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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没一个老员工想退休

退休是否就意味着领着养老金回家享清福?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并非如此,他们需要面对因收入减少而陡增的压力,以及不知前路的茫然失措。

这一点,在我所服务的公司尤为明显。

公司从创立至今已有30余年,许多同事从青葱年少干到年近不惑,少数人成了举足轻重的管理者,有的人还兢兢业业坚守在一线。但无论身处高管还是基层,有一点是相同的——“退休”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他们头顶,为了以后能被公司返聘,大家奇招百出。

1

9月27号下午,我意外接到了劳动分局信访科的电话。

我们是大型上市企业,在本地颇有些名气,各方各部都把我们当作重点对象盯着。所以公司在各个方面,特别是涉及各项政策法规的部分,都分外严谨。当电话那头说“有员工报案说受了工伤,但公司不管”,我听后匪夷所思,连忙找来申诉人阿桃了解情况。

阿桃是老员工,在公司服务16年了。她入职时是车间的操作工,后来内聘进入物控部做了仓管员,享受管理人员待遇,有年终奖、绩效奖和各项津贴。公司待她不薄,她也素来勤勉,我不信她会无缘无故去劳动局告状。

过了一会儿,阿桃一手扶着腰,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我吓了一跳,连忙招呼她坐下,关切地问:“这是怎么啦,哪儿受伤了?刚才劳动分局打电话过来,说员工受工伤了我都不知道——这是我的失职了!”

她眼眶有些红,低着头,说:“这跟你没关系。我要告的,是赵佳红。”

“告她什么?”我被她说得有些糊涂了。

赵佳红是阿桃的老上级,从2012年开始负责管理物控部。别看人已经52岁了,可说话做事还是跟年轻时一样风风火火的,剑及履及。在她的带领下,物控部去年年度绩效目标达成率到了140%,在上级领导面前很有些脸面。

“告她欺上瞒下,不管员工死活!”阿桃气愤地说。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半认真半警告地说,“既然把事情都闹到劳动局去了,你就要说清楚,可不能因为她管得严格些,就说些不负责任的狠话啊。”

阿桃恨声说:“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可以问她,我有没有告诉她我的腰有伤?她有没有上报、有没有处理?我的腰痛了一两个月,一直带病上班,得句好话没有?我在物控部做了十几年,她对我们这些老员工没有半点情分的!”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缓声安慰:“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8月初的一个早上,阿桃一起身,就觉得腰痛加重了。她以为是无意间扭伤的,也不以为意,买了张膏药一贴,就咬着牙上班了。恰逢周一,仓库的出货量略多了些,她从早上忙到中午,等终于得空坐下来歇口气时,才发现自己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阿桃瘫坐在椅子里恍惚了半晌,等那股痛劲儿过了,才撑着桌子站起来,请了半天病假,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做了检查。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腰肌劳损,不是什么大毛病。

第二天一早,阿桃拿上报告,扶着腰,愁眉苦脸地找到直属上级赵经理(赵佳红),说自己腰受伤了,能不能报工伤?

赵经理吓了一跳,连声追问:“哟,怎么伤的?啥时候的事呀?去医院看了?医生怎么说呀?严不严重?”

阿桃把报告递给她,说:“医生说是腰部长期过度负荷造成的腰肌劳损。这一听就知道,是在仓库里搬搬抬抬下苦力才会得的毛病,您看,算工伤吧?”

赵经理拿起来报告看了半天,才慢慢开口:“算不算工伤,我不懂,这事得问人力。你既然受伤了就好好休息,我给你批假,半个月够不够?等会儿过去把工作交接一下,让小廖代一代,伤养好了再回来。”

阿桃讲到这里,我插了句嘴:“一个多月前?我没印象。不过,她有没有找过我这事另说,既然她都同意批病假了,怎么到现在你还是这副模样?是没去治,还是没治好?”

阿桃苦笑:“‘找小廖代一代’?这话说得好轻巧。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岗位,公司里哪个不忙?再说,叫人代班个三五天还行,要真休息半个月,领导见小廖能把我的工作给包了,那不表示我可有可无?回来后我还能有好绩效?”

