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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IN希音:效率之王开始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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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谢璞笔记 ,作者:xiepu

2026年9月1日,香港联交所,希音的上市锣不是创始人敲的。

敲锣的是两个人:英国的品牌总监Gemma Dunne,和一位叫杜佳彬的仓储经理。而本该站在台中央的许仰天,穿着一件印有“SHEIN”字样的文化衫,在合影环节站在角落,没有发言,散场后迅速离开。这位1984年生于山东淄博的创始人,二十年来极少公开露面,最近一次登台还是年初的广东省高质量发展大会。

低调是有原因的。发行价48.56港元,开盘即破发,盘中一度跌超10%。按发行价计算,希音市值约265亿美元——而2022年D轮融资时,市场给它的估值是982亿美元。四年时间,全球估值最高的服装公司之一,缩水了七成多。

2.73亿活跃用户、160个市场、一年418亿美元收入的公司,为什么资本市场只肯给出四分之一的价格?关税和竞争是大家都看得见的答案,但它们只是账单的封面。

真正的问题写在账单里面。

01.角落里的许仰天

先看谜面本身有多难看。

希音的收入增速是一条标准的跳水曲线:2023年增长41.1%,2024年20.7%,2025年8%,2026年一季度只剩1.1%。收入还在涨,但几乎涨不动了。美国市场2026年一季度收入同比下降14%,占公司收入的比例从29.4%滑到22.5%,退居欧洲(35.4%)之后,变成第二大市场。

利润更直接:2023年净利润27.89亿美元,净利率8.7%;2025年净利润20.64亿美元,净利率4.9%。腰斩。2026年一季度干脆录得9900万美元账面亏损——公司解释是优先股公允价值变动的会计调整,经营层面仍有2.58亿美元营业利润。这个解释技术上成立,但上市文件里“会计调整”四个字,从来安抚不了二级市场。

用户数据同样微妙。活跃用户从1.86亿涨到2.73亿,看着不错,但每个用户每年给希音花的钱,从173美元降到了153美元;年下单频次停在4次,三年没动过。翻译一下:新客还在进来,但每个客买得更少、也不更频繁了。

资本市场给估值,买的从来不是今天的利润,而是明天的斜率。斜率归零,982亿就变成了265亿。

02.两张账单

希音自己、以及大部分分析师,把问题归因于两张账单。

第一张是税单。

2025年5月2日,美国正式终止了对中国800美元以下小额包裹的免税政策(de minimis,即”最低免税额”制度)。这套制度原本是给个人海淘行李报关用的,被跨境电商玩成了物流艺术:希音和Temu把整柜的货物拆成千万个小包裹,每一个都在免税线以下,绕开关税直接寄到美国消费者门口。

这是“小单快反”模式在财务上的隐性地基——直邮便宜,一半便宜在免税上。

地基没了。欧盟接着拆:2026年7月1日起,欧盟全面取消150欧元以下包裹的关税豁免,并按单加收手续费。对希音来说这是雪上加霜——欧洲已经是它的第一大市场。两扇门在十二个月内先后关上,招股书里“履约费用占收入比例从42.1%升到47.7%”那行字,就是门缝夹出来的。

第二张是竞争的账单。2023年2月,Temu砸钱买下超级碗广告位,一句“像亿万富翁一样购物”(Shop like a Billionaire),让美国人第一次记住了这个拼多多系的应用。此后Temu一年烧掉约30亿美元广告费,一度成为美国最大的在线广告主。

同一批中国供应链、同一个低价心智、同一批Meta和谷歌的流量池,TikTok Shop、速卖通一起下场,获客成本被抬到所有人都难受的位置。希音自己的营销开支三年涨了近八成,2025年达到61.9亿美元,占收入的14.8%。

