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文摘 网约车价格走低的真正答案

网约车价格走低的真正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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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到深圳宁南山写了一篇关于网约车的博文,谈他的打车经历,我也有一些感触,想谈几句。就此做个引子,后面还会谈到。
作者 | 陈兴杰

一、打车越来越便宜的背后

过去几年,受经济大环境影响,越来越多人涌入网约车行业。交通运输部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累计发放网约车驾驶员证,已超过770万本。

持证人数不等于活跃司机人数,但仍能看出,这个行业的就业容量如此巨大。作为对比,2025年全国外卖骑手超过1000万人。网约车和送外卖,中国两个最重要的就业蓄水池。

司机数量庞大,乘客端情况如何呢?订单也增长,增速却慢得多。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持证司机比2020年多了159%,订单只涨39%——订单增长只相当于司机增长的四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价格敏感型消费者越来越多。我自己就是一例。

2020年前,我经常打专车。最近几年,除商务需求,我几乎不再打专车了。打快车也变少。时间不是太着急的话,远一点的地方坐地铁,近处就骑共享单车或共享电动车。

地铁、公交、共享单车、共享电动车,这些都是网约车的竞争对手——以后我再专门写一篇文章,谈谈网约车平台垄断这个混蛋概念。

回到眼下。司机供给不断增加,乘客对价格又很敏感,网约车运价自然面临下行压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供求关系。

结果很显著,乘客享受到了便宜的出行服务。宁南山也觉得,打车便宜得不可思议,比自己开车方便多了。从这个角度感叹,网约车为中国人民创造了多大的出行福利。

与此同时,谁的日子变得难过?很显然是司机——准确说,是已经在网约车体系内的司机。

过去网约车刚兴起时,平台为吸引司机加入,给出大量补贴。网约车司机月收入过万很普遍。后来补贴减少,司机越来越多,收入自然不可能维持在早期水平。

收入减少,工作时间未必缩短。为保持原来的收入,一些司机只能跑更久。这时他们难免有怨气,怨气指向那个每天给自己派单的平台。

最常见的,有三项指控。

二、平台不该继续招募司机

很多司机认为,平台无底线扩招,导致司机端严重拥堵,大家都赚不到钱。

这个说法存在一个误区:大量司机进入市场,并不意味着,这个市场完全没钱赚。

如果开网约车真的普遍无利可图,自然会有人退出。现在仍源源不断涌入,至少说明,对这部分人而言,网约车仍是可以接受的就业选择。

一个人找不到合适工作,开网约车,算是一个谋生的工作。这就是网约车行业非常重要、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的社会价值——它是一个就业蓄水池、也是社会压力的减震器。

如果听从部分司机要求,限制后来者涌入,会发生什么?已进入行业的人,竞争压力减轻,收入可能改善。代价却是,后来者失去就业机会。

有些人自己躲到屋檐下,转身就拉起栏杆,把其他淋雨的人挡在外面。这是很不人道的做法。

要求网约车“缩编”,停止扩容,还有其他声音来源。我举最近发生在辽宁锦州的事情为例,你们就能明白。

过去十多年,锦州一直是中国网约车地图的空白。你到锦州,打开网约车软件,是叫不到车的。网约车在中国普及超过十年,是什么神秘力量让锦州成为“结界”,不难猜想。

后来锦州官方受不了舆论压力,今年9月,终于出台网约车经营服务管理实施细则。

10月,正式启动网约车营运资格发放工作,首批名额100个。

11月9日,锦州市交通运输局又发通告,宣布暂停受理网约车平台登记业务。

理由也是,市场已经饱和,避免恶性竞争——各大平台还没反应过来呢,门就已经关上了。

谁在从中作梗,阻止市场放开呢?“市场饱和”或者“防止恶性竞争”,已经成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某些媒体关注眼前司机困难,却忽略那些想进入行业、还没机会进入的人。但那些失业了、正在寻找出路的人,就不值得同情吗?

三、“平台抽成高”,真相是什么?

网约车司机对平台的第二项指控,说来已是老生常谈:平台抽成太高。

到底有多高?有人说20%,有人说30%,也有人说35%。乘客花100元,司机只能拿到65元。听起来确实挺吓人。

过去,我对这个问题有一个简单粗浅的理解。请注意,我这里说的简单粗浅,并不意味着错误。有些道理之所以简单,是因为它本来就应该属于常识。

我的理解是:只要司机和平台是在知情、自愿的基础上合作,平台抽成高一些、低一些,根本就谈不上剥削。司机有选择的自由。

他可以去滴滴,可以去曹操、T3等其他平台。高德、美团等聚合平台,也给司机和运力服务商带来了更多订单渠道。

根据交通运输部公布的数据,截至2026年9月底,全国已有402家网约车平台公司取得经营许可。402家!

