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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非洲卖光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镜相工作室 ,编辑:胡苗,作者:镜相作者

客户说,三天拿不到退款,就带人提着砍刀过来。

2026年5月,尼日利亚港口城市拉各斯。Lucky卖了三个货柜的光伏板,但货在海关卡了一个多月。等货清出来,市场上已经铺满了更便宜的产品,价格比她的成本还低。客户要求退定金,公司说没钱,她只能自己垫了定金。

这是她在非洲人口最多的国家尼日利亚卖光伏的第二年。此前,她还在国内当护士。2024年夏天,她飞往拉各斯探亲,在飞机上帮一个不懂英文的女人填了入境卡。后来,女人邀请她来尼日利亚卖光伏。她同意了。

Lucky回忆说,在回尼日利亚的飞机上,她看到60%的乘客都是来做光伏生意的。

过去几年,中国光伏出海不是一个新鲜的词。从欧洲、印度,再到东南亚,蓝海反复变化。商人们发现,人口多、日照时间长且稳定、电力系统老旧的非洲,也有着巨大的增长潜力。尼日利亚人口超两亿、电网老旧、阳光充足,被当成了下一个风口。

一年后,Lucky已经换了四家公司,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大单,自己还摊上了一堆官司。她被工会堵在市场外面收“买路钱”;进入市场,她见过虚标货,也听说过用于洗钱的便宜货。直到最后,她自己的货,也砸在了手里。

她决定回国,重新当护士。

而拉各斯的港口,新的货柜还在到港。飞机上,依然坐满了做光伏生意的人。这片热土还在发热,但能在这片热土上站住的人,没那么多。

01航班

2024年暑假,尼日利亚最大城市拉各斯。

机舱门打开的一刻,热浪像一堵墙撞进来。Lucky帮隔壁座位的女人填好了入境卡。女人四十多岁,身着休闲装,有点像会计,她说自己是做光伏生意的。

Lucky当时对光伏一窍不通。她原来是护士,广东人,1992年生。这次来尼日利亚的目的是探亲,丈夫是尼日利亚人,她的两个孩子跟着他在拉各斯生活。帮那个女人过关之后,两人加了联系方式。

同年11月,女人联系她,告诉Lucky自己打算在尼日利亚做光储外贸,需要招聘光伏业务员,她看中Lucky的语言、交际能力。Lucky犹豫过,对方反复劝,说这行前景好,非洲缺电,光伏是刚需。Lucky想着能和家人团聚,又能闯荡异国增长见识,就放弃了国内稳定的护士工作。2025年1月,她再次飞到拉各斯。她真正进了这个圈子,才发现飞机上的事情不是巧合。

那架航班上,过道对侧、前后三排,Lucky后来回想起来,“60%都是做光伏的。”有厂家的,有外贸公司的,有第一次来探路的,有已经租好仓库、等着货柜到港的。

每年11月至次年4月,尼日利亚到了旱季,当地的光照也就到了旺季。她记得,那段时间从珠三角飞过来的航班上,做光伏的人一批接一批。

●尼日利亚拉各斯,一个光储市场的入口。图源:受访者

为什么都往这里跑?那个女老板,飞机上其他的人,珠三角工厂里的,拉各斯市场里的,所有在这个时间点涌进来的人,脑子里都装着同一个故事。

时间退回到2022年下半年,南非经历了一轮罕见的长期停电。输电设备、变电设备老化,集中维修,加上其他原因,问题在短时间内集中爆发。哪怕是大城市,每天至少停电四个小时,而且持续了好几个月,不是短期的。

那时的李嘉辉在一家中国头部光储逆变器企业工作,负责南非市场。他看到电力危机下,普通居民和工商业主开始算一笔电费经济账。柴油发电机,买一台不贵,但柴油价格在涨。光伏储能系统,一套要接近两万人民币,贵,但装上去之后,电是免费的。两万块对上“无穷尽”的柴油支出,有钱人先算明白了。

