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门大妈:在西汉,有一位廷尉张释之。这大哥特别牛逼,班固对他的评价是”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属于古往今来最牛逼的司法工作者之一。那么他到底干了啥呢?简单地说,他是法制精神的最高体现,堪称“法内狂徒”,也就是他断案只问法不法,其他一概不问,皇帝来了也不好使。
张释之出身非常好,是个富二代。由于非常有钱,他直接给了朝廷五百万钱,“以赀为骑郎”,也就是类似捐了一个官儿当当。但是这个官儿当的非常糟心,“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十年没有任何起色,所以他有些灰心,“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想辞职回家躺平算了。
这时候袁盎就跑出来,跟他说你不要灰心,汉文帝面前我说话好使,我看你骨骼清奇才华横溢,我去举荐你,包你当大官。袁盎是什么人呢?他能当面怼窦太后,绝对西汉第一大喷子。他上书汉文帝夸了一顿张释之后,汉文帝见了张释之,但对他的发言并不买账:
你bb了半天都是虚的,给朕捞干货!
张释之一听,皇上发话了,“遂言秦所以失、汉所以兴”,全是可落实的措施。汉文帝一听,确实有才啊!“拜为谒者仆射”。
张释之这个人的性格特点,就两个字,一个是”迂”,一个是“直”,完全不管对方的身份,只看法度。有一次,太子刘启与梁王共车入朝,经过了司马门。司马门是啥地方呢?按照汉制,这道门是宫城的最后防线,卫尉所领宿卫卫士屯驻于此,四面宫门各有两名司马率兵把守。跨过这道门就进入皇帝起居的“禁中”,外臣、庶民若无门籍,寸步难进。
因为这道门如此重要,汉代《宫卫令》中明明白白写着“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也就是出入宫门者,不论尊卑,必须下车步行。这条令文的关键在“皆”字,没有给任何人开例外条款,包括太子。
但是太子和梁王偏偏就没下车。
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太子就是未来国君,得罪了太子自己还能有好?但是当时担任公车司马令的,正是张释之,这大哥只认识法律,不认识太子。他愣是追了上去拦在殿门外,太子与梁王“遂不得入”。
张释之对俩人说,你们犯法了,“不下公门,不敬”,根据“诸出入殿门、司马门皆下不如令,公车令劾之”,我上书弹劾你们!
buer,弹劾太子?老张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辞?
老张不管,照样上奏弹劾。文帝的母亲薄太后一听,顿时大怒:有人敢跟我宝贝孙子过不去?是不是想死?拿住儿子汉文帝就一顿喷。汉文帝实在受不了这夹板气,最后不得不免冠向母亲谢罪:“教儿子不谨。”
也就是,汉文帝真的承认了太子是“不谨”的,等于认可了张释之的判罚。所以最终,汉文帝请由薄太后派使者“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也就是承认太子和梁王确实犯错了,只是被太后特赦了罪过而已。
过了不久,张释之升任中郎将。有一天文帝带着他去视察自己的霸陵,还带着自己的宠妃慎夫人。登上高处后,汉文帝手指远处,对慎夫人说:“这是通往你家乡邯郸的道路啊。”
可能气氛有些伤感,于是文帝让慎夫人弹瑟,自己伴唱,情绪凄惨悲怆。
emm虽然听起来很伤感,但是怎么看我都觉得,一个皇帝带着妃子,在自己坟头又唱又跳,好像不太合适…
唱完后,汉文帝回头对群臣开始安排自己的后事:
给我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棺,把苎麻絮剁碎填充缝隙,再用漆粘合在上面。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给老子用最好的石料、最密的填充、最牢的漆封,用最高规格的密封防腐工艺,把我的棺椁好好保护起来,我看谁还能盗的了!
咱就说,气氛都到这儿了,一般人的思维都是先答应了再说对吧?何况这是人家的坟头,人家自己说了算,你有啥资格反对呢?所以左右连连承诺,皇上你放宽心吧,肯定给你越办越好(bushi)!
