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到难以想象的一条路

之前在写泸定桥那篇的结尾，说我军在泸定桥那边看着凶险，其实没伤亡多少，伤亡甚至可能低到个位数。

真正伤亡巨大，是那件中国人耳熟能详，但又几乎不了解的“过草地”，伤亡极大。

以红一方面军为例，过草地之前有两万多人，七天的行军下来，前后损失了六千多人，几乎三个人就有一个留在了草地上。作为一个对比，大家肯定都知道“爬雪山过草地”，反倒是“过雪山”伤亡极小，各种材料里都没提有伤亡的事。要知道，这时候的红军已经是百战精兵，七天损失这么多，非常非常可惜了。

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前因后果聊透。

先说第一个问题，草地它不是草原。

大家一听”过草地”，脑子里基本是内蒙古那种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

但川西的草地，完全不是。红军过的这片草地，在今天四川阿坝的松潘、若尔盖、红原一带，是一片平均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的高原湿地，面积一万五千多平方公里。啥概念呢，差不多两个半上海那么大，全是沼泽。

那地方表面看着是草皮，踩上去挺结实，草皮底下却是几百年烂草沤出来的黑泥，深的地方能没顶。而且很难预测，比如你看着前面的人走过去了，跟着他的脚印走，其实草皮已经被他踩破了，到你就漏了。掉进去的人越挣扎陷得越快，旁边的人去拉，往往搭进去一双。

还有个大问题就是缺水。草地上到处都是水，但基本不能喝，全是腐殖质泡出来的黑水，喝下去上吐下泻。八月份正是雨季，那地方暴雨冰雹说下就下，白天暴晒，晚上冻透，海拔又跟拉萨似的，人本来就喘不上气，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你可能说把水烧开喝，但是那里边基本没有燃料，还间歇性下雨，根本点不了火，当时也没现在徒步佬的气罐喷灯，生火煮水本身就极难。

事实上在红军之前，那地方都没有路。红军进去之前，找了当地藏族和羌族的向导带路，后来那俩向导也都没能走出草地。

那问题来了，为啥这个草原就非走不可？

这事就得从头说了。1935 年 6 月，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加起来十万多人，红一有两万，红四有八万，兵强马壮。当时定的方案根本不是过草地，是打松潘。

大家看下地图就明白了。红军要北上，正道是走松潘。松潘是川西北的咽喉，从那儿出去就是甘南，一路有路、有补给。所以当时定了个《松潘战役计划》，准备趁国军胡宗南立足未稳，集中兵力把松潘打下来，走大路出川。

大家看到了吧，从毛尔盖不能直接往北，要拐去松潘走官道。如果不去松潘，沿着直线往北，那就是草地。

这计划要是成了，就没后边过草地啥事了。

问题出在张国焘身上。会师之后他看自己兵多，开始跟中央讨价还价要权，磨磨唧唧不动弹，部队滞留了一个多月。就在这一个多月，胡宗南二十多个团抢先占了松潘和周边要点，工事都修起来了。松潘战役彻底没戏，大路被堵死。更关键的是，红军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

那不能走别的路吗？

国军当时的参谋们通过兵棋推演，把红军可能走的路全部推了一遍，最后把红军可能走的路全部重兵堵死了，唯一没堵的就是毛尔盖草地。

当然了，他们也想到了红军会不会过草地，仔细讨论后，还找当地人询问过，各方态度是一致的，这条路太找死了。如果真进去了，反倒是好事，草地就可以消灭大部分红军。

这里插一段，顺便回答一个特别经典的问题：古代打仗为啥非得攻城，绕过去不行吗？

不行，而且原因跟红军过草地是同一个道理。

古代的路不是想走哪走哪的。大军要吃饭，一天消耗几万斤粮食，还得走牲口拉的辎重车，所以军队只能沿着有水源、有村镇、能补给、硬化过的官道走。

而敌方的城池要塞，恰恰就修在这些必经之路上——松潘就是这种地方，卡在川西北进甘南的咽喉。你要么硬闯它的火力，要么离开大路钻山沟。

离开大路的下场，历史上演示过无数次：粮草几天就断，牲口很快就死光了，士兵扛不住，就会成群逃亡，没等走到地方，队伍自己就先散了。所以”绕城”这事，很多时候在军事上基本等于自杀。

国军当时就是看准了，红军只有一条路，就是强攻碉堡林立的松潘城，但又没重武器，结果必然是伤亡惨重。

这个判断其实没毛病，毛病只出在一点：红军不是正常军队。

首先红军的辎重早在长征路上丢光了，红军是”粮食背在每个人自己背上”，对大路的依赖天然就小。

其次也是主要原因，一路长征筛下来的队伍，纪律和凝聚力已经不是常规部队的概念了。

于是8 月初，红军改成《夏洮战役计划》，兵分两路：左路走阿坝方向；右路军党中央跟着，从毛儿盖出发走草地。8 月 21 号前后，右路军开始进草地。我画了下图，大概就是下图这样的，不走松潘了，直接穿越草地：

接下来就是准备阶段。

当时计划是，所有红军努力筹粮，每人带足 15 天的干粮，还要收集布匹羊毛，做到每人有皮衣、每连有帐篷。

但问题是，真做不到。

毛儿盖那地方本来就穷，几万大军在那儿驻扎了一个多月，当地粮食早就搜干净了，地里的青稞也割光了。凑到最后，“每人15 天口粮”的指标几乎都没达成，很多部队实际上只凑到两三天的口粮。等于说，带着三天的粮，走进了一条不知道几天的路。

