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谢璞笔记 ,作者:谢璞
2026年9月28日晚上,希音交出了上市后首份中期成绩单。净利润有点唬人:
净利润22.99亿美元,同比增长111.7%;
经调整净利润4.99亿美元,同比下降55.6%。
同一家公司,同一张利润表,同一个报告期,两行数字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往上冲的那行,登上了财经媒体的头条;往下砸的那行,藏在财报第几十页的角落里。
四年前,希音估值近千亿美元,上市后市值只剩下1303亿港元,缩水七成多。现在第一份财报出来了,两行打架的利润数字把谜面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希音的利润,到底去哪了?
01自己打架的成绩单
先把那行暴增的净利润拆开看。
22.99亿美元的账面净利润里,有18.61亿美元来自同一个科目:可转换可赎回优先股的公允价值变动。
翻译成人话,希音上市前融过太多轮资,估值一路涨,那些优先股在会计准则下记的是负债,估值一变就要重估,一重估就产生账面损益。上市当天,所有优先股自动转成普通股,这笔“账”兑现成了利润。
这不是生意挣的钱,是估值挣的钱。生意本身挣了多少钱?财报里另一行写得清楚:经调整净利润4.99亿美元,同比跌了55.6%。
二季度更难看。经调整净利润2.28亿美元,同比下降66.6%,经调整净利率从去年同期的6.2%一路掉到2.1%。再往前翻,招股书披露今年一季度希音账面亏损9900万美元。也就是说,二季度2.28亿美元的经调整净利,是在一季度亏损的底子上挣出来的。
收入端同样说不上好。上半年净收入201.34亿美元,同比只增长1.0%;二季度110.82亿美元,增长0.9%。但订单量上半年5.49亿单,同比增长6.4%,二季度2.98亿单,增长7.6%;活跃顾客从2.54亿涨到2.91亿。
用户在涨,订单在涨,收入不涨,利润腰斩。一家公司所有的运营指标都在往上走,只有利润往下走,这说明公司的生意有点摇晃。
02两张税单
希音的生意摇晃,要说回到两张税单。
第一张来自美国。2025年5月,美国正式取消执行了多年的800美元小额包裹免税政策——也就是所谓de minimis(最低免税额)条款。在这之前,单个包裹价值低于800美元,入境美国不用交关税。这项政策一年放行约13.6亿个包裹,希音和Temu们的小包裹直邮模式,整个建在这条通道上。2026年8月,美国法院裁定政府取消该豁免合法,判了个终局。
第二张来自欧盟。2026年7月,欧盟取消了150欧元的低价值货物关税豁免,改征每件包裹3欧元的临时关税。欧洲是希音最大的市场,二季度贡献收入37.70亿美元——同比下降13.9%,财报里写得直白:因为关税变了,公司提价、削减广告。
两张税单的效果,直接刻进了二季度的成本表里。
履约费用55.87亿美元,同比大涨18.1%,占净收入的比重从43.1%升到50.4%。也就是说,希音每收100块钱,有50块花在了把货送到消费者手上这件事。油价和运费因为中东局势还在涨,希音的选择是自己吸收,没有转嫁给消费者——上半年毛利率的变化背后,是公司在替用户交税。
分市场看更清楚:美国收入24.74亿美元,下降6.0%(一季度还是-14.3%,收窄了一半);欧洲下降13.9%;其他地区48.38亿美元,大涨21.6%,拉美把美欧的窟窿填上还有富余。
于是一张奇怪的地图出现了:希音在它起家的两个市场收缩,在新兴市场扩张;账面净利因为估值暴增,真实利润因为关税腰斩。
这家公司不是在变好或者变坏,它想换地方活着。
03护城河失血
要理解这两张税单的杀伤力,得回到希音起家的模式。
2014年希音把总部搬到广州,一年后把Sheinside改名SHEIN,同一年干了一件后来被写进所有商业案例的事:小单快反。首单只生产100件试水,卖爆了再追单,卖不动立刻下架。
这套模式的威力在2020年彻底爆发。那一年希音营收接近100亿美元,连续第八年营收增长超过100%;在美国快时尚市场的份额,从年初的7%涨到2021年年中的近30%。2022年,公司估值突破1000亿美元,全球第三大独角兽。