“所以,你就没请假去治疗对吧?”

她点点头。

阿桃当时一听赵经理的话,立刻说自己吃了药、打了针,“现在已经好多了,我能行,不用交接。”

赵经理听后,似笑非笑地反问:“真不用请病假?行,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人力问问,这种情况能不能报工伤。”

阿桃连忙摇头,说:“不用了赵姐,我就随便问问,不给公司添麻烦了。”

赵经理一脸大气,挥挥手:“那咋能行呢,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公司的核心价值观是以人为本,你既然受了伤,公司就不能袖手旁观。这检查加治疗花了多少钱?我去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报了,要是人力说不能,我私人也给你把钱掏了,总不能让你吃亏。”

在阿桃看来,这钱自然是不能要的——为了几百块钱的医药费,在领导心里落下贪财的印象就糟糕了。本来她问赵佳红能不能报工伤,一是习惯使然,毕竟公司买了社保,医药费能报,还有几天带薪假;二是想在上级领导前面挣个表现、得点同情分——报了工伤可以有点好处,但跟得罪领导相比,那就太微不足道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赵佳红自然是不愿意给阿桃报工伤的——公司和各部门负责人都有签署过《安全生产责任状》,工伤次数和严重程度,会直接影响到各部门年底的绩效考评。

更何况,赵佳红现在签的是一年期的返聘协议,绩效的好坏,将决定她来年是否还能继续留在这个位子上。当初她50岁前临近退休时,为了留下,着实费了不少功夫,今年好不容易顺顺当当过了大半年,都到第三季度了,不能出岔子。

2

从赵佳红那里回来后,阿桃一边贴膏药,一边坚持上班。腰痛的毛病时好时坏,幸好仓管员这个岗位工作量相对稳定,哪天货多,哪天货少,做久了也知道规律。她平素里小心注意着,能用叉车就用叉车,能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小心翼翼地养了段时间,腰痛发作的次数少了些。

就这样,到了8月底。

月底是公司“盘库”的时间,也是仓管员最辛苦的时候,而且这次又逢季度8S抽查(工厂现场管理的一种方式,包括整理(SEIRI)、整顿(SEITON)、清扫(SEISO)、清洁(SEIKETSU)、素养(SHITSUKE)、安全(SAFETY)、节约(SAVE)、学习(STUDY)8项),双重任务压下来,阿桃连着忙了好几天。

等把账物理清爽了,阿桃的腰也痛得直不起来了,贴膏药、擦红花油都不管用了。她又去看了医生,可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除了常规的药物和物理治疗外,“关键得靠养”。

阿桃想,要不干脆申请换个岗位吧,就又去找了赵经理。

赵经理一听她的来意,也没说拒绝,只是问她:“你想换到哪个岗位呀?”

“也不拘哪个岗位,就稍微轻松点儿的,不用那么费体力的活儿。我这腰老不好,三天两头地发作,再这样下去,落下病根儿事小,就怕把工作给耽误了。”阿桃小心地措辞说。

赵经理摘下眼镜,不动声色:“难得你觉悟高,知道把公司利益放在前头,就该让那些偷奸耍滑的来听听,这才是老员工该说的该做的!”

阿桃心里一突,觉得她话里有话,忙道:“赵姐开玩笑呢……”

赵经理容色一正:“我可不是开玩笑。你怕耽误工作是对的,但换岗不能解决问题。既然身上有伤,那就病休。工作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安排好的。”

病假工资只有基本工资的80%,而且还没有津贴和加班费,算下来,相当于只有全薪的一半。这笔账阿桃心里立刻就算清楚了:“不是,赵经理,我不请病假,我愿意上班。咱们不是有轮岗制度嘛,您就把我和哪个同事换一段时间,等我病好了,再换回来。既不影响工作,也符合公司流程,岂不两全其美?”

赵经理哂笑一声:“看来你想得挺周全。哪个岗位合适?你说,你来说!”

