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文摘 淫妇的物证

淫妇的物证

莫泊桑小说里充满了坏女人和浪荡男人的故事——某个离婚女朋友总和我痛诋我们时代的没责任感、婚姻的轻易销毁和男性的不负责任——其实在莫泊桑那个时代,这些所谓没约束的婚姻就开始了,至少横行了一个世纪。可见我们并没有多么不幸——恩格斯以为,婚姻不过是长期的合乎资产阶级法律的卖淫——被用在范柳原的嘴里,抨击那些渴望嫁他的女性,白流苏也不过是她们中间的一个。

这话也对,那些斤斤计较的农民们和正在大城市崛起的“小布尔乔亚”,大概是特别鄙视这种性关系的,南方一本正经的都市报经常报道打工女的婚姻问题,也有很多假模假式的专家喜欢就此发表高论。

上学的时候,学校有个心理学女博士——现在也算经常上电视的专家,上次偶然看见她,浮肿的脸意气风发,在电视上充满激情地呼吁大家来关心打工者的性生活,呼吁不要乱交,也呼吁给打工者夫妻提供婚房,大概觉得自己这样就算有人文情怀——其实人家有自己的解决方式,更何况,解决了夫妻的,那些非夫妻怎么办?

那年在东莞,印象最深的就是公共汽车上拿着被子和桶的那些少年——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大概是从一家工厂搬家到另外一家工厂,没长成的身体,黑而脏的脸,不让人有亲近感,可是那是切实的身体,也有欲望,也有渴望被抚摸的皮肤。在南方的工厂区那些非婚姻关系,似乎不在一起打工的夫妻才是常态——男女朋友紧密地走在路上,紧紧拥抱着,倒像不那么美好的粗陋城市雕塑。

在工厂区搭建无数临时交配房?荒诞到了可笑——这女博士从前在宿舍和丈夫吵架都用英语,怕我们听明白,现在想来应该有自己的宽大房间了,也因此有了更充足的人文素养。

去修鞋,北方的鞋铺因为寒冷,缩在一间肮脏的小屋子里,几个人闹哄哄地在那本来窄小的屋子里打牌。我进去,他们短暂地停了下来,大概觉得是完全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肮脏的年轻男人说,今天他又挂上一个女的,福华肥牛的服务员,说要请他吃饭。旁边的中年人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接着打牌,一边笑他,说他天天能挂上。那男人是种贫贱的英俊,可以让人想象那些被挂上的女孩子们——北方的憨厚,红脸,大脸蛋子——睡了也就睡了,运气没有好到能结婚,不过毕竟不是老得急忙把自己嫁掉的年纪。到底是没有利益关系的性——相比起都市中年人的猥琐婚姻,这些孩子的性关系要健康许多。

还记得天津某作家写贫民窟的婚姻,让我大开眼界,不仅仅充斥着普通男女的凶猛性关系,还有冲破所有禁忌的性——包括乱伦。细节生动,大意是某个煤矿工人的寡妇和儿子如何如何,还不许他结婚,因为他结婚就要离开家庭,不能继续满足自己。

他大概不是编造故事,看上去像是找了无数病院的病例在分析。小说是多年前看的了,不知道怎么当年没给整顿了。突然想起曹禺同志描绘的下等妓院也是天津风情,可是几个《日出》的版本中,只描绘了这里的苦,说来说去就是人间地狱。其实想来,地狱里面的苦肯定是参差多态的,不仅仅是卖不出去挨打一项。

掀开世界这层皮,我们的把戏还真是花样无穷。

有个电视栏目叫《道德观察》,由一个男中年主持,满面笑容地用极其陈腐的道德观念去历数各地淫荡妇女的罪状——这些淫妇生得都一般,也就是留下深刻印象的原因。

一个小村庄的胖女人,临近中年,但是还努力花枝招展着,穿着裹身的肉感衣服,腰身近乎没有,反而有种孩子状的蛮横,也天真。罪状是和秃顶的丈夫不和,既和自己所在修车铺的小老板来往,也有个带她去外地游玩的七十岁干爹——“邻居皆侧目”,主持人介绍情况。她的罪大恶极之处在于把孩子扔给丈夫家养,一没钱就回来抱孩子走,借此相要挟——这等人,在村民村妇眼中,大约确实该杀。

然而她坦然得很,胖乎乎地为自己争辩,说那干爹真是干爹,而修车老板也是真有感情的,神通广大的摄像机还把她写过的几封情书拿出来当她的罪证。她的字还真不坏,有种成绩好的女中学生的特殊秀丽——只有小地方的人,谈感情还写信吧?连我这么矫情的人,现在都是只发短信了,有种一切了无痕的空洞。

还有个小城中年妇女,干净而黯淡,被电视拍到和丈夫在围观人群中吵架的场景——离婚丈夫追索青春损失费,原因是他们婚内的两个孩子都不是他生的。还是邻居们在质疑,说她在丈夫进监狱期间和谁谁好——好像又有一名老头,哪里来那么多没家人管束的风骚老头?被置疑“岂不是现代潘金莲”?

背景中的苏北小城街头很干净,陌生,荒冷,似乎是个新建的广场。完全非想象中的样子,想起了在“玉堂春”大街前为自己辩屈的苏三,然而苏三的背景是人间的,热闹而有人的气味,电视中的她却是梦般软——像《穆赫兰道》的前半部。然而她还利落地申辩着:“我也是受害者。”这个精神抖擞的丈夫原来是个从来不工作的嫖客,被抓进监狱也是因为介绍小姐卖淫——小城里的两个失败者的人生,只落得互相折磨。不过这个男人也可笑,居然找她索取青春损失费。好像后面还有故事,那两个孩子是他允许和旁的人生的——一个精彩的故事,我却没耐心看下去——中国遍布荒诞的男权道德观,却没觉得丈夫有责任。

两个都不好看,也都在一个狭隘的天地里,“淫”只是一种妄图笼罩一切的符号,其实也没觉得她们被侮辱和被损害——到底时代不同了。但还是觉得,用“淫”来概括实在是太简单。她们都会写字。两个“三门答腊尔”感情波动的女人,秀丽的,申诉的,索求的,一封封的激动书信,这些都被当作了呈堂证供,展现在我们面前,看到这些,感觉是扒去了她们的衣服一样地让人难堪。

最近看新闻,有一湖南乡村母亲,把自己四个孩子都淹死在水库里,那篇新闻写得不好,但是也看见了一个濒临疯狂的女人的绝望——她大概不会写字,要不也有证物呈现。

来源:http://mp.weixin.qq.com/s?__biz=MjM5MjIwMzg1Nw==&mid=201560344&idx=1&sn=5244e62669ead30061efec3ff92354e1&scene=2&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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