希音的低价其实是两条腿走出来的。一条腿是番禺的柔性供应链:几千家工厂围着100件的小单转,库存压到最低,效率全球独一份。另一条腿是美国海关的免税通道:小包裹直邮,800美元以下零关税,物流成本压到最低。
第一条腿是许仰天自己造的。第二条腿,是借的。
借来的东西,政策一变就要还。2025年5月,美国把第二条腿抽走了。此后希音的收入增速从2023年的41.1%,降到2024年的20.7%,再降到2025年的8.0%,到2026年一季度只剩1.1%——几乎每一级台阶,都踩在政策变动的节点上。
这才是首份财报真正的注脚:希音不是突然出了问题,它是用了三年时间,把一台建立在免税通道上的发动机,慢慢开到了没电。
04换发动机
那希音在干什么?财报里其实埋着答案:它在空中换发动机。
第一台新发动机叫平台化。希音早年是1P模式(自营,自己进货自己卖),赚的是进销差价。现在它在推3P模式(平台,第三方商家入驻),赚的是佣金和服务费。
反映在财报上:上半年服务收入27.01亿美元,同比增长24.9%;二季度服务收入14.06亿美元,大涨44.2%,占净收入比重从8.9%升到12.7%。拉长看,平台服务收入从2023年的8.68亿美元涨到2025年的47.40亿美元,占比从2.7%一路干到11.3%,今年一季度达到14.3%。
这也顺手解开了另一个谜:为什么订单涨7.6%,收入只涨0.9%?因为商城模式下,希音只确认佣金收入,不确认商品销售额——账面收入的“缩水”,一半是模式切换的阵痛,不全是生意变差。
第二台新发动机叫品牌和新兴市场。二季度希音用7800万美元现金收购了美国品牌Everlane的全部股权;自营品牌生态里的女装品牌AiiR,订单量同比增长超过50%。管理层把未来一两年的重点归成三件事:价格带向上拓展、品质与合规投入、消费者沟通。翻译一下:希音不想再只做“最便宜的那条裙子”了。
资本市场的逻辑也在这里。芒格说过,零售是“该死的生意”(damn retail business),纯卖货的模式永远陷在价格战里,估值给不高。卖货的公司按市盈率估值,平台的公司按生态估值——2050亿港元的市值,是资本市场对“希音能不能从前者变成后者”投的票。招股书里写IPO募资的40%投向云计算、AI需求预测和仓配自动化,也是同一个意思:把番禺的效率,换成代码的效率。
方向讲得通,代价也写得清楚:换发动机的飞行途中,二季度经营费用总额108.47亿美元,占净收入97.8%。一块钱收入,九毛八的费。经调整净利率2.1%,几乎贴着地皮飞。
05番禺的冷板凳
希音财报的最后一层谜底,不在香港的交易所,在广州番禺。
小单快反跑通之后,围着希音的是几千家工厂、几十万产业工人。订单量还在涨——上半年5.49亿单,说明这条供应链的活儿没少。但活儿没少,利润腰斩,被挤的是哪一段,答案不难想:希音自己吸收关税、不提价、还要把履约成本占比50.4%的报表撑到上市,压力会沿着供应链往上传,传到每一张100件的小单上。
贫道是贫道,道友是道友。死道友,不死贫道。萨特说,他人即地狱。
我们上一篇写希音的稿件,网友留言说,希音太卷了,工作压力太大了。有人抱怨——
“(希音)只会不停压我们工厂价格。”
还有网友留言说,番禺那些小工厂很多通过做希音实现了财富自由。然后,今年返贫了。
许仰天说,“做品牌,一定要找专业的人,用专业的方式经营。”
合作伙伴回忆许仰天:没有过多的娱乐活动,几乎没有在十一点前回过家。这个从馒头泡酱油里走出来的淄博青年,把一家10万元注册资本的小公司做成千亿港元的上市企业,靠的是风口,也是时代红利——风口会转向,红利要还。
希音的十五年,其实是中国制造出海这十年的一本暗账。
一条腿是效率,一条腿是别人的政策红利。效率这条腿,番禺的工厂、许仰天的SEO、100件的小单,都是自己一寸一寸挣出来的;红利那条腿,800美元免税、150欧豁免,是别人给的,说收回就收回。
过去十年,无数出海公司把两条腿当成了同一条。直到两张税单同时落下,人们才看清:
风停的时候,能继续往前走的,
只有那台自己造的发动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