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onyyoung:武定四年冬,东魏大丞相高欢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数月前,他在玉壁城下折损七万精兵,却始终无法拿下这座险城。长达五十天的昼夜猛攻,不仅耗尽东魏大军的锐气,也彻底击垮这位乱世枭雄的身体。
为稳定军心,高欢强撑着病体召集诸将,设下宴席。席间,高欢让老将斛律金唱起传遍北地的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苍凉的鲜卑语歌声在营帐中回荡,高欢听着听着,忽然老泪纵横,跟着唱,最后痛哭失声。
这眼泪里有对七万将士埋骨他乡的悲痛,也有英雄迟暮的无力。可更多人知道,高欢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黄河对岸坐着一个他穷尽一生、耗尽国力也打不败的死敌。
他叫宇文泰。
两人都从北魏六镇走出,那是被中原繁华彻底遗忘的军事飞地,苦寒、野蛮。
高欢出生在怀朔镇,汉人,却早早被鲜卑文化同化,又名 “贺六浑”。
年轻时的高欢穷到连一匹马都买不起,直到他那俊朗的外貌被娄昭君一眼相中。不仅偷偷塞钱给他买马,还顶着家里的压力下嫁于他。
随后倾其娄家财力助他结交豪杰,这才让高欢有了在乱世里下注的第一笔本钱。
宇文泰则是出生在武川镇的鲜卑人,和高欢靠老婆起家不同,宇文泰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六镇起义后,北地大乱,宇文泰的父亲宇文肱带着族人南下逃难,死在乱军之中,几个哥哥也相继战死。
宇文泰曾被生擒,当过俘虏,做过人质。直到他跟随武川老乡贺拔岳进入关中,凭借极其冷酷的理智和出众的军功,才勉强在乱世中站稳了脚跟。
公元 534 年,高欢已经通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权谋与背叛,接管了尔朱荣留下的庞大军队,控制了北魏的朝政。
他不满北魏孝武帝的不听话,逼得皇帝连夜逃出洛阳,逃奔的目标正是关中军阀新首领宇文泰。
天下自此被撕裂,高欢在东边立了东魏,宇文泰在西边立了西魏。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高欢分到了帝国最肥美的一大半。东魏占据着黄河以东、淮河以北的中原腹地,人口两千多万,兵强马壮,粮草堆积如山。
而宇文泰手里的西魏,只有关中和陇右那几块连年战乱的残破土地,人口不过两三百万,军队更是满打满算不过几万人。
在所有人的眼里,高欢碾死宇文泰,不过是时间问题。
大统三年,高欢亲率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碾向关中。面对二十万铺天盖地的东魏大军,宇文泰手里能动用的底牌,仅有万余人。
得知高欢渡过黄河,西魏军中充斥着绝望的气氛。但宇文泰没有退,他亲率队伍悄然埋伏在渭水之南那一片长满高大芦苇的沼泽地里。
十一月的沙苑,寒风刺骨。宇文泰让将士们把武器藏在芦苇丛中,全部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高欢大军因为人数太多,加上对宇文泰的极度轻视,阵型拉得很散,士兵们甚至在沿途打猎,毫无防备地走进了西魏伏击圈。
就在东魏大军最松懈的一瞬间,宇文泰下达了攻击令。
一万名西魏敢死队像狼群一样从泥沼里跃起,直插东魏大军腰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瞬间把毫无心理准备的东魏军队打懵了。二十万大军挤在狭窄的沼泽地里,互相践踏,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高欢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自己的大军像雪崩一样溃败。他双眼通红,拔出刀要亲自冲下去拼命。大将斛律金死死抱住他,硬是把他按在一头骆驼上。高欢就这么骑着骆驼,在夜色中连夜逃到了黄河边,连一艘渡船都没找到,只能找了条破木筏子,狼狈逃回黄河东岸。
沙苑一战,高欢丢了八万多士兵的性命和全部的辎重铠甲。宇文泰用极端的冒险和冷血的战术,打出了南北朝时期最不可思议的以少胜多,硬生生把西魏从亡国的边缘拽了回来。
这场仗打醒了高欢,也打飘了宇文泰。
