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

清晨，冷风，细雨，山里的村落笼罩在云雾之中。国庆期间，气温骤降，竟提前感受到了冬天的寒意。

吃了早餐，我穿上蓑衣，戴着斗篷，拿着我自制的鱼竿，往山坳里的小水库走去。抛上一竿，坐定，静等鱼儿上钩。

村里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和喇叭声，渐渐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不久，在朦胧的天色中，看到一行人，穿着雨衣，往山上走去。村里又走了一位老人，今天抬上山了。

对于此事，村里议论纷纷。按传统规矩，这种事情，全村人，亲戚朋友都要来，几十桌，要搞三天三夜。但是这位老人的儿女没有按规矩来，就请了几桌客人，干活的团队都是外包请来的，第二天就抬上山搞定了。

这怎么能行呢，几位年长的大爷激动地说道，这是大不孝，这个头开不得啊……

是不是怕自己以后到这一天了，儿女也这么办？

长辈们声嘶力竭地抗议着。但外包的专业团队才不管这些，别人给钱，我们办事，就这么简单。

在来钓鱼的路上，经过村里，就听到了吵闹声，我刻意绕了一条路，避开了。

我觉得，这也是个好事，方便自己，也方便别人，要不然今天我哪有时间钓鱼？

以前遇到这种事情，我这种中年人，那都是干活的主力军。而且这种事情，大家都要来，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也无论你在哪里。毕竟这种事情都是靠全村人一起办，你不来，下次你家这种事，别人也不会来，谁家都有老人。所以大家就绑定了。

其实农村绑定人的规矩还挺多，各种喜事，各种人情，你来我往，你不想去也得去。但是这些年很多规矩慢慢松动了，白喜事是最后一道坚固的堡垒，大家坚守着，一直没人敢坏规矩，想不到现在也动摇了。

这就是时代的变化，不是村里几个老大爷能抗拒得了的。

我是喜欢听老一辈讲以前的事情的，主要是想了解以前的风俗文化。以前我们村，和电视剧里面出现的哪些老村寨一样，房连着房子，瓦连着瓦，有天井，有石板，有连廊，有祠堂。晚上你家说话隔壁都能听到，下雨天从村这头走到那头都不会淋到雨。相当于一所大房子，所有人都住在一起。

我小时候，还保留了一部分这种建筑，我还在这些老院里面玩耍过。

那时候什么喜事，都是村里人一起来办。光是排座次，就有很多种排法，正厅里面放一桌，或两桌，或三桌，或四桌，前四个席位的位置都不同。上菜从哪边上，倒酒从哪边倒，讲究太多了……

现在这些规矩已经减少90%了，即使过年，大家也只是串个门走个形式罢了。即使这样，年轻人依然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而老一辈总在给他们讲规矩，教他们做人做事，你不做，就说你不省人事。代沟巨大，难以调和。因为他们都无法换位思考对方的世界。

我作为不老不少的中登，算是对两边的世界都了解一点。

老一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规矩？因为他们是农耕社会，大家一辈子生活在一起，耕种着一片土地。就像你一辈子只能呆在一个单位里面工作，而且这个单位里面的人都是如此，那么大家的关系就很复杂也很重要。大家会有各种联系合作，也有各种斗争，你很难孤立地在一个单位里面生存。

你要处理和所有人的大圈子问题，比如全村所有人是一个大圈子，大家怎么处理关系？又要有小圈子，比如有血缘关系的族人和亲人，大家抱团紧密。如果和外面发生斗争，你的小圈子就会站你这边。农村里，强的欺负弱的是常事，而且你逃不掉，一辈子呆在这里被欺负。

但是这么多人，每个人的处理方式不一样，矛盾就很多。经过长时间慢慢的磨合，就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规矩，什么事都有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和村里人处理关系有规矩，和族里面的人处理关系有规矩，一起吃饭谁坐上席也有规矩，等等……

国家层面也会教化民众，儒学，仁义礼智信等等。在古代，国家的治理没办法所有事情深入到基层。老百姓，村落，宗族，平时都是靠这套规矩文化在维持秩序。这些规矩文化虽然没有写进法律里，但是约束力比现在的法律还厉害，而且一代代往下传，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生存的规则，你不懂这些规则，你在村里是活不下去的。

