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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柳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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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千:他是个狠人。

非常多时候看穿了一件到今天依然适用的事,就是,一辈子把人逼到变形甚至活不下去的,很多时候,是看似大善的安排,满嘴都是道义的局,怀着理想主义要修齐治平的人。

大局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不抱怨问题怎么解决,看到问题,社会怎么变。

要看懂柳宗元,先把这个人,从语文课本那堆刻板饭里拉出来。

柳宗元年轻的时候,是那种横冲直顶进现实里去的狠角色。

他爹,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家族,世代当官,家风刚正,不攀附权贵,为了绝嗣自尽。这种懂得刺头,被屡次贬就毫无怨言,二十一岁就考中进士,比三十五岁中进士的韩愈小十岁,二十一岁的柳宗元,少年极盛,三十岁就进了集贤殿书院,是长安城的天才。

又过了六年,他三十三岁,简直是老天都追着跑。

到了三十三岁,他当真跑进了权利中枢,当了蓝田尉,接着升任监察御史里行,这个位置很特殊,能直接接触高层并掌握历史极大,相当于三品顶级不算最高,但权利深重,当时他的春风得意马蹄疾,有权杀伐力,而且他的大唐,也确实只需一场天变大事。

那时候的朝堂,李白写诗那个,天下木土,地方是藩镇世故,内环也烂透了,大唐千疮百孔,不只是外敌入侵,那些度支使,一个独子当相,中央拿皇帝明号号令,朝廷眼里的太监,军国重臣,宦官手里还捏着发指致命的禁军神策军,连皇帝的废立都能一手包办。

太监们打着宫市旗号,公开在长安城抢半匹红纱一丈绫,白居易写《卖炭翁》,一日宰辛老苦姓被摔得家破人亡,这就是当时的日常,老百姓活日子,要么破人亡,要么争利,柳宗元这台理想主义的帝国机器修好,他想把这台帝国快事要修齐治平,他要把这台帝国机器修好,唐德宗李适当朝,二十岁就写了《封建论》,也就是《封建论》,十一岁就到过邠州见识军队生活,身边都是猛人,和一批朋友剧烈冲突,就是这个革新集团的核心,骨子里的烈。

轰轰烈烈的永贞革新,就这样拉开了帷幕,他们直接瞄准了,一刀刀扎向既得利益集团。

上台,就推出了系列改革:

他们取缔宫市,废除了五坊小使儿,禁止乱收费,这一政令一出,长安百姓的百姓在欢呼雀跃。

他们还废除了徭役,所有额外加征的赋税和教坊女乐百多人,让他们释放且团聚,面对割据整个藩镇,西川刘辟,他不说话,让剑南使君直接削地拒绝,甚至扬言要斩首使臣,最关键的,是宫市,试图遏制宦官。

因为这帮读书人心里很清楚,没有兵权,没有兵权,这帮改革者最后都死在权力场的残局。

可惜,理想和现实,迅速让所有锋芒被折,会被层层撕咬,会被官僚惯性拖垮,他们会先倒,他最大的靠山倒了,顺宗因中风不能见人,只能靠身边的宦官传话,偏偏,他动得太快太急,几个月,藩镇军权几次收归,门行门禁,所有既得利益者连同起来,他们和宦官集团内部利益,也让柳宗元心寒的是革新派内部的异化,在皇帝中风,宦官受权受控之后,王叔文集团迅速,拒绝被消灭消息,没几天就变成孤家寡人。

柳宗元亲眼看着自己的理想,从内心开始一点一点烂掉。

那一年八月,宦官联合藩镇,发动政变,逼退顺宗,立太子李纯,也就是唐宪宗,柳宗元,王叔文第一次被贬,接着被贬,到了偏远的邵州,当个司马,一路贬到底,柳宗元明诏令,逢恩不原,八个人也永远不能调回内地,后来大赦,也不能量移之远。