需求像洪水一样涌来。一些反应快的企业抓住了这波风口,针对当地市场设计推出小型光伏储能产品。当时能满足南非市场的厂家就那几家,物以稀为贵,库存一到位就卖爆。李嘉辉看到,某家企业的柜子一到港,客户自己开着卡车来抢。

但李嘉辉所在的公司在当地布局六年,做的是大型地面电站和公共事业项目,配置高成本也高,不适应频繁停电的离网场景。这家公司和一众头部公司一样,错失了机会。

那波行情持续了半年多,到2023年末,南非电网恢复,停电时长骤减。而市场中,光储囤货过多,价格腰斩,导致众多厂商亏损。“直线下跌”,李嘉辉如此描述。南非市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但“南非”这两个字,烙进了中国光伏行业的神经。它告诉所有人:在非洲,停电就是商机,停电越严重,商机越大。

张靖坤做中非光储外贸这几年,清楚非洲还有另一个吸引力:门槛低。西欧、印度、东南亚的贸易壁垒层层加码,非洲没有欧盟那样的技术认证要求,只要产品有国标就能通关,海运也不经过地缘冲突区域。

在南非的神话、非洲的低门槛,加上国内光伏业竞争加剧的三重作用下,供电长期不稳定、人口超过两亿、被视为非洲第一大经济体的尼日利亚,成为从业者想象中的“下一个南非”。

Lucky在来之前,心里对这个国家的想象,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像90年代的中国,遍地是机会,努力就会有回报。”

02灯

朱利安在尼日利亚中部一个小城市待了八个月。他在一家中资矿企工作。

聊起这里的电,他第一件吐槽的事就是:“我烧坏了两个充电头。”

不是线坏了。是电压不稳,瞬间冲高,把充电头烧了。他当时想着备用一个,结果备用的也被烧了。

有一次,朱利安去到当地一家国企,发现这家企业天花板上灯都烧坏了,一闪一闪,晃得眼睛不舒服,“他们也懒得修了,反正修好又会坏”。

朱利安住在当地所谓的富人区。一天停电两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有电。他每一两个礼拜交一次电费,一次两万奈拉,折合人民币一百块左右。一个月下来三四百块。

“差不多当地人一个月的工资。”

富人区电费贵,供电时间长。往下走,是中产区,一天停电六七个小时。再往下,贫民区,一天只有几个小时有电,电费便宜,但什么时候来电没得选。“可能早上给你两三个小时,晚上两三个小时。”再往外,就是农村。农村没有电。

朱利安家里备着一台汽油发电机。有一次,一辆车把附近的电线杆撞倒了,两个礼拜没来电。冰箱里的东西眼看要坏,他把发电机搬出来顶上。他所在的工厂发电成本更高,用柴油发电机,每周要花六万奈拉左右的柴油钱,折合人民币300块。

这是尼日利亚电力的日常。电压不稳,随时断电,没有通知。富人、工厂靠发电机和钱包扛着,穷人靠减少用电生活着。

光伏看起来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前提是:当地人得买得起。

朱利安的一位尼日利亚同事,今年花费300万奈拉,约1万元人民币,在家里安装了一套光储系统。这套系统能保障稳定的电力供应。朱利安觉得这个价格“贵也不贵,国内装一套也差不多这个钱”。如果自己在当地长居,有独栋别墅和足够的钱,他肯定会安装光伏。

过去两年中,一套家用储能系统的售价近乎腰斩,两年前需要两万元左右设备,如今只用一万块。但1万人民币对当地人意味着什么?他算了算:一个人月薪30万奈拉,不吃不喝要十个月。而实际上,绝大多数当地人的月薪是7万到10万奈拉,折合人民币三五百块。

“一套设备是他们月收入的十倍、二十倍、三十倍。你吃饭都有问题,你不可能去弄设备。”朱利安说。能负担起光储系统的人终究是少数。Lucky后来跑市场,直接客户是批发商、零售商和安装商。这些人经手的订单,最终流向的也是同一群人:住得起富人区的,开得了工厂的,盖得起新房的。