然而张释之不是一般人,他直接跟汉文帝说:
如果棺椁里面放有人们贪图的东西,那你就算把棺椁熔铸封死在南山里面,也还是有缝隙可钻。要是里面没啥让人惦记的,那你就算没棺材,又有谁会去盗墓呢?这不白费力气吗?
咱就是说,别说古代人非常重视身后事,就算是现代人,人家一边安排后事你一边说别搞了扬了吧扬了最好了,这挨揍也很正常对吧?
但汉文帝也不是一般人,他一听有道理啊!此后就任命张释之为廷尉。
不仅如此,汉文帝真的从此受到启发,开启了“薄葬”的先例。文帝临终的时候,遗诏“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而后世推崇薄葬的帝王们,比如北魏孝文帝、唐太宗论葬,屡屡引用“释之之言”,成了帝王论薄葬的标准典故。
当然了,很多人也不信帝王陵墓真的能啥也没有,所以刚到文帝的孙子武帝时期,就有人盗掘”瘗钱”,也就是葬时埋在陵园里供冥用的钱。但是从常理推断,”瘗钱”就跟上坟的纸钱一样,应该是在墓室外祭祀用的,所以只有”瘗钱”被盗掘出来,盗墓贼应该是没进入墓室内部。
后来汉末天下大乱,西汉诸陵几乎被挖了个遍,唯独文帝的霸陵与宣帝杜陵幸免。为啥呢?因为“无可欲”,也就是没啥值钱的,挖它不够油钱的~
张释之:你看看你看看,让你少花钱,跟要害你似的~
但是再怎么节俭,人家毕竟是皇帝,总归有点陪葬品。到了晋朝,晋愍帝实在没钱了,组织了人去盗墓,霸陵墓还是没能幸免,“盗发汉霸、杜二陵及薄太后陵”“多获珍宝”。
张释之:我也妹想到你们后世一个大一统王朝,能下作成这样…
说回张释之,这大哥主打一个刚直,是西汉有名的“法内狂徒”,只认法不认人,别说太子,皇帝本人来了也不好使。有一次,汉文帝出门,走到中渭桥的时候,一个人从桥下走了出来。为了安全,一般皇帝出行都要戒严清道,御马可能没见过这个驾驶,就吓了一跳,惊了车驾。
卫士们吓坏了,立刻把这个人逮捕起来,交给廷尉查办。廷尉是谁呢?当当当当!就是张释之!他问那个人怎么回事,那个人就说他是听到了清道戒严的号令,就躲到就躲到桥下。过了很久,以为皇帝的车队已经过去了,就钻出来。没想到刚出来就看到皇帝的车马,他吓得转身就跑。并不是有意冲撞皇帝,也没有行刺的歹意。
张释之问完后,跟文帝呈上判决意见:
这个人违犯了清道禁令,应判处罚金。
汉文帝:尼玛这人惊了我的马,幸亏老子的马性情温驯,换一匹马老子没准就物理上翻车了!我没准就受伤了!这么大的罪过,你居然只判他罚金!你脑子里在想啥?
张释之不慌不忙怼回去:
你们老刘家自己定的法律,天子与天下人都要遵守的东西。现在法律规定就是这样,如果你天子带头不守法,擅自加重处罚,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众了。再说了,在当时那一刻,皇上如果叫人立刻杀了他,也就罢了,我身为廷尉总不能去抓你皇帝审问。但是你把这事交给我来审问,那我就必须维护法律的公平性。一旦执法有偏倾,天下的执法者都会随之任意减轻或加重刑罚,你这法律是不是写了个寂寞?
汉文帝沉默很久,估计明白他是对的,但是实在不爽,最后不得不承认了老张的判决。
除了现任皇帝,前任皇帝他也照样怼。有一次有人从祭祀汉高祖刘邦的高庙中,偷了祭祀的玉环。这个人被抓起来之后,照样交给廷尉审理。张释之把这个行为定为“盗宗庙服御物”,按照法律,判“弃市”,也就是砍头,于是就把这给处理意见上奏了。
汉文帝自己可以受委屈,但是让老爹受委屈,这事就说不过去了,毕竟大汉以孝治天下,老爹宗庙的东西都被偷了,这不得杀他全家才能显得自己孝?所以汉文帝狂喷张释之:
老子把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交给你,是想让你判他灭族!你他妈怎么只判杀他一个人?这还让我怎么有脸供奉先祖的宗庙?