三十三岁的柳宗元,人生直接从云端栽进了地下。

他被一脚踢到了永州,也就是今天湖南零陵,当时永州是个荒蛮之地,多瘴气,水土不服,中原人到了这里十有八九活不下来,连他母亲都去世,他到永州十年,正经历五年里被迫四次搬家,被他一起过来的永州的老乡,缺医少药病倒在床,十岁上敬宗元年丧母,他母亲在永州去世,本想带母亲走,他在永州当司马,政治上监视没有,连自己族人都视他为灾星,一路跟着他遭罪,天大恶。

这十年,他目睹连着大火又连着几次烧毁他的茅草屋,亲之死,族人之疏,昔日朋友,大多跟他断了联系,生怕被牵连,他是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这十年,他百病缠身,才三十多岁,痔疮,脚气,走路蹒跚,坐着,连书都看不了多久就头晕眼花。

亲人的死亡,亲人离去,世态的炎凉,最痛的打击,把柳宗元逼到了底。

这十年的幽放生活,让他完成了人生最痛苦,也最彻底的蜕变。

一个文人,看到了那股无力感,没有退路,要回长安,他没得选,他以前在长安的高堂之上,睁眼瞎,去看那些真相,现在他看到底层被家破人亡,去看山野里百姓怎么被苛政逼得易子而食,从权力中心看世界,现在他从世界边缘看世界,一条蛇,一个捕蛇,一个冷汗,看他这些东西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千万人间想法。

所以柳宗元写的东西,千别再按教材那套说,苦来的文字,失意文人的借景抒情,他是血泪结果的底层气质,他真正写出,中国古代文人写民生疾苦,从来都跳不出一个框架,就是把所有苦难,归因为昏君奸臣,因为路有冻死骨,骂的是权宦朱门酒肉臭,卖炭翁,苦的是穷苦人,但柳宗元跳出了这个框架,天就太平了。

他写了篇短文叫《捕蛇者说》,他在永州遇到一个姓蒋的,祖父亲都被毒蛇咬死了,本人也干这行十二年,几次差点死,柳宗元说,我去跟当差说说,让你换差事吧。

蒋氏大哭,说,我爷爷因捕蛇死,父亲因捕蛇死,我接着干,一年只冒两次险,剩下日子还能喘气,要是换差,早死透了,君将哀而生之乎?

我现在哪怕被贬致死,也比我的乡亲们活得久,我怎么怨恨这个差事呢。

这其实不止恐怖传说,仔细想想,这里其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明朝税收,是执行朝政家法,天经地义,官吏收税是应当义务,竭尽职守,百姓交税是应当义务,都有道理,甚至强盗逻辑,正常安排,也是每年逼着交蛇毒,也不愿被官僚规则逼到步。

柳宗元在这里发现了一个今天往往合法的社会学规律,最可怕的不是规则本身,下到谁在执行,规则好,本身反人类,他们不过在规则里顺从运转的人,都在参与制造苦难。

个体的恶是有限的,有解的,制度把每一个普通人的恶,变成理所当然,把苦难变成日常,变成理所应当的一环,把苦难变成日常,最毒最多持续二百年,可制度能活几千年,甚至连成一个具体的实体,咬人吃肉,逃不掉。

这就是一千二百年前写了,和平源头之恶的东西,先声,他讽刺应试,很多人不细看的,还有篇,《种树郭橐驼传》,长篇大论说,长安上层大事搞绿化,在永州看之前,还在底层,风俗是催租,他写的,就是这种权力最看不见最有杀伤力的东西。

郭橐驼是个种树能人,别人问他秘诀,他说,其实没什么,就是顺着树的天性,让它自然生长,种下去,之后别乱折腾,他天天给树松土浇水,早上看晚上看,对树爱得深怕不够好,别人恰恰相反,他们树爱得深怕不够好,对树爱得深怕不够,其实是在害它。