阿桃见她语气不太好,连忙笑着打了个岔:“赵姐是咱们部门的定海神针,在您面前,哪有我说话的份……”

赵经理冷哼道:“不费体力的活有,只是你干不干得了?文员,你会用CAD画图还是会做PPT?写单员,从早上7点半上班上到晚上8点,你上不上得了?阿桃,你现在负责的仓库已经是工作量最小的了。整个物控部26位仓管员,哪个能像你一样准点下班?大家知道你是老员工,分配工作和奖金都照顾你,但你不能把这种照顾当理所当然啊。”

阿桃又羞又怒,忍了许久的脾气终于被点着了:“赵经理,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得什么照顾了?工作我是哪件没做好吗?分配奖金难道不是按绩效来?我这可是因为工作受的伤,纯粹不想误事,才申请调岗。从前又不是没人调过,到我这怎么就不行?”

赵经理长吸了口气,拿起镜布把眼镜擦了又擦。过了半晌才道:“调岗可以。整个物控部,写单员、文员、叉车司机、班长8个岗位,你看中哪个?要是看中我这个位置,我也让给你,行不?”

阿桃撇撇嘴:“您这话说得好像我真能做主一样。您指一个吧,我听着就是。”

“你去做扫码员吧。”

这是自从公司实行扫码出入库之后新增设的一个岗位,工作简单枯燥,但只要细心些,谁都能完成。阿桃正想答应,果然听到了“但是”——

“但是,你的待遇得按扫码员的来。”

“这怎么行?”阿桃叫了起来——扫码员是一线员工级别,收入取决于加班时间,绝对没有仓管员高。

赵经理理直气壮:“怎么不行?做多少事拿多少钱,你又想工作轻松,又想待遇不变,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有的话,你告诉我,我也去做。”

阿桃无话可说,也不敢再提调岗,只好有气无力地回到仓库。

3

眼看进入第四季度,各行各业都迎来了生产旺季,阿桃负责的“委外仓(仓库的一个类别)”更是忙碌,生产淡季时只有周一会有大批量的半成品进来,现在则是每天都有。有进就有出,仓管员的工作量翻了数倍不止。委外仓就阿桃一个人,加上她腰痛不时发作,所以更加辛苦。

有厂商来交货的时候,阿桃为了省点力,就让送货员帮着把货搬上货架。可那天,那个送货员也是个牛心左性的,说自己赶时间,而且自家领导交待过,“货送到仓库签收处就行,等点了数签了单,剩下的就是仓管员自己的事”,一点也不帮忙。

也不知送货员的哪句话戳了阿桃的肺管子,她当场就和对方吵了起来,直闹得整个仓库都知道了。

赵经理挟着怒火前来调停,好不容易将双方先安抚了,把当天的货物交割清楚后,又让班长帮着把十几箱货分门别类地摆上货架。然后,她才有空对阿桃发作起来:“你到底是什么回事?本厂货号、分类标准、环保要求这些别人都不知道,怎么能让外厂的人来帮你上架?”

阿桃没好气地答:“我这不是腰疼嘛,让他出个力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在做。”

“又是腰疼?行,从明天开始,你病休吧。小廖,你帮她把请休假流程过了,我马上批!”赵经理生气了。

阿桃急了,把单据一扔,怒声喊:“你敢!”

“我怎么不敢?拿着比别人高得多的工资,做得还不如新人好!这种老员工我算是领教了!活儿你干不了就别干了,爱上哪儿上哪去!”赵经理说完,径直走了。

阿桃毫不退让,冲着她离去的背影高声说:“我哪儿都不去,我现在就给劳动局打电话!”

我听到这里,又好笑又好气:“所以,你就真打电话给劳动局?就因为不给你调岗这点小事,一点不顾公司名声,非把事情往大了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桃反问我:“你先告诉我,姓赵的不肯给我调岗,三番五次让我病休,她是怎么想的?别说是在体恤我照顾我,我可不信。谁不知道她把我们使唤成什么样,那句‘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的话,说的就是我们仓库了!”

