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颖:明天是教师节。
在念大学时,我曾经到一所中国南方的乡村小学去支教,我担任支教老师的班级。班主任是一位当地拥有浓厚闽南口音的中年男性,他既是美术教师,又是音乐老师,同时还承担了语文老师的工作。
我旁听他的第一节课,是他在尝试开启自己的音乐课堂。
由于当天的课程有人旁听,他不好意思展现毫无乐器的教学环境。便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和小学大概是1年级的小朋友说,“筒薛们,现在我们要一起唱歌,但是我们的手风琴忘带了,电子琴也坏掉了,所以,今天,我的嘴,就是口风琴,大家和我一起唱。”
“抖抖 搜搜 啦啦 嗖”,他的每一遍都不在调子上,他打拍子的手,时快时慢,孩子们看得眼花缭乱,也跟着他时快时慢,一片混乱。
老师很生气,说:“筒薛们,输郎不输阵,要争气,今天有客人来,你们不要每遍都唱得不一样。”孩子们奶声奶气地齐声说:“好!”然后继续唱得每遍都不一样。
这时,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发出窃笑了,我在脑海中把所有悲伤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终于绅士而体面地度过了这节终生难忘的音乐课。
旁听的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兜兜转转还是他。
他尽量克制与我重逢的尴尬,将目光聚焦到传业授道本身。他举着课本,大声念:“woer woer woer,曲项向天郭。”我转头看向其他旁听的支教老师,企图找到共鸣。然而他们大都来自泉州当地,无人对发音表示异议。
obviously,这位老师非常严谨,他深深懂得,一生都不会去北京的闽南当地大鹅,自然只能发出符合闽南方言的叫声。
或许就像,这群,一生都大概率会被这座大山困住的孩子。
在一节由我担任美术老师的课堂上,有位小孩问我:“老师,你能不能教我画大飞机,我很想让我的小鸟坐飞机,但是我没有见过大飞机。”而我在另外一所城市的重点小学接受支教培训的时候,却看到那里的小孩,可以熟练地用电脑画画,做科技小报,对科技产品的熟悉程度,甚至连我也望尘莫及。
我怕自己绘画水平的误人子弟,让她以为飞机也并没有什么可期待。
便拿出手机,给她看了战斗机起飞,翱翔,交汇,盘旋,喷洒出五彩斑斓烟雾的样子。
她目瞪口呆。
转眼10年过去,这位小孩已经长大。
她已经开始念大学了吧,她走出大山了吗?她终于坐上自己心心念念的大飞机了吗?她会看到我这篇文章,又依然会记得我吗?
同样在支教的时候,我还认识了一位农村来的师范大学应届毕业生,她和我说,支教结束后,如果顺利的话,自己要回到这里工作。
我问她:“既然这么不容易才能到城里读大学,毕业后为什么还是要回去呢?”
她很认真地和我回答:“山里的孩子,只有靠自己的本事,才能走出大山。所以,我才拼命读书,想要知道大山外的世界。”“在大学时,我参加实习,从大一到城乡结合部的小学实习,到大四在城市里硬件设备最好的小学实习,我看到城市小孩,和农村小孩接受教育水平的天差地别。”“如果有文化的人,全都一个走出农村,就再没有人可以帮助这些和我们一样,可我改变命运的孩子们了。”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很多年后,我依然关注着她的朋友圈。
在属于教师的日子里,她收到了家长送的鸡蛋,也收到了学生送的DIY精美贺卡。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巨变。
而她,却和无数乡村老师一样,独守这一座又一座大山,
用他们的青春和命运,去编织一双又一双翱翔出大山的翅膀。
教师节快乐,
在独属于你们的节日里,
请允许我,
真诚地表达对你们的感谢和钦佩。
乡村老师,
你们是平凡世界里真实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