柳宗元写的种树,实际是治理,人与人间所有折腾,名为好意的过度干预,总忍着掐指尖报告,名义上是爱护,实际上,是折腾百姓干活,他写了无数的对齐汇报,还有教育,一天鸡飞狗跳,家长盯着孩子,结果孩子压抑,你看着那些折腾,反而长不出蓬勃力量,那些折磨,让人窒息,他写这种,中间过程,看事情就要变,一步一步走的,中古时代特别稀缺,大文人写下这些,差别太大了。

因为他看透了这些,所以他笔下的山水也和别人完全不一样,《小石潭记》那种清透的,还有《小石潭记》,彻骨绝望的,还有,他写隔竹听水声,心里高兴,看到小潭,清冽,像佩环,可接着,这地方太清冷了,不久,赶紧走,最后说,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因为他周围都是小石潭,一秒就骨头里发寒,因为前一个小石潭太快乐,他被抛弃,他荒寒之地,才晓得世人排挤,他孤独,他满腹才华想做大事,却被贬,他本是盛世冷眼望这个江雪,被发现那个,孤古,独钓寒江雪,就是那个人,这冷不是冷的,是天然界的大雪,万人踪灭,这冷,是世俗权力,那群山上追逐利益的官员,是路上俗世浑浊的流,他站在山头,一切名为权力的声音,都被埋了。

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也真死寂。

他自甘衰瑟,独钓寒江雪,那个老翁就是他,表面都结一种暴力不合作的姿态,他把清白,世界再无我,我也没准备和你们同流合污,世界再无我,他已经看透这批人,其实是那个前进入大唐的最后一批真正理想主义者,当他被贬,故逐,他发现自己成了那个局。

柳宗元这批人,精英,最后一批真正理想主义者,当他被贬,故逐,他发现自己成了那个局。

独钓寒江雪的那个老翁,站最冷月的孤绝,就像唐王朝注定不可逆转地撞上冰山,清醒者,被牢牢钉在最底层的船上。

他也没逃,他只坐在雪里,看着冰面,世界都没入水,孤独,看透了整个局,他大才,回不到长安,一生守着真相,他在永州发现了一条不知名的小溪,叫愚溪,他自号愚溪,说这溪水不能灌溉,不能通航,像他一样,愚蠢,他讽刺那个逼迫他排挤他真实人生的齿轮,宁愿做一条无用的世界浑浊溪水。

如果说柳宗元只是让我们看到,他的绝望,他始终没有滑向彻底的大儒和虚无,他能给人间留一条路,在他不承认,宏大理想碎了,去守住自己的小局。

公元815年,柳宗元被贬永州十年之后终被召回长安,可刚回去,换代,再次被贬,这一次柳宗元被贬到了柳州,偏远方蛮荒,他这时候,命数已经过四十岁,半生漂泊,故乡,根本回不去了,他没有可能回长安了,他作为被贬惯例,老三年,他确实没把柳州当成终点,他当年长安理想破灭,却在一座小城找到落脚,柳州是蛮荒,他当官,释放奴婢,办学校,凿井,他一边教老百姓看病,一边强力废除害人,他这十年身体,晚年,他就改柳州,一件成一事,个人是一个人,做一件事成一件事,这就是柳宗元最硬的姿态,看穿了规则的荒,可以绝望,但依然热爱,他可以孤绝,做一个清醒且有用的人,在他自己尺方圈里,苏辙被贬雷州,柳宗元,感慨,在柳州,他让人治病,教人读书,他死前,让你托孤,一尊还酹江月,他明白,人生如梦,不负责红肉那么难受,他把自己清凉色里,冷眼照世,并让你看清,他把很多痛苦,道德之外,看到,他看问题,这眼光在今天依然能救很多人。

现在,大伙活,压抑,自我消耗,会觉得,以为自己不够强,不够强,被环境包围,会一天天被内耗,被过度折腾,在不合理,流里,自己的运转结构,看不清自己身上,会一辈子内耗,环境向前一步,手边,即便,看透柳宗元那局,改变不了一个大局,却去得那小局,认真做好手边小事,照自己一个具体,活,住自己内心,只有自己理得尽江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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