我轻咳一声,不好回答。各部门负责人都有控制成本的责任,员工病休,薪酬减半,同时,出勤率又和奖金挂钩,人工成本自然减少。公司每个部门实行的是责任制,也就是说,无论员工休多久的假,需要完成的任务并不会减少,所以也就不会影响部门的绩效。

这是赵佳红身为领导的私心,我不好说破,只得好言安抚阿桃:“休不休假是每位同事的自由,咱们公司什么时候有过强制病休的先例?你要是不想,没有人会强制你。赵经理那脾气你是知道的,话赶话赶上了,你别放在心里。”

我想了想,又继续安抚道:“至于为什么不肯给你调岗,我猜她有两个原因:一是没有合适的岗位,二是不能开这个先例。物控部老员工多,除了你,还有阿兰、小洁几位女同事,帮你调了,别人要是都来找她申请,那她还怎么管?你也要替她考虑考虑。”

“哼!你们都是领导,说的话都是一样的,从来只考虑你们自己!”阿桃依旧气鼓鼓的。

我摇头苦笑,问她:“既然你说是工伤,那就该及时去治疗,薪酬按工伤待遇办。你既觉得无力胜任工作,又不肯请假治疗,一门心思只要调岗,为什么呢?调岗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沉默半晌,才闷闷地说:“能解决岗位评估的问题。”

原来,早在7月份,搭档老杨办理了退休手续后,阿桃就开始犯愁了。

之前,阿桃和老杨一起负责委外仓,需要搬搬抬抬的体力活多半是老杨干,她只需要搭把手、做做账。老杨这一走,轻活重活都得她一个人来。这倒也不算什么,这个仓本来就是一个仓管员编制,加上现在“委外(委托外面的厂商处理某些工序)”业务缩减,她一个人勉强也能做得来。

阿桃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翻年就满50岁,退休,近在眼前了。

阿桃高中文化,电脑水平一般,除了做过仓管员,没有别的一技之长。和她同期进厂的老姐妹,不是在车间做员工,就是早早回了老家。只有她,5点下班,周末双休,每月扣去五险一金,到手还有6000块出头,时间上还能照顾到正在念书的儿子。她对现状很满足,但这种舒服日子将随着她的退休而宣告结束。

所以,阿桃想要争取返聘的机会。

我们公司目前有十几位退休返聘的员工,有高管,有技术员,也有一线员工。一般来说,只要上级领导批准,员工自身健康状况良好,足以胜任本职工作,且表现出色,就有可能留任。阿桃想,趁着退休前的这大半年时间好好表现,只要年底绩效考核的时候分数高些,再加上在公司服务15年以上的资历,被公司返聘应该不成问题。

老杨退休后,阿桃一个人又是收发货,又是系统输单,又是盘点对账,比之前做得更用心。只是没想到,这干劲还没坚持到两个月,腰就出了毛病。

4

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员工体检,虽说算是员工应得的福利,但体检也是公司对在职员工身体状况的定期评估,结果将成为接下来各项工作安排、岗位调配的重要参考依据。对于阿桃来说,在签订退休返聘协议的时候,健康状况更是关键。

早在今年年初,上级领导就说,“仓管员辛苦,出库要装车,入库上货架,没点体力真撑不下来”。阿桃想,要是领导觉得自己身体不行,无法胜任这个工作,等到了退休年龄,肯定是顺水推舟就把自己清出物控部了。所以,为了让腰疼不影响自己的工作表现,唯一的法子就是调岗——赶在岗位评估前,换到一个对身体素质要求宽松的、同等级别同个部门的其他岗位,比如文员、推单员。这样,等通过每年的岗位评估,再拿出资历和绩效去跟上级争取,被返聘的机会就大了。

我们公司的制度规定,返聘申请首先要由上级填写,一来算是认可该员工的优良表现,二来是承认该员工不可或缺;然后,申请再由人力资源部综合评估,二者缺一不可。

阿桃是公司里做得最久的仓管员,单年资津贴一项就比别人多900块。虽说这份收入是用时间熬出来的,但谁也不能否认她这么多年的付出。当初她进物控部的时候,只有六七个人,上班时间从早8点到晚8点,为了能准时出货,有时候连吃饭都省了。眼看着公司越做越大,物控部的员工上上下下增加到了35个人,跟她同期进公司的仓管员升职的升职,调岗的调岗,还在老位置上的,只有她了。

自己多少年都在本分做事,快到退休年龄了,才想起提点要求调个岗,于情于理,上级都该体恤一下吧?阿桃盘算得好好的,只是没想到赵佳红这么狠心。

她说得愤愤然,我终于明了她的想法:“闹了半天,你是为了返聘?”