市场存在,但比想象中窄。两亿人口的国家,真正掏得出这笔钱的人,可能只有极少的占比。而这少部分的人分散在一个基础设施支离破碎、渠道极其复杂的国家里。

而所有飞过来的中国老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们。

03账本

找到客户之前,先得算一笔账。

那位招揽了Lucky的女老板,在拉各斯租了房子,租了仓库,买了车。房子一年一付,仓库一年一付甚至两年一付。车要全款买,十几万元。加上货柜、运费、清关,Lucky算过,“你可能一落地100万、200万就花去了。”

这笔钱花出去时,货还没开始卖。

老板给Lucky定的销售目标是:一年五千万。Lucky问,是人民币还是奈拉?老板说,人民币。

“能做五千万的业绩,我还要出来混吗?我自己当老板了。”

Lucky想不通这个数字是怎么定出来的。后来她发现,很多来尼日利亚的中国老板都有这个心态。“他们觉得一落地,产品就是有优势的,必须是一个柜、两个柜、十个柜、二十个柜全部都卖完。”

但在尼日利亚卖光储并不容易。

首先是清关。李嘉辉之前待的头部储能公司,曾认真研究过尼日利亚市场。他们发现,尼日利亚的贸易进出口清关混乱,正常清关关税30%到40%。货物进出口就更多转向通过灰色清关,当地的装机量和进口量,很多时候根本不体现在正常统计里。

然后是交易方式。当地专业分销商的资金实力很有限。没有能力买下整个货柜,无法做账期,只认现货。这意味着,源头厂家想要进入市场,需要在当地增加现货库存。库存备了,能不能卖得掉,就是压在老板头上的第一块石头。

还有货币。李嘉辉注意到,2023年时,尼日利亚正在经历货币贬值。这让当地的购买力下降,在当地贸易的中企回款难度增加。

“很多老板错判了尼日利亚光伏的行情和竞争情况。”Lucky有时候会想,这些中国外贸企业来到非洲后,短期内想要盈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很多企业面临的情况是:货到了,卖不掉;卖掉了,钱回不来;钱回不来,下一批货就没法订。仓库的租金在走,员工的工资要发,车的油要加。最开始的那笔账,像一根绳子越收越紧。

“这边物价非常高,是国内的两三倍。老板觉得请一个中国人,工资顶十个当地人,你必须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

老板的焦虑,最后都变成了销售的KPI。

而销售们要去的那个市场,在拉各斯的另一头,有自己的规矩。

04一条街一个工会

拉各斯有一个地方,叫阿拉巴国际市场。

Lucky说,里面有5000家门店,很多门店专门卖光伏。这是整个西非光伏集散地之一。她想进去跑客户,工会的人来了。

对方告诉她,中国人想在这个市场跑业务,要交进场费,人民币五六百块。

Lucky起初有些懵。后来才搞清楚,这个市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中国人不能直接进去跑市场。你要进去,可以,先交钱。一条街一个工会,A街区的工会管A街,B街区的工会管B街。走完A街,想去B街,再交一次。不交钱?工会的人会拦你,带你去小黑屋罚钱。

第一次被堵住的时候,Lucky以为这是敲诈。后来她发现,这就是本地生态的一部分。

“他要保护当地的二级市场。”Lucky想明白了。当地这类光伏市场中,本土销售商大致分为两级,一级是大型批发商,一次性就会拿几个货柜的货,不愁卖不完,在市场中数量少,只有三四家;另一级,则是小型零售商,这些零售商拿货时一般从批发商处采购,会一起拼货柜。

●拉各斯阿拉巴国际市场中,一个露天仓库堆放着光伏板。图源:受访者

Lucky所在的中国外贸公司,进货价和大型批发商的相差不大,进入当地市场销售会被视为破坏本土营商环境。因此,当地大部分光伏市场的工会就会针对中国光伏销售加收入场费。也因此,当地规定中国公司不能在本地光伏市场开设销售门店。