这里得多说一句筹粮的事，因为很少有人提。

红军到毛儿盖的时候正是青稞熟了的季节，但村里的藏民听信了国民党的宣传，全躲进山里了，村子空空的，地里的粮食没人收。

红军当时极度缺粮，也没办法，只能去割青稞。当时我军的规定是，割了谁家的地，必须在田头立一块木牌，写清楚割了多少斤，告诉主人回来后拿着这块木牌，可以向任何一支红军部队或者苏维埃政府，兑换等价的银子和茶叶。

这就是后来很有名的”割麦证”。毛主席后来跟斯诺聊起这段往事，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外债”。违背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过确实没办法，就跟要进草地一样，都是没办法。

最让人感慨的是这事的后续。当地藏民大多不认识汉字，很多人回家看见木牌也不知道是啥，有的当柴火烧了，有的拿去补房子，至今只保留下来两块，现在在博物馆里。

8月下旬，右路军两万多人形成一个长达十几公里的队列，浩浩荡荡进了草地。

从毛儿盖到班佑，地图上也就一百多公里，现在的徒步佬在川西一天大概能走三四十公里，三天能走完，红军走了七天，可见当时草地的情况有多差。

文章开头就说了，这一段是红军“湘江战役”之后伤亡最大的一段，这次的伤亡原因咱们分开说。

一种是陷进去的。这个前面说过了，草皮一破人就往下漏。后面的部队经常能看到泥面上只露着一截枪管，那就是底下有个人。其实这种是显而易见的，反而占比并不高

占比高的是睡着睡着就没了的。草地里没有一块干地方，晚上没法躺，大家只能三五成群背靠背坐着睡。这种一般都是被浇透之后，海拔三千多米，昼夜温差极大，晚上降温给冻死了。快到草地边缘的最后两天，可能身体到了极限，这种”睡着”的人是成片成堆的。而且人在被冻死的时候，会感觉非常热，会迷迷糊糊使劲脱衣服，死的更快。

多说一句，大家经常看那种户外徒步遇险视频，死了的那些人，近一半是下雨淋湿冻死的，一部分是失足摔伤后死的，还有一些是高原病。现在红军都碰上了。

还有不少吃死的。草地里能吃的只有野菜，但野菜好多有毒，吃了上吐下泻、全身浮肿，有的直接就毒死了。但也没办法，只能是硬着头皮试。

到最后，皮带、皮鞋、马鞍子、锣鼓的鼓皮，统统下锅煮了吃。

走了七天左右，终于出来了，但是最悲惨的一件事，发生在草地的最后一天。

大部队过完草地到了班佑河，这河已经是草地边缘，过了河就算走出去了。红三军团 11 团政委王平，后来的开国上将，跟着部队过了河。这时候彭德怀发现后边还有几百人没跟上来，让王平带一个营，揣上刚筹到的粮食，返回去接应。

王平带着人往回走，走到河边，发现对岸河滩上坐着至少七八百人，全都安安静静背靠背坐着。他过去一看，全没气了。

原来是他们睡觉的这一片昨晚大幅降温，把这七八百人一起给失温冻死了。王平后来说，这些人很多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

这种年纪特别小的，一般都是沿途碰上活不下去孤儿的就带上了。

那是不是走出草地，就熬出头了？

还真不是，原计划出了草地还得再走四天草地。先头部队到了班佑之后，叶剑英仔细看了地形，跟毛主席建议：别按原计划走了，伤亡太大了，从班佑拐个弯，去打一个叫包座的地方，能少走四天草地。

毛主席铺开地图看了看，又问了问周围人的意见，一致决定：就从这里转弯。后来证明，这个弯拐掉的，是又一段伤亡极大的路线，不过也没啥好办法，毕竟继续走草地伤亡太离谱了。

包座战役整体倒是挺顺利，尽管红军极度疲惫，不过战斗力惊人，国军没防备，有些轻敌，被消灭了一个师。红军还缴获了大量的物资，不过损失也不少，粗略统计伤亡了上千人。

当时红 4 军 10 师打主攻，师长叫王友钧，才 24 岁，已经是四方面军出了名的猛将。就在这次战斗中阵亡了。

所以长征真正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好不容易过了泸定桥，根本没工夫欢呼庆祝，就直奔下一站，也没啥心情庆祝，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站是不是重兵防守，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走出草地”也不是什么大结局，先头部队刚在班佑河边收完 700 多具遗体，红三军还没从草地里出来，主力就得去啃碉堡、打伏击。饥饿、死亡、攻坚，是无缝衔接的。

很多人以为红军就过了一次草地，其实不是。右路军过完草地没多久，张国焘闹分裂，带着四方面军掉头南下，原路又穿了一次草地——路边全是上一次牺牲战友的坟和没来得及掩埋的遗体，后续部队就靠着这些当路标往回走。

然后这些人在随后的百丈关战役里受挫，只好在1936 年重新北上，又过了一遍。同一片沼泽，四方面军的战士们前前后后走了三趟，朱老总也跟着在草地里前后熬了一个多月。

文章写到这里差不多了。大概是前年，我去过一次若尔盖（红军走过的绝大部分路线都在若尔盖县境内），那地方现在是川西自驾路线的一部分。当地导游说是五六十年代兴修水利，当时红军走的草地，大部分水已经排掉了，现在的草地大部分地区已经变成草场了。大家如果在川西自驾，可以留一下若尔盖，可以去那看看。

最后想说几句。

很多人以为红军长征打从一开始就有明确的目的，其实完全不是，党史里有句话，叫“七改落脚点”，也就是目标修改了七次。直到出了草地，其实也不太清楚到底该去哪。直到打完腊子口，无意中在缴获的报纸上说陕北还有个小根据地，才确定下来去陕北。

这跟人生有点类似，你别指望一开始就定一个目的走到最后，几乎没可能。能做的，就是每个阶段都全力以赴走下去，走不通的时候也不要停，绕一下继续走。

来源：九边P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