“不行吗?制造一部的老叶他们都能被返聘,我为什么不能?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啦!把公司当成第二个家,除了这儿,我还能上哪儿?”

我忍不住说:“那你也太迂回了。再说,你要真把公司当成家,就没有家丑外扬的道理啊,让公司难堪。”

她委屈起来,红着眼眶大声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笑我作,笑我瞎折腾,一出一出的,把这些年的情分都耗尽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难道就干等着退休、每个月拿着不到2000块钱过日子?大儿子大学还没毕业,小的还不到10岁,原来6000多的工资还要省着花,这一下没了三四千,日子咋过?”

我能明白她的怨怼和无助,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因为即便她没有受伤,表现出色,公司也不会返聘她,这无关是非,也无关爱恨,只是成本问题:一位新进的仓管员,月薪大约在5000块左右,除此之外,10年以上老员工享有的住房补贴、交通补贴等一应福利,新员工都是没有的。现在这形势,企业要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操作工里能被公司返聘的,都是些包装、印字之类无劳动风险的岗位,并且返聘的薪酬和新员工相差无几,就像阿桃口中的老叶;技术中心的邵工能被返聘,是因为他掌握着核心技术,暂时无可取代。

但阿桃不会被返聘,是因为对于仓管员这个岗位,她不具备被返聘的价值。

这样的话现实又残忍,我说不出口。

5

阿桃不容易,我知道。每个临近退休的人都不容易,那位狠心的赵经理如是,将来的我也是。至今我都记得,当年的赵经理为了返聘,是如何奇招百出的。

赵佳红是2017年2月份到退休年龄。毕竟是一个部门负责人,涉及到非常多的权责交接,所以在2016年年底,人力资源部就为她的离开做好了准备,提前“储备”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副经理大杨。

可还没等退休通知书发出去,赵佳红就已经开始想法子留任了。

2016年年底,做来年绩效目标和部门发展计划书的时候,她先是大包大揽地认领了集团分配下来的部门任务,又大胆提出了“年度改善提案”,说来年将对物控部做出重大改革,把工作重点放在消耗呆滞品和降低库存量上,如果计划达成,“预计可为公司节省2000万成本”。

紧接着,赵佳红又逐一拜访相关领导。公司的童总说,跟赵经理共事10余年,那是他第一次收到她的礼物——一套景德镇的精品茶具。而我作为人力资源的人,也收到了她的两盆年桔——真是挺大两盆,过年时摆出来相当喜庆,我直接找人拖到公司大门口做了年花,一直摆到了元宵节。

我“受宠若惊”,跟她说:“赵姐,你找我是没用的,部门负责人以上人员的去留,都需要经过集团审批,我只负责职位评估,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她爽朗一笑:“小程,不为难你,我知道该找谁。”转头,就跑到深圳总部找她的老上级去了。

果然,在年会那天,她的老上级跟集团高层提议,说趁年会还没开始,“不如四处走走”。当时我们大家都去了年会现场,公司里四处都空荡荡的,只有领导们巡视到物控部的时候,发现这位赵经理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门口的白板墙。领导们问她怎么还没去参加年会,她说,“趁着清净,把开春第一个月的工作计划给做出来,好让大家一回来就能投入到新的目标中去”。这个姿态,引得一众领导不住称赞。

转头在年会的酒宴上,赵佳红又发挥起长袖善舞的本事,面不改色地挨桌敬酒,见有位集团大领导喝得略有些上头了,直接越过行政部的负责人伍姐,连声吩咐酒店准备解酒茶……其殷勤程度令人瞠目结舌。

童总看在眼里,开工第一天,就把赵佳红的返聘申请递了上去。

事后我和童总闲聊时,问他:“我当时怎么取笑你的?这么容易就被糖衣炮弹给收买了,江西人还稀罕那套景德镇?你真觉得她无可替代,甚至比本科毕业、理工科出身、有10年管理经验的大杨更适合这个位置吗?”