大统九年,宇文泰主动倾全国之兵十万人出击,想要一举打垮高欢。在洛阳北面的邙山,双方展开了南北朝历史上规模最大、最惨烈的血肉绞肉机。
这一次,高欢不再轻敌,他于邙山布下了重重阵地。西魏军队虽然勇猛,但在东魏绝对的数量优势和精良的重甲骑兵面前,渐渐体力不支。
宇文泰的战马在乱军中中箭,本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东魏的追兵像潮水一样涌来,眼看就要把西魏大丞相砍成肉泥。
生死一线之际,部将李穆跳下马,用鞭子狠狠抽打宇文泰的后背,破口大骂:“你个蠢兵,大统帅都去哪儿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东魏追兵以为这只是个普通小兵,就越过他们去追击别人,宇文泰在李穆的掩护下逃走。
这一战宇文泰六万精锐全军覆没,本人连夜逃回长安,跪在西魏皇帝面前请罪。
从沙苑到邙山,这两个男人像两头被激怒的野兽,在黄河流域疯狂地撕咬。高欢有怎么也挥霍不完的兵力和资源,却总在关键时刻被宇文泰的战术击败;宇文泰有无与伦比的军事直觉,却受制于可怜的国力,稍微一点损失就让他痛彻心扉。
这其实不仅是军力的对抗,更是制度的对抗。
高欢统治关东,却无法消弭鲜卑与汉人的矛盾,他只能采取最简单粗暴的办法:鲜卑人当兵,汉人种地,这让东魏军队在骨子里充满了胡汉隔阂。
宇文泰在邙山惨败后深刻意识到关中人口太少,于是,他破釜沉舟地进行改革,先是打破胡汉界限,大量招募汉人豪强地主进入军队;创立 “八柱国” 制度,把关陇地区的鲜卑贵族和汉族门阀死死绑在了一起。
他给汉人鲜卑姓氏,给鲜卑人汉族文化,在这台名为 “府兵制” 的军国机器里,不再有胡汉之分,只有为西魏而战的关陇集团。
当宇文泰在关中种下这颗制度的种子时,高欢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大统十二年,高欢最后一次倾尽举国之力围攻玉壁城。在韦孝宽的指挥下,高欢用尽了冷兵器时代所有的攻城手段:地道、土山、断水、火攻、攻城车,玉壁城依旧纹丝不动。
城外东魏士兵尸体堆积如山,瘟疫在军中蔓延,七万多鲜卑健儿没有死在冲锋路上,却在病痛中成片倒下。
那夜,流星坠入西魏营帐,这个迷信的鲜卑化汉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知道,老天不再眷顾他,他也永远无法跨越那条黄河,去亲手拧下宇文泰的脑袋了。
高欢撤军了,在撤退的路上,有了那曲让人肝肠寸断的《敕勒歌》。
次年正月,五十二岁的高欢在晋阳病逝。
得知高欢的死讯,宇文泰并没有欢呼雀跃。这位一生冷静克制的西魏统帅,只是向东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高欢死了,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是两个顶级对手之间,最残忍也最真实的敬意。
高欢死后九年,宇文泰也在北巡途中病逝,享年五十岁。
这对斗了一辈子的双雄,都未能亲眼看到天下一统,甚至都没有活到自己家族称帝的那一天。
他们死后,高欢的儿子高洋建立北齐,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建立了北周。
历史给这对宿敌的对抗,安排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结局。
高欢留下的北齐,极其富庶,但他的子孙后代却像被诅咒了一般,出了一大批荒淫残暴、精神失常的 “禽兽皇帝”,在疯狂的内耗中耗尽了东方的元气。
而宇文泰留下的北周,虽然起初贫弱,但他缔造的 “关陇集团” 和府兵制,却展现出可怕的生命力和组织力。
公元 577 年,宇文泰的儿子宇文邕率领大军攻破邺城,灭亡北齐,宇文家最终跨过黄河,替父亲完成了夙愿。
更深远的是,关中平原孕育的关陇集团,不仅统一了北方,更在几十年后孕育出隋与唐。
当大唐铁骑踏平天下,开启三百年盛世时,很少有人想起,这台征服世界的机器,最初的设计图纸,出自当年武川镇风雪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之手。
历史的尘土掩盖了沙苑的芦苇和玉壁的枯骨,高欢与宇文泰,用一生的厮杀,把原本分裂碎裂的南北朝,硬生生锤炼出了走向统一的铁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