张释之也知道事关重大,立刻脱帽叩头。这膝盖是软的,嘴却是硬的:
“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只能这么判!如果按照陛下说的,偷盗了一个宗庙的器物就灭他的族,那么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假如有愚民掘了长陵的一抔土,陛下还拿什么更重的刑罚去处置他呢?”
这里解释下,长陵是高祖刘邦的陵寝。“取长陵的一抔土”是高情商的说法,换成低情商的说法就是“把你老爸坟掘了”。
所以张释之的逻辑是,你这个刑罚不能上来就顶格用,你得阶梯制度。你上来就直接顶格判罚,这不就没给盗你爸墓的人留下判罚加重的余地吗(怎么这么奇怪)?在汉代,灭族基本都是为谋反、大逆无道这类顶级罪名保留的。一旦因为帝王的一时悲愤,就随意加重刑罚,那以后更重的罪咋办呢?
汉文帝其实此时已经认同了张释之的判决,但是这事毕竟说出去不孝,自己面子上不好看。咋办呢?这时候就要从“孝”上作文章了。
虽然汉文帝老爹死了,但是老妈还在啊!孝顺死去的老爹是孝顺,孝顺活着的老妈,就不是孝顺吗?于是汉文帝就找到薄太后,把张释之这段重新吟唱了一番。
薄太后什么人啊,能从吕后手下讨生活,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让我作为太后发话呢。自己和刘邦本来就是二婚,感情也不大好,都没怎么doi过,有个鸡毛感情,反而张释之如此牛逼,是国之栋梁,必须要重用。于是立刻表示:张释之做得对!这才是守法好官员!
有了太后撑腰,张释之就更稳了。但是他只是守法,并不暴躁,甚至脾气特别好。有一次,文帝邀请了一个将黄老之道的“处士”王生来给三公九卿讲课。所谓“处士”就是有德才而隐居不仕的人,类似体制外知识分子。王生年纪大了,但是个性非常狂,他当着三公九卿满朝文武的面,忽然说”我的袜带松了”,回头对张释之说:”给我系上!”
身为最高司法官员的张释之怎么应对的呢?还能怎么应对,当然是跪下给他系啦!
系完之后,有人责备王生:”您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张廷尉呢?”王生说:”我又老又贱,也没能力帮张廷尉什么。今天我故意姑且当众折辱他一次,其实是想让别人更加敬重他。”
你可以说是政治表演,俩人商量好的,但是汉文帝都请了N次才请动的人,能同意跟张释之演这么过分的一出戏,足以说明张释之的人望相当高。
但是凡事都有代价,张释之能坚持下来,一切都是因为汉文帝和薄太后是千古罕见的明君贤后,说白了就是遇到了挺自己的好领导。等到这俩人都死了,当年被他整过的太子刘启即位,张释之立刻就知道形势不一样了。他先是称病不上朝,后来又想辞职跑路,但又怕辞呈提上去立刻就被皇帝搞。他还想过当面去跟皇帝谢罪,但是拿不准皇帝会怎么办。
这时候,还是那个王生老人居中调停,让他去谢罪。汉景帝倒是也没怎么责怪他,但是找了个他以前的过错,把他外放为淮南王相,大概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是我也知道你不是坏人,咱就眼不见为净吧。
相比爹和奶奶,大汉棋圣刘启心眼小多了,要不也不能在皇家围棋决赛圈物理上杀出重围了。他虽然没把张释之怎么样,但是张释之死后,和他性格一毛一样的儿子张挚,做官做到大夫被免职。因为和父亲一样,“不能取容当世”,于是终身没有再做官。
父一辈子一辈,父亲遇到的领导能挺自己,儿子遇到的领导儿子,就没这么给力了。
两千年前“天下无冤民”哪里来的?是张释之这个富二代又出钱又出力,甚至随时准备出全家的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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