鱼和姚明为例。

鲨鱼自1995年他23岁开始,膝伤就零星不断;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腿脚新伤陆续添加。每一次新伤都未必致命,但却使双腿的压力持续增加。右脚受伤,左脚承重,于是左脚再受伤:如是恶性循环。到2006年,鲨鱼左膝软骨撕裂,手术之后,左膝、踝都有了伤。随着各种运动,能量上下传递,一处脆弱点会让左腿的其他部分更加受力。温水煮青蛙。

姚明2008年的受伤,是所谓“应力性骨折”。重复的压力,导致骨骼的微小劈裂或缝隙,伤势常细如发丝。骨骼像房子梁柱,不断遭风雨侵袭,日积月累,反复磨损,伤害超出了骨细胞自我重建和修复能力范围时,房梁便开始缓慢垮塌——纳什的背,也是如此。

至于科比2013年累到跟腱撕裂,我们都知道了。

现代的运动心理创伤,也是如此温水煮青蛙:

大是大非大起大落,可能没以前那么多了;但日常生活中,繁密的事件,在逼迫你情绪不停起落。

许多人的不开心,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就是被许多的小事,啮咬得无处安身。

你不让自己变强韧,撑不住这个时代的细碎;长期处身于细碎啮咬之中,早晚会承受不住。

运动复健的专家吉姆·泰勒先生,早二十几年前提过个说法:

受伤后,心理的复健,比身体的复健更为重要。

心理复健的难度在于:你无法像测试肉体一样测试心理。身体的恢复可以靠检查搞定,心理恢复了多少呢?又没有进度条。

大家想象中的复健,就是一帆风顺,然而并非如此:今天好一点了,明天又会回去一点;进三步,退两步。疼痛的反复、身体的减弱、新的疼痛、表现下降——如此反复。

许多人在受伤前,都有种盲目乐观的情绪,觉得自己一往无前。但受伤后,情绪会一落千丈,谨小慎微。

在创伤恢复后,往往觉得不疼了、非对抗中运动自如了,就觉得可以了——其实,这样一般只恢复到85%到90%。复出,觉得状态下降了,或者伤病复发了,于是情绪再次下跌。

这个反复的过程,才最折磨人。

运动员们磨到一身是伤、心力交瘁后,要退出也很难。

想多少摆脱干系,能更独立地行动,需要非常非常强大的个人能力,以及非常非常聪明的团队运作。

前者是硬实力,后者是软实力。

硬实力让你有谈判的资本,软实力让你有谈判的地位。

能出这样的运动员,概率得多大?——本身既得是人中龙凤,又能在恰当的时间拥有恰当聪明的团队,赶上好时候,以及其他因素。

所以对最顶尖的运动员而言,想好好退出,从来不是自己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在传达这个意思:

任何一个真心喜欢体育、并且接触过点运动员的人,最后都会忍不住为运动员说话的。

因为多少知道他们的艰苦,知道他们背负的沉重,尤其是知道,许多运动员被架到了某个让他们并不快乐的高度。

他们背后是难以想象的利益链条。那种巨大的压力,那些细密琐碎的情况,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最辛苦的是他们。背负压力的是他们。受伤的是他们。担着最大干系的是他们。出了事忍气吞声的还是他们。

所以我今年奥运会期间一直说:看着那些老将们,能在高龄维持状态,打出成绩,才是真的进步了。但当然,他们也是金字塔尖最了不起的那批人。天时地利人和,多少都眷顾着他们。

对运动员不为人知的生活了解得越多,越能明白他们的身不由己吧?

最大多数普通运动员所经历的辛苦,也就凝聚在前辈们对我说的这几句话里了:

“运动员太苦了!你个小孩子不晓得!”

“能好好退下来,就蛮好的。”

来源: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微信号:zhangjiawei_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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