当然,不是说每个城市都有400多家平台可供司机选择。但每个城市的网约车司机,他们可以在几个平台上趴活儿,这是显而易见的。

平台之间存在竞争。抽成太高,司机流失;抽成太低,平台无法覆盖运营成本。最终形成怎样的抽成比例,由竞争、成本和供求关系决定。

抽成也不等于平台利润。平台还要承担技术研发、客服、安全保障、市场推广、支付处理等成本。这是我过去的理解,道理肯定是对的。

今年我参加了一次网约车司机乘客交流会,我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首先,平台的抽成,并没有舆论说得那么高。2025年,滴滴宣布,单笔订单最高抽成上限由29%降低至27%,这一调整于当年底落实。

根据滴滴公开的数据,2024年平台所有订单的平均抽成为14%。这两个数字差别很大。

27%是单笔上限,14%是所有订单的平均水平,不能混为一谈。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不同订单的抽成,本来就不相同。有些订单抽成高,有些低,有些甚至零抽成、负抽成,也就是平台额外补贴司机。

平台要根据供需状况、运营策略和不同场景,调整司机端与乘客端的价格。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滴滴自己的统计。还有一项研究值得参考。

2025年,清华大学团队对滴滴司机展开调查,结合768位司机提供的收入报告照片计算,得出的月度平均抽成为15.3%。研究还发现,71.8%的受访司机高估了自己的抽成比例。

从这项调查来看,社会上流传的那些惊人数字,并不能代表司机实际承担的平均抽成。

那次交流会,工作人员还介绍,司机在滴滴车主App里能查看订单明细,以及过去7天和上月的平均抽成情况。

要判断平台究竟抽了多少钱,不能只盯某一笔订单,而应该看一段时间的整体账单。

现场有一位司机,讲了自己的经历。他说自己以前开黑车,后来转做滴滴司机,感觉安心不少,也赚到一些钱。他很少关注抽成,更在意每天的单量和流水,这部分滴滴显然比别的平台有优势。

这位司机显然明白一个道理:比起单纯关注抽成比例,最终拿到手多少钱,才是更重要的。

而且,平台不是在纯抽成,它也帮司机找乘客、降低空驶和等待成本,赚的是服务费。

当然,这位司机也有一个不满——参加交流会的司机,大多对平台有感情,他们也有“但是”——可见哪怕都是老司机,也不一定真正懂网约车行业。

那位司机提出:能不能别再搞特惠单了?这就引出了第三个误解。

四、特惠单是拿司机的钱补贴乘客吗

如今很多网约车订单,的确很便宜。过去十几元的短途订单,现在只要六七元。部分长途订单价格,也比过去低不少。司机当然不高兴。

有人认为,平台搞“一口价”“特惠单”,是拿司机的钱补贴乘客。平台讨好乘客,却把损失留给司机。这个理解,忽略了平台运营最基本的逻辑。

首先,网约车平台的司乘计价是单独分开的,一个进货价,一个零售价,是否发优惠券和司机收入没有直接关系。

发特惠单通常在平峰期,相当于商品滞销,要给零售价打折、发优惠券。高峰期相当于商品抢手,要给进货价加补贴,激励司机出车。

不能只接受给自己加奖励,不允许给别人发优惠。

其次,整体市场的竞争,已经和十年前完全不同。现在司机多,乘客对价格敏感,网约车还面临其他出行方式的竞争。平台想让乘客多打车,必须拿出有吸引力的价格。

尤其是那些原本可以坐地铁、骑单车,或者干脆不出门的消费者。只有价格足够便宜,他们才会考虑打车。所以,平台推出特惠单,首先是在创造新的交易机会。

互联网平台运营,有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就是用户习惯。用户今天不用你,明天不用你,过一段时间可能就忘了。比用户抱怨价格贵更可怕的事情,是想不起来打开你的App。

怎么办呢?广告当然要打。但对消费者而言,低价促销才是最好的广告。这就是特惠单的价值。它不仅是在争取眼前这一笔订单,也是在争取乘客今后的使用习惯。

再从司机角度看。假设一段路程,正常订单收费20元,特惠单只收12元。司机当然更喜欢20元的订单。

问题是,没有12元的特惠价格,那位乘客可能根本不会叫车。原本可能存在的订单,就这样消失了。司机只能继续等待,或者空驶寻找下一位乘客。

司机衡量收入,不能只看某一笔订单。要看一天净收入,一周净收入,甚至一个月的净收入。

如果特惠单增加订单密度,减少等待时间,使司机在同样工作时间获得更多净收入,那它就是有价值的。如果真的越跑越亏,司机可以去其他平台,寻找更合适的机会。

平台和司机是合作关系。平台有自己的经营策略,司机也有合作与否的自由。不能因平台制定了价格策略,就认定它在压榨司机。

更不能因为司机收入下降,就把原因归结为平台作恶——平台背后,是市场供求关系的变化。这是一个不太令人愉快,却必须面对的事实。

更何况,在聚合平台、小平台减成本、卷低价的态势下,头部平台也没能力左右价格,其基本生略是保持价格普惠,并以更好的服务留住乘客,遏制竞争对手。

网约车平台的出现,让消费者享受到过去难以想象的便捷服务,也让数以百万计的人获得就业机会。平台需要生存发展,就要允许它盈利,长期不盈利的平台是不可持续的。

不能看到平台赚钱,就觉得平台作恶;不能看见司机辛苦,就认定平台剥削;看见价格下降,就要求限制竞争;看见特惠单,就认定平台在拿司机的钱讨好乘客。

尤其是“剥削”“压榨”这样的词,使用起来很容易,很能激发情绪,但不能代替分析。

我很能理解网约车司机的辛苦。收入下降,工作时间变长,谁都会不高兴。但同情一个群体的处境,不意味着要认同这个群体提出的所有主张。

如果你不想研究复杂的市场关系,只是单纯觉得司机辛苦,我倒有一个很简单的建议:

下次坐车,给司机发个红包。这一点我赞成宁南山,我自己也经常这么做。

来源:商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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