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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女警:给苹果开出148亿美元罚款的女人

文/Juni 编辑/小马

来源:硅兔赛跑(ID:sv_race)

2016年1月21日,苹果CEO库克离开了并不寒冷的硅谷,抵达了依旧处于寒冷的冬天的布鲁塞尔。

库克此次前来是来与欧盟反垄断委员会商讨苹果在欧盟的税务问题,更准确地说,是他遇到了财务上的麻烦。

会议当天,库克表现得非常反常。平日里他温文尔雅,可来到大西洋的另一端,库克完全遗忘了加州温暖的阳光、友善和放松,他紧张不安、措辞小心、不停地为自己辩驳,甚至在会议中数次威胁、打断、吼叫。

只因为他遇上了一个强势的敌人。

而这个敌人,身不在硅谷,却是硅谷的企业家们都闻风色变的人物,一个“没有人喜欢”的角色。

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韦斯塔格尔(Margrethe Vestager,后文简称MV)。

监管人性

玛格丽特·韦斯塔格尔(MV)还很年轻。

五年前的11月1日,当她坐上欧盟反垄断专员的位置时她才46岁——一个在中国当厅级干部的年龄。

这个职位,按照她自己的话说,是一个“确保生意人在欧洲严格遵法”的职位。

也许她的对手们会被她一头灰白的短发和合身的连衣裙欺骗,认为她是一个好打发的对手。但她如鹰隼一般坚毅的眼神和铁腕的裁决会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MV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盯上苹果公司的。

MV和她的团队从2014年就开始调查苹果在欧盟的税法问题,他们认为苹果正利用着欧盟成员国的不同税收政策,悄悄地偷逃税款。并仅用2年时间就将苹果公司的一系列触犯欧盟法律法规的行为定罪。

从1980年12月23日苹果公司在爱尔兰建立第一个生产据点以来,苹果公司一直以爱尔兰为据点,向欧洲和全世界扩张。连苹果在亚洲生产的的产品都是经过爱尔兰子公司在欧洲转为销售,其利润也理所应当地全都转到了爱尔兰这家子公司的头上。

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爱尔兰的公司所得税为欧盟最低——仅为12.5%。

美国的公司所得税为35%。同时,爱尔兰政府还给苹果公司在税务上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谈判之后苹果可以把税率调到2%以内。

通过这样的“合理避税”手段,苹果在其中获得了巨额利润。

既然当地政府允许,苹果公司也乐意,听起来并没有任何问题。

但MV和她的小组却不这么认为,在经过了细致的调查之后,2016年,MV发布了长达四页的公告,宣布了决定——认为苹果公司严重违反了欧盟成员国对公司的补贴政策——以及支持该决定的缘由。

随后,一份180页左右的详尽调查报告也于8月发布,披露了更多苹果爱尔兰公司的许多不为人知的信息。

作为惩罚,她给苹果开了一张天价罚单,要求苹果给爱尔兰政府补缴当时占到了苹果全年利润的1/3的148亿美元的税款!

这是库克完全没有想到的,这也是爱尔兰政府完全没有想到的。

她这张罚单,得罪了苹果,也让爱尔兰政府吃不了兜着走。爱尔兰政府一点都不想要这钱,还要和苹果公司一起上诉。

但对MV而言,保证欧盟所有成员国相同的利益和权力,不让非欧盟成员国的公司获得税法特权,保证公平竞争,才是她在乎的事情。

无所谓伤害某个巨头或者大佬,MV在乎的,是大众的权益、一个公平有序的市场。对于她而言,公司再大、有再强的议价能力,也需要知道市场的原则和底线。

MV的这张148亿的罚单,是当时美国历史上针对科技公司开出的最大税务罚单。

在一个阳光充沛的日子。MV身着雾霾蓝的及踝长裙,右肩附近还缀有一朵花,戴着一条长款项链开始了进入了新闻发布厅。

她显得非常的从容不迫,迈着自信的步伐,拿着装有最终决定的文件夹,面带微笑地迈上了会场。但在宣布决定时,她还是露出了一丝紧张的马脚。她反复摸着讲台的边缘,仿佛在寻找一个支撑。但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紧紧地握着讲台边缘,从容地宣布她的决定。MV语速并不快,缓慢而坚定地宣布调查结果以及决定背后的依据。

面对库克和爱尔兰政府的压力,她说这不是罚单,这叫补税。她也只是做了她应做的。

MV的差事不好干,但硅谷需要这样的角色,科技圈需要这样的角色,感受不到这其中博弈的消费者,更是需要这样的角色。

总得有人在幕后。MV监管的是科技公司的商业行为,更是公司的野心、人性的贪婪。

走到这一步,MV从未给自己留过后路。

铁腕女王

1968年4月13日,MV出生于丹麦的一个普通的牧师家庭。21岁那年,她就知道自己以后要走从政的职业道路,并开始做充足的准备。研究生毕业后,她开始在丹麦政坛青云直上,一路高升。

年轻的MV。图片:lettera43.it

从丹麦财政部开始,在短短五年时间内,MV就累积了足够的政治经验与成功案例,成为了丹麦的教育与宗教事宜部长。2011年,年仅43岁的MV成为了丹麦的经济与内政部长,掌管了一国的经济命脉。

