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每天都要去很多银行。
见理财经理,见财富主管,见支行行长。
有时候去分行,见产品经理,见个金部的人。
去得多了以后,我发现,
银行里的人好像都不太笑。
早上晨会刚结束,昨天的数字又被重新过了一遍。谁的存款掉了,谁的AUM还差一点,基金出了几单,保险还有多少缺口,到期资金有没有承接回来。
然后大家散开,回到工位,开始打电话。
基金、保险、理财、信用卡,月末、季末、年末。
以及每年都会重新响起的:
开门红。
开门红。
开门红。
有一次,一个理财经理跟我说:“坚持,坚持一年就好了。”
我问他,一年以后会怎么样。
他说:“以后每天只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是痛苦的,剩下百分之十,你就可以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
我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银行人口中的“熬出来了”,并不是不痛苦了。
只是痛苦终于变成了日常。
后来我开始注意他们打电话。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声音会突然亮起来。
“姐,最近怎么样?”
“哥,您那笔理财是不是快到期了?”
“我们最近有个产品,我觉得挺适合您的。”
有时候声音里的笑意也会爬到脸上。可电话一挂,笑容就没了。
真的很快。
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
低头,记一笔。
未接。
考虑。
拒绝。
再拨下一个。
有时候客户拒绝得不好意思,还会说一句:“你们银行的人也不容易。”
理财经理笑着回答:“没事没事,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挂掉电话,继续下一个。
后来我去了分行。我原本以为楼层高一点,也许会轻松一点。
结果发现没有。
总行盯分行,分行盯支行,支行盯网点,网点盯理财经理。
一张Excel里的数字,从一层楼传到另一层楼,最后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变成十通电话,几十条微信,和一句越来越熟练的:
“姐,月底了,帮帮忙。”
奇怪的是,这里面好像没有坏人。
每个人都只是有自己的指标。
每个人都只是想把这个月过完。
可这个月过完,还有下个月。
季末过完,还有年末。
年末结束,又是下一年的开门红。
以前我总觉得,“冲刺”应该是一件很短的事情。
后来在银行待久了才发现,
原来人可以一年四季都在冲刺。
我也问过自己,他们为什么不走。
后来发现,这句话其实很轻。
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五年、十年以后,身后早就不只是一份工作了。
有工资,有房贷,有孩子,有已经熟悉的客户,有好不容易熬出来的职级,还有一个到了某个年纪以后,不敢轻易推倒重来的人生。
所以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自己累。
他们只是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出现。
开晨会,看排名,打电话,完成指标。
而我因为工作的原因,也每天走进他们中间。
他们有他们的完成率。
我也有我的完成率。
他们已经背着存款、保险、基金、理财,我还是要拿着另一只产品坐到他们面前,说:
“老师,这个最近帮忙关注一下。”
两个都很累的人面对面坐着。
一个努力推产品。
一个努力完成任务。
然后互相说:
“辛苦了。”
有时候我觉得,这大概是银行里最常听见,也最无能为力的一句话。
辛苦了。
然后继续辛苦。
然后继续。
我不知道银行以前是不是这样,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只是记得那些坐在工位上的人。
电话响起。
他们笑。
电话挂掉。
笑容消失。
然后下一通电话又响了。
他们重新整理一下声音。
再次笑起来。
可能银行真正让人疲惫的,从来不只是做不完的业绩。
而是待得足够久以后,
连痛苦都被叫作习惯,
连疲惫都被叫作成长,
连一句“只剩百分之九十的时间痛苦”,
都已经算是熬出了头。
而它甚至会慢慢教会一个人:
什么时候应该坚持,
什么时候应该说没事,
以及——
什么时候应该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