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越来越招人烦

@Steed的围脖：11月3日那一整晚，向来话多的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罕见地沉默。直到美国得克萨斯州几场关键选举全部尘埃落定，得州时间11月4日凌晨0点12分，他才在自己的社交平台X上发了选举之夜的第一条帖子：“太空数据中心，现在看起来挺诱人的。”

几个小时前，他在美国得州押下的重注全部落空。

在今年的美国中期选举里，马斯克通过自己的“美国政治行动委员会”等组织，给共和党砸了大约4.74亿美元，也就是约34亿元人民币。据《纽约时报》统计，其中将近一半投给了得州的候选人。

结果，这个多年来被视为共和党铁票仓的州，被民主党拿下了。得州新当选的州长和联邦参议员都是民主党人。马斯克在当地的政治盟友，大多很快就要卸任。

得州，原本是马斯克自己挑中的新家。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马斯克和加利福尼亚州政府闹得很僵，一气之下把家搬到了得州首府奥斯汀附近。

此后他在得州越押越多。2021年，他把星舰项目的重心放到得州最南端、紧挨着美墨边境的格兰德河畔，催着SpaceX员工搬过去，还给那片生产和发射基地起名叫Starbase，星舰基地。2023年，他在奥斯汀东边建起一座大工厂，专门生产星链的用户终端。2024年7月，他宣布把SpaceX总部从加州霍桑搬到星舰基地，理由是受够了加州的监管和政治氛围。

今年夏天，SpaceX又宣布要在得州格兰姆斯县建一座芯片工厂，取名Terafab，按公司的说法，规划中的厂房面积超过929万平方米，相当于1300多个标准足球场。

得州政客也投桃报李。今年7月，得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在一档电视节目里介绍马斯克时，称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远见者”，可以和爱迪生相提并论，“甚至更了不起”。

现在，这段蜜月期大概率要结束了。

马斯克那条帖子，指向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麻烦：数据中心越来越招人烦。

AI要靠海量的算力来训练和运行，算力要靠数据中心，数据中心又要占地、耗电、耗水。美国不少地方的居民都不愿意家门口冒出这种庞然大物。得州新当选的州长吉娜·伊诺霍萨，就拿到了很多农村选民的支持，这些人恰恰最反对在自己附近建大型数据中心。她兑现竞选承诺的话，地面数据中心的建设很可能会被放慢。共和党内也可能有人从这次惨败里得出同样的结论。

而马斯克眼下最想要的，偏偏就是算力和电力。他规划中的AI助手、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全都需要大量的算力撑着。

太空数据中心就是他的另一条路：把计算设备装在卫星上，用太阳能供电，成千上万颗卫星在轨道上组成一座“机房”。这件事目前的经济账很难算得过来，发射、散热、维修都贵得吓人。不过，地面上建数据中心的阻力越大，太空方案就越有可能变得划算。可以预见，马斯克会更卖力地推进他的计划，往地球轨道上送几十万颗算力卫星。

至少在未来两年里，他还有一个有利条件：负责审批火箭发射和卫星业务的联邦监管机构，依然由特朗普政府掌管，对他相当友好。

据熟悉马斯克想法的人判断，SpaceX短期内不会把总部搬离得州。公司在那里扎得太深，星舰、星链和太空数据中心的近期计划，都经不起一次大搬家。

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路易斯安那州。SpaceX已经计划最早从明年开始，在那里投入最多1000亿美元，也就是约6700亿元人民币，建设大型航天发射场。路易斯安那南部本来就被看作星舰未来每年发射几百甚至上千次的长期基地。这次选举，那里的参议员选战也打得意外胶着，但这个州整体上仍然稳稳地站在共和党一边。这次选举的结果，可能会加快马斯克向路易斯安那转移的步伐，那里的星舰基地哪天变成SpaceX的新总部，也不是不可能。

SpaceX如今已经是上市公司，马斯克的政治风险会直接反映在股价上。选举前一天，大盘上涨，SpaceX股价却跌了大约5%。

接下来的问题，是民主党会怎么对待他。

过去几年，马斯克大概是除特朗普之外，民主党最高调的对手。他带领的政府效率部大刀阔斧裁撤联邦机构，他在网上冷嘲热讽，他还给共和党送去巨额竞选资金。民主党完全有理由找他算账。

他们手里有不少办法。国会可以调查马斯克在乌克兰战场上切断星链服务的来龙去脉，可以审查他的其他生意，也可以通过听证会和施压监管机构，拖慢SpaceX与特斯拉的合并。马斯克很不喜欢在公开听证会上被人围攻。

但这些手段的威力有限。白宫里坐着他的盟友，特朗普可以替他挡掉一部分联邦层面的执法行动，真查出联邦罪名，甚至可以赦免他。

想断SpaceX的政府合同，也行不通。美国国会确实握着钱袋子，可现在的局面是，NASA和美国太空军更需要SpaceX，而SpaceX没那么需要政府的钱。国际空间站的运转、阿尔忒弥斯登月计划，都离不开SpaceX的火箭和飞船。拿合同惩罚它，最先受伤的是NASA自己。民主党能做的，更多是推动NASA和太空军多扶持SpaceX的竞争对手，在发射、载人飞行和太空数据服务上培养备胎。

还有一种可能是双方坐下来谈。马斯克正在大规模做的一些事情，恰好是民主党喊了10年的主张：在本土建工厂、建芯片厂，创造成千上万个制造业岗位，其中不少就在民主党这次刚刚赢下的选区里。民主党把他当成调查对象，还是谈判对象，可能是马斯克未来两年最大的变数。

马斯克的政治立场本来就变过。他曾为奥巴马的竞选筹款，2016年还公开支持希拉里，后来才急转向右，成了特朗普2024年竞选中最显眼、出钱最多的金主。他想要的，归根到底是能按自己的设想改造世界的力量，哪边能给他，他就可能往哪边靠。

一个值得留意的信号，是他和得州新当选的联邦参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的关系。选前，马斯克公开抹黑过此人，也花了大钱想把他拉下马。塔拉里科在胜选演讲中没有点马斯克的名，只说：“在这场选战中，我们对抗的是自己的巨人歌利亚：世界首富、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还有整个华盛顿的权力圈子。”

他同时也向选民承诺，会为全体得州人服务，搭桥而不拆桥。马斯克是得州最有钱、最出名的居民，也可能在未来几十年里带动这个州的经济。这两个人能不能做好邻居，还要走着瞧。

至于马斯克自己，他已经给出了第一反应。地面上的邻居会投票反对数据中心，轨道上没有邻居，也没有选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