就像撒切尔夫人一样,韦斯塔格尔的手腕强硬,曾经坚定地推进国家的福利紧缩政策,打破了以“高福利”闻名于世的北欧刻板印象。工会痛恨她的政策,送给她一尊雕像——一根高高竖起的中指。

玛格丽特·韦斯塔格尔收到的中指雕像。图片:Andrew Diprose / WIRED

但从始至终,MV就不是一个怕“被人恨”的人。

而且不是被常人恨,她的对手往往非富即贵,都是市面上出名的硬骨头。

这也不是一个好捧的饭碗。

她的前任欧盟反垄断专员乔奎因·阿尔穆尼亚,曾尝试对谷歌进行调查。但经历了4年的持久战,以失败告终。

欧盟反垄断专员乔奎因•阿尔穆尼亚

自2010年以来,欧盟反垄断专业小组持续收到英国比价网站Foundem与法国搜索网站eJustice等公司对谷歌的举报信。他们认为谷歌利用其在市场的主导地位,恶意将竞争对手的网页放在排后,以减少他们的曝光。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欧盟反垄断小组下结论谷歌确实有在恶意打压竞争对手。但结论有了,谷歌迟迟没有下文,一直耗着。

阿尔穆尼亚曾三次尝试与谷歌达成协议,但却连谷歌的皮毛都没伤到,反而数次在媒体前“握手言和”。结果这个案子到阿尔穆尼亚离职时还没有解决。

于是,这个烫手山芋就滚到了MV手中。

她不像前任那样,寻求私下谈判、或者和解,MV果决得多。她不怕得罪谁,也不怕遭人恨,丝毫不给巨头留面子,直接要求和谷歌走法律对抗,不给谷歌的游说团体和公关公司任何机会和时间。

在2017年,MV给谷歌开具了一张24.2亿欧元的罚单和整改通知书,并申明如果整改不达标,谷歌面临的罚款金额为其母公司Alphabet年度营业额的5%。

谷歌公司CEO桑达尔·皮查伊充满委屈地表明如果人们不喜欢谷歌的产品,他们完全可以在google商店里可以尝试更多的选择。

也许你会奇怪,为什么谷歌不愿意遵照MV的整改通知修改他们的服务,那是因为谷歌的核心业务依旧是搜集用户资料以投放量身定制的广告。

如果放弃市场占有率,就无法收集到确切的数据,从而无法投放定制的广告。同年9月11日,谷歌采取拖延战术,对罚单进行上诉。

谷歌的拖延战术也太小看MV了!她仿佛早已经预料到谷歌的上诉。

2018年7月18日,她又以“滥用安卓系统的市场主导地位”,强制要求手机制造商预装谷歌的搜索引擎以及相关应用,起诉谷歌公司,43.4亿元的罚单如约而至。即便谷歌准备再一次采取上诉的拖延战术,但可以预见的是,很可能一张罚单会悄然而至。

毕竟,在她面前,没有什么比“公平”两个字更有份量。

科技公司往往在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很难被市场监管。他们可以阻止其他公司的发展,遏制创新的发展。长期来看,消费者的选择会在无声的商业竞争中越来越窄。不信?看看身边人的手机品牌,再想想十年前的选择手机品牌的余地。

除了谷歌,MV认为亚马逊利用卢森堡的税收政策进行逃税漏税,Facebook在2014年收购WhatsApp时向欧盟提供误导性信息,并分别给亚马逊和Facebook开了罚单。

她坚信公平竞争的屠龙宝刀,让科技巨头们闻风丧胆,成为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强敌。

守夜人

很多人大公司的拥护者认为,MV故意和科技巨头过意不去。

但其实她并不是与科技巨头们过不去,她只是和不遵守规则的“玩家”们过不去。

她的高额罚单企业列表里面,还有菲亚特、星巴克、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以及其它使用“不公平”手段的企业。

作为欧盟的反垄断专员,她最重要的职责是让在欧盟做生意的企业按规矩办事。

也许有人会疑问,为什么不让商业行为完全由市场来决定,企业自由竞争难道不是对消费者最有利的情况吗?因为激烈的市场竞争会带来更好的产品质量,更低的价格以及更高的创新能力。

但遗憾的是,当企业强大到一个地步的时候,他们就有控制市场的能力。

在缺乏有效监管,缺少竞争压力和发展动力的情况下,垄断性行业的服务质量往往难以令人满意,并且经常会违背市场法则、侵犯消费者公平交易权和选择权。

而为了达到垄断市场的目的,企业会尽一切可能来巩固它们占领的市场份额,并且往往不会采取一些“正大光明”的手段。

除此之外,某些国家政府为了保障税收以及就业率,也会和这些企业沆瀣一气,采取提供特殊补贴、特殊税收政策等形式保证大企业的垄断。而这个时候,就需要像MV这样的监管人员存在,用法律与政策作为武器,来保证市场的公平运作。

就像《权力的游戏》中的守夜人一样,如果消费者丧失了对产品自由选择的权力,那么大型垄断企业就可以肆意践踏消费者的权益。

而正是像MV这样的存在,在背后与巨头PK,在一次次的胜利战役中,维护着“公平”,给了消费者更多选择。

MV并非完人,上至美国总统特朗普,下至苹果公司的员工们都有各种理由来反对她的作为,强硬如她,会一直保持着“知我罪我,一任诸君”的态度,向下一个不遵守规则的“玩家”开出罚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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