童总沉吟片刻,摇摇头:“赵经理不是无可替代,是她的那股狠劲儿和能屈能伸的忍劲儿,合起来肯定做出一番成绩。”

确实让童总言中了,2018年度,物控部荣获公司“最佳服务团队”,年度绩效目标达成率140%。今年是赵佳红返聘的第二年,她的拼命程度较去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童总说:“她不拼不行呀。女儿在美国留学,一年20多万的学费,家里老人家70多岁了,听说她父亲还中风,每个月请看护都要花好几千。这一笔笔花销,哪是那点退休金能支撑得起的。生活多艰,为人不易啊。”

是啊,现在的赵佳红,又何尝不是以后的我呢?幼子未长成,双亲已年老。普通工薪阶层,家无恒产,身无长物,唯有不停工作才能维持一家的生计。即使有微薄积蓄,也是杯水车薪。等到那时,我将如何面对失业的困局?

6

阿桃擤了擤鼻子,继续在我面前哽咽道:“我也不求多的,只想再在公司干个两三年,等我大儿子大学毕业就行。我不调岗了,就做仓管,哪个仓库都行。你跟童总说说情,啊?”

我叹了口气:“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腰治好,别落下病根儿。该住院住院,该休假休假,我给你算工伤。你身体没完全康复前,绝不会让你退休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她应该也清楚,返聘是绝不可能了。

“仓库忙成那样,哪儿有空看医生啊,也得忙完这阵儿再说了。”她苦笑一声,“虽说要退休了,但该我做的事,我会负责到底。我错啦!不该一时意气打那个电话的。”

“没事。那边回访你的时候,把误会解释清楚就行。”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沉默了许久,自言自语道:“当初赵姐说调我去做扫码员,我就该去,工资再少也有4000多块钱,总比死拿着2000块退休金强些。千金难买后悔药,可惜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拍拍她的肩,不知如何安慰。

如果不是极优秀的专业人才,一旦到了退休年龄,现在服务的公司又不再继续聘用的话,他们能去的地方实在太少了,即便是四处都在闹“用工荒”的年底,仍然会被用人单位拒之门外。只有那些不规范的小企业,或许会愿意以低廉的待遇提供少量岗位。

毕竟,法规就是这么规定的:达到退休年龄后,社保网自动停止养老、失业、医疗保险。若达到退休年龄的员工,在在职期间发生工伤事故,是不能向社保局申报工伤的,需要用人单位全额支付其工伤保险待遇——所以,现实中,没有哪个用人单位愿意承担巨大的风险,只为聘用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尽管他们的身体依旧强健。

听说7月份退休的老杨,如今找了份保安的新工作,帮着物流公司看管仓库,不包吃住、不含保险、不签合同,月薪4000块,他也做得乐呵呵的。唯一让他担忧的是,万一出点什么事,一点保障都没有。我找人给他递了句话,让他给自己买份意外险,就当是买份自我安慰吧。

再后来,集团那边传来消息,说财务副总没有续签返聘协议。

我记得她的个人履历:20年前入职公司,中专学历,最初只是一名普通的行政文员,之后她不断学习进修,先是自考专本学历,然后专攻财会类专业知识,一路考到注册会计师。2016年的时候,集团和她签了3年的返聘协议,也是公司成立以来唯一一位首签3年返聘的人员。

2015年左右,她开了家会计师事务所,运营不错,目前和数家公司都有良好的业务往来。这份返聘协议对她来说可有可无。果然,今年她不再续签,干脆利落地办完退休手续,回去专心打理事务所了。

我关掉内网推送的通知,默默点开学习视频,努力把内容装进脑海。

让自己变得有份量,才是进退从容的底气。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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