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多数人都还是为了提高生活水平做着微不足道的努力

@理咚葆:晚上搁酒店大堂,居然遇见了中学同学。

一开始我看那人眼熟,但是没敢认。这人看了我,忽然走上前来,问我是不是理咚葆。我们两个扬揍人,相隔十年,不远千里居然在郑州偶遇了。寒暄了一番,各自归置好东西,就附近找了个小火锅店叙旧。

此君,上中学的时候,成日一脸韦小宝式的坏笑,时不时讲几个黄段子。上大学后交集越来越少,快有十年不联系。今天才知道,他去了一家设计院做土木工程师,娶了个东北老婆,定居在南京。孩子都生了俩了,俩都是男孩。印象中韦小宝式的坏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愁眉苦脸,一脸的忧心忡忡。可能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此君说,现有俩孩子,这压力不是一般大。我说我还没孩子,感觉压力也很大。他给我讲,老大已经快上学了,今年倾尽所有,在南京又买了套老破小的学区房。我港,我一直不太赞成学区房的逻辑。此君说,现在别的不谈,我就是想给我孩子提供最好的教育,我可能和你还不太一样,我是农村里出来的,教育环境一直不是太好,特别希望能给下一代提供好的教育。我说这事我一直不太认同,儿孙自有儿孙福。此君说,创造多少条件在我,能到达什么程度在他们自己,但我如果连条件都创造不出来,那我自己岂不是特别愧疚么?我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此君和以前我们同学联系还不少,趁着吃饭,跟我分享了很多同学的情况。

有位大哥,堪称数学天才。他是那种上数学课睡觉,老师也不打扰的人。有个传说,这位大哥参加省数学奥赛,组委会给颁发了特别贡献奖。他在答题纸上论证了一道题的出题逻辑是错的。最后组委会找出题专家讨论,证实这道题确实出错了。高二刚结束,这位大哥就给保送到某科大数学班。眼看一颗崭新的数学之星正在冉冉升起,后来这位大哥也保了研。妹有想到,历经多年数学界的浮沉,这位大哥大彻大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研究生毕业,成功考上选调生。现在在省某厅做公务员,数学已经抛诸脑后,平时主要爱好是看NBA,湖人的狂热球迷。

一位大姐,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你咚葆哥同班同学。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那种。钢琴弹得棒,舞跳得好,精通素描,油画也能有模有样,铅球还扔得远。小学六年级,班主任本着先进带后进原则,安排这位姐和你咚葆哥同桌。这位姐,高考发挥失常,去了某R大,后来给保送去了某旦。毕了业,去了某名声不太好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越活越酷。琴棋书画不摆弄了,养五个猫。钢铁丁克,嫁了个老公亦然,视生孩子如畏途。父母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我觉得可能是对从小乖乖女形象的彻底革命,也许压抑太久了。

另一位大姐,当年一直是年级第一,从没沦落到第二。高考全省第十,录取给了某P大。P大读完,申请到某常青藤的研。两年读完,没再继续深造,回国去了家商业银行总部。现在搁上海,做行政工作。好像已经嫁了人,甘苦不知。

还有位姐,自小是物理学爱好者,据称上高中前已经钻研完了二十世纪以前全部的物理问题。牛顿啥的属于落后生产力,卡文迪许刚刚入门,麦克斯韦勉强能看。这位姐,物理考试从来很少低于过满分,如果有不是满分的情况,主要还是计算错误的缘故。这位姐后来考上了Z大学的电气工程班。毕业以后,去了某垄断电网企业总部做管培。据说已经不研究物理问题了,一心一意相夫教子。

我听了以后,感慨系之。我们这些小地方人,真的没有理想。小地方人,不是没有身怀天赋的,也不是没有对探寻认知边界有很大兴趣的。秉性也好、天赋也罢,最后说到底只是赖以谋生的手段。有多少人是为了兴趣和爱好而活的?基本没有,多数人都还是为了生存或者提高生活水平做着微不足道的努力。辛勤奋斗了许多年,最后去了哪个一线城市,做一个普普通通上班族。仅此而已啊。

你葆哥一大学好友,后来保送去某T大细胞学直博。一个月给博士的补贴4000不到,但人家爹是上海某当红上市公司董事、土豪。此君一个月花个十万八万去泡夜店,就跟熬夜做实验一样自然。科研做得也好,据说已经快有文章在N/S上发表了,嘚瑟到不行。

另一朋友,女的,北京人儿。跟你咚葆哥一样,也是社会学家。你咚葆哥做了山寨社会学家,人是实打实的社会学家。人满世界做研究,今天去非洲,明天去东南雅,后天去北极圈。人去哪,都和回家一样自然。人一不做国家课题,二不申请经费。但是人家不Care啊。据说家里在京沪有二十来套房子,想干点啥不行?

还有一兄弟,主要爱好是历史学,在某汉大学读完近代史博士,专门扒拉某些历史。家里在深圳做出版生意,称了不少钱。这位兄弟不太和谐,写的东西反洞无比。去年,据说快让人给撸起来,得知信息后火速开溜(其实最后没人找他麻烦)。现在正搁迈阿密享受阳光海岸,家里每个月都给打钱。

以前韦伯讲,以学术为业,以正治为业,都是高难度的人生选择。今天提倡的口号是以爱好和兴趣为业。但事实上,爱好和兴趣,都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啊。你作为家长,如果真有条件的,不该是催你孩子做啥人上人,而是做一个能为爱好和兴趣而生的人,做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这才是你孩子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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