顺带一提,快时尚整个赛道也在降速:Inditex(ZARA母公司)2025财年一季度剔除汇率后仅增长0.8%,全年销售额要吃3%的关税冲击;H&M 2025年3月销售额同比下跌1%。潮水整体在退,希音是最早被发现裸泳的那个——因为它的商业模式对“便宜”的依赖最彻底。

两张账单都真实存在。但如果你只看这两张,就解释不了一个更根本的现象:为什么关税和竞争一起来的时候,希音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垫?耐克被关税打了会疼,ZARA被打了也会疼,但他们疼过之后还是耐克和ZARA。希音疼起来,是直接的骨折。

区别在骨密度。而骨密度,是过去十几年省出来的。

03.免费的午餐

希音的供应链效率,至今仍是行业天花板:新款式先下100到200件试单,畅销最快5天补货,滞销立即停产;库存周转36天,ZARA是71天,优衣库114天,阿迪达斯164天。支撑这套体系的,是1700多套自研软件系统,连着7500多家制造商。

这套体系有个名字,LATR——大规模自动化小单快反。招股书把它讲成技术故事,CFO桂镭在上市现场也是这么讲的。

但效率的另一面,是两笔从来不用付的钱。

第一笔,设计费。快时尚的本质是抄改大牌,这在行业里不是秘密,ZARA也这么起家。区别在于:ZARA养着成建制的设计师团队,为此付出真金白银;希音把“设计”外包给了供应链——大量款式由供应商按ODM模式(即供应商负责设计的代工)开发,希音负责用算法测款和给流量。款式是谁的、图片是谁的,平时没人较真,直到有人较了真。

2026年8月13日,伦敦高等法院做出一纸77页的判决。案情原本对希音很有利:它起诉Temu“工业规模”地盗用自家服装实拍图,一共2559张。结果法院驳回希音全部主张——因为这些款式是供应商设计的,照片是摄影师拍的,版权天然属于供应商和摄影师;希音仅凭入驻协议里“你卖给我们的产品,图片版权归我们所有”的格式条款,不足以证明权利转移。判决书里最锋利的一句话是:格式合同,不能代替完整的权利证明。

最有戏剧性的证物是一条“草莓睡裙”:供应商卖不动,把库存挂上Temu卖,用了同一张照片——而那张照片的版权,在一位自由摄影师手里。

一家号称“全球时尚第一梯队”的公司,连自己商品图的版权都证明不了。这不是个案倒霉,这是模式的自供状:希音对“时尚”的掌控,停在渠道层,从未到达创作层。判决还留下一个尾巴:Temu反诉希音用排他协议限制8000多家供应商,涉嫌违反竞争法,2027年继续审。

知识产权的旧账不止这一笔。优衣库起诉过它抄袭“饺子包”;美国那边挂着约50起知识产权诉讼;2025年7月,法国监管机构开出4000万欧元罚单,理由是“虚假折扣”——先提价再打折,随后又因数据合规追罚2250万欧元。两年罚没近5亿元人民币。

第二笔不用付的钱,是供应链的利润。希音把每家工厂的交期、品质、次品率、产能、报价全部做成数字化考核,系统动态分配订单——这套“免费管理系统”被讲成数字化的恩赐,但供应商的体感是另一回事:原材料、人工、合规成本年年涨,“成本很难向上传导”。珠三角工厂老板中间流传的那句话是:不怕没单,就怕接单不赚钱。

现在把希音和耐克、ZARA放在一起看,成本结构的差异就一目了然。Inditex的毛利率常年在57%到58%,H&M约53%——高毛利来自设计师、面料研发和品牌溢价,这些是每年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护城河。希音毛利率超过60%,2025年是67.9%,今年一季度更到了70.3%。