但是当生产力变了，生产关系自然也变了。现在大家都在外面工作，而且工作的单位也不是一辈子固定的，领导和同事关系都没那么重要，得罪人了也没啥大不了，不爽了我随时走人。平时只是偶尔回老家一趟，老乡关系，说实话已经很淡了。我不和任何村里人来往，照样可以过得很好，我不需要和他们合作，也不需要和他们斗争。

唯一能够拿捏你的，就是各种喜事了。比如邻居60大寿请了村里人，十几桌，很风光很热闹。你去不去？当然你可以不去，到时候你老爸六十岁了，没人来，一点面子都没有。所以你想想，还是去吧！你不要面子，你老爸要面子。当老一辈的人去世了，你可能是真不去了。所以现在大家摆寿宴的情况也少了，摆了也没那么多人了，很多人不来了，规矩早就破了。只有白喜事，一直以来依然没人破规矩。但是…..

一户人家即使十年搞一次喜事，村里这么多人，一年喜事也不少。大家都在外面工作，要维持这个关系真不容易。我自己就有体会，我父亲很早去世了，村里面，亲戚朋友，都是我在走动维护。但是回头想，这些关系真有维护的必要吗？只不过是传统文化的惯性而已。大家都去了，我不去好像不太好。

传统生产力已经瓦解了，传统生产关系也必然瓦解。关系建立和维护的基础只有两个，利益和感情。两者都没有，关系就没有意义。

不是说人情世故不重要，一个人，不太可能不和人打交道，但也维持不了太多的关系，尤其是没意义的关系，太累。我觉得人生在世，只有自己的家人，你的父母，爱人，孩子，你有责任。其他亲人，即使是叔叔伯伯，舅舅阿姨，甚至兄弟姐妹，他们当然很亲，但是大家都是平等的关系，你并没有欠他们什么（除非你真的欠了），他们并不像父母一样对你有恩（爷爷奶奶可能把你带大的，对你有恩情，有点不一样）。大家很亲，来往频繁，互相帮忙，没问题，但是你没有义务和责任要对他们好，要孝敬他们。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家庭，什么人最重要，把时间和耐心放在最重要的人身上，心里要有数。

亲戚之间，因为有血缘关系，天生就多了一份血缘绑定。在农耕社会，是抱团取暖，抵御攻击的最稳固伙伴。现在，这份利益关系实际上也变弱了。以前的人血缘很远的亲戚都会经常走动，现在可能只有很亲的才会走动了。我还是那个观点，亲戚之间是平等的，是互相的。感情是互相的，帮助也是互相的。他如果总想占你便宜，或者看不起你，你也没有责任对他们好，哪怕他是长辈。

好的朋友，好的合作伙伴，良师益友，可能比某些亲戚或村里人重要得多。现在是一个开放的社会，和以前农耕时代固定在一个小地方不一样，你可以在外面交朋友。我有几个玩了很多年的朋友，都是几十年来大浪淘沙剩下的朋友，大家一直保持关系，是真正的好兄弟，有好几次，都是他们帮了我，当然我也会帮他们。反而某些亲戚，只会索取和道德绑架。好像因为他是我亲戚，我就要义务帮忙一样。

几千年的农耕文化落幕了，人际关系也在不断重塑。但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我觉得关系的核心还是那两点：利益和感情。

毛选的第一句话就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首要问题”。刚开始看觉得这句话平淡无奇，难道人会连敌人朋友都分不清吗？后来就理解这句话真的不简单，太多人分不清了。

我们也要思考，在我们的一生中，谁是最重要的人？哪些人和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哪些人会影响我们的一生？哪些人哪怕再好再喜欢，也是过客，哪些人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哪些人是你需要远离的？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对你最重要的人身上，用心去经营。出现选择时，想想谁对你更重要，不要用温柔去对待无意义的人，而用暴力去对待真正重要的人。不能搞错了，甚至搞反了。

我安静地坐在水库边，钓了一上午鱼，依然是空军。山上的那队人，早就下山去了。我独自往山上走，没多久，到了目的地，给那位老人作了个揖后，下山而去。天色依旧朦胧，细雨依然在下……

来源：梁孝永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