换言之,很多出海公司的“红利”,约等于“不付设计费+不交关税+压缩工厂利润”的三项叠加。

这三项,一项被法院堵上了,一项被关税堵上了,一项正在被ESG合规审计堵上。三笔账同时到期,这就是“内卷卷不动了”的会计学表达。

04.国籍漂流记

还有一层不确定性,写在希音的护照上。

2024年,希音执行主席唐伟在米尔肯研究所全球大会上,说过一段流传很广的话:“如果从出生地和供应链看,希音是一家中国公司;从总部和核心人员所在地看,它是一家新加坡公司;从市场和价值观看,它是一家美国公司。”

这段话在当时的语境里是聪明的——三边都递了个眼神。但在今天的地缘环境里回头看,它精确暴露了希音的死结:三边都不完全认你。美国国会对中国背景电商的审查没有停过,纽约上市之路就此搁浅;转战伦敦,又被监管和舆论反复盘问供应链劳工问题;兜兜转转,最后回到香港——四年三城,中国互联网公司史上最漫长的一次上市折返跑。

而真正决定上市时点的,可能是招股书里一个不太起眼的数字:账上有172.94亿美元可转换可赎回优先股,2026年底到期。上市募资净额约132亿港元,其中40%投向云计算、AI需求预测和仓配自动化。换句话说,这场庆典本身,一半是还债的安排。基石投资者里有博裕、腾讯、老虎环球,认购超过30亿港元——老股东们需要的,是一个流动性出口。

许仰天在上市前的持股约33%,通过同股不同权架构握着十倍投票权。他穿文化衫站在角落的姿态,像是这家公司处境的隐喻:低调到近乎隐身,又必须站到台前。

05.还账时代

故事讲到这里,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千亿帝国为什么贬值?

因为那1000亿里,有相当一部分本来就是借来的。借的是税收的空子、版权的模糊、工厂的让利。牛市里没人催债,估值就是抵押物;风向一变,债主排队上门,估值直接按还债能力折算。资本市场这次给出的答案很冷酷,也很诚实:它不再为“卷出来的效率”付品牌溢价,只肯为“还完账之后剩下的东西”付钱。

还完账还剩什么?希音自己给出的答案藏在收入结构里:平台服务收入——向第三方商家开放供应链、物流和流量所收的费用——从2023年的8.68亿美元涨到2025年的47.4亿美元,占比从2.7%升到11.3%,利润率约为集团整体的两倍。卖货的利润率4.9%,卖水(把自己的供应链能力卖给别人用)的利润率翻倍,这道算术题,亚马逊用AWS演示过一遍,阿里正在用云演示第二遍。希音想讲第三遍。

查理·芒格晚年复盘自己买阿里巴巴亏掉的那几千万美元时说:它仍然是一家“该死的零售商”——零售这门生意,竞争永无宁日,利润薄如刀片。这句话对希音同样成立,但希音的处境更拧巴:它想从“该死的零售商”毕业,前提是先把当学生的学费补齐——设计的学费、合规的学费、品牌的学费。

真正的升维落点,其实在番禺。希音的7500多家工厂里,国内的部分正在退守打样和小单,大批量订单加速外迁越南、土耳其、巴西。对那批二十年前跟着希音长大的制衣厂来说,平台上市不是终点,账本上“有订单不等于有利润”那句话才是。他们中间的明白人已经开始琢磨面料研发和工艺升级——从“接单、加工、赚加工费”的循环里爬出来。

过去二十年,中国制造出海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叫效率。希音证明了这把刀能砍穿ZARA的价签,也证明了这把刀的双刃:刀刃向外的部分叫竞争力,刀刃向内的部分,叫对整个链条利润的一次性透支。透支不消失,只延期。

1000亿到250亿,抹掉的不是一家公司的市值,是市场对一种模式的重新定价:快,不等于强;便宜,不等于壁垒;把别人卷到极限换来的效率,迟早要连本带息地还回去。

好在,还账的第一步,是承认账本上的每一笔都算数。

9月1日那天,许仰天穿文化衫站在角落里——不敲锣,不发言。那件文化衫至少说明一件事:这一次,衣服上的牌子,100%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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