但规矩也有漏洞。Lucky观察到,大部分中国老板的做法是:在当地租仓库,货到了放进仓库里,然后大量请本地员工去跑市场。请十个、二十个,工资不高,先跑起来,再慢慢筛选。“跑跑再挑选,挑五六个合适的,五六个里面再挑两三个精英,做组长。”中国员工主要负责管理、财务、仓管这些稳定的岗位。

李嘉辉也得出类似的结论。从源头厂家的角度,想在尼日利亚卖货,成本挺大的。最实际的方式,是跟当地合作,租一个仓库,把库存备上。

张靖坤和非洲客户合作几年,他对这个市场的概括只有六个字:“有需求,吃资源。”

Lucky后来找到的办法,本质上也逃不开这个逻辑。她不再自己跑市场了,请当地员工去跑,一天跑十家二十家,收集客户信息,拉到WhatsApp群里。她在群里发产品信息,有兴趣的客户私信她。聊得差不多了,她再出面,直接去客户店里谈。

“这个时候工会就不会抓你了。你说你是来见朋友的,你不是来跑业务的。你从门口直接走到那个店,谈完两三个人,然后走。”

这是她在尼日利亚学会的第一课:市场有门,但门不敞开。你得先学会绕。

05五十块

绕开了工会,Lucky终于走到了客户面前。然后她发现,面前是一堵更硬的墙。

尼日利亚的光伏市场里,挤着好几股力量。有本地大型批发商、小型零售商;有中国外贸公司,像Lucky所在的那种,从国内拿货运过来,请销售跑市场;也有中国大型经销商,在当地扎根,租大仓库,卖现货,走量;还有源头工厂,出厂价最低,但大多数不做本地销售。

多位受访者估算,当地至少有上百家中国光伏销售企业在竞争。光伏零售商达到数千家。

Lucky的公司夹在中间,位置很尴尬。她和本地大型经销商一样,都从中国源头工厂拿货,价格拉不开差距。面对零售商时,本地或中国的大型经销商又成了对手。人家走量,利润薄,出货快。“只要货一到,四面八方、各个市场的人都跑过来拿货。”

她有一个入行维护至今的老客户。从她做第一单生意开始,这个客户就一直跟着她。她换公司,客户也跟着换。她发产品信息,客户会回。两个人谈生意的时候,关系好得像老朋友。

但Lucky心里清楚,这种“情义”有一个精确的价码。

公司的进价高,一瓦比别家贵一毛,一块五百多瓦的板子就贵了五十多块。“一样的材料,一样的质量,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Lucky在当地光伏市场接触小型零售商。图源:受访者

李嘉辉认为这很正常,渠道商和终端用户是两种逻辑。终端用户可以选择差异化产品,接受差异化价格,但渠道商不一样,“他追求利益最大化、毛利最大化。产品差异其实非常细微,这时候就更拼价格了。”

Lucky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不是最终用户,是中间商。“市场上的90%的商户都是在做中间商,赚差价。”

但差价的空间越来越小。张靖坤算过一笔账:以前一套储能系统售价一万块,采购成本五千,现在售价还是一万,但成本变成了八千。“他们不会因为成本到了八千就卖一万零五百,那别人就不买了。卷来卷去,最后就是把工厂卷得没有利润了。”

Lucky问过客户,挑选厂家到底看什么。对方说,第一看售后,东西坏了能不能换、能不能修;第二看价格。

售后她给不了保证——公司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待到下个月。价格她也没有优势。

“人家来求你卖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我们求着客户买。”

06组装厂

连着尼日利亚市场的另一头,是珠三角的光伏组装厂。

2026年夏天,张靖坤在广东跑了十天。惠州、东莞、深圳、中山,每到一处工业区,都能看到做光储的工厂。不是一两家,是“非常多”。

但这些工厂,大部分是组装厂。

“你不需要自己研发电芯,宁德时代、比亚迪的电芯摆在那里,价格透明到行业内的人都能背出来。你只需要买来电芯,买来外壳,买来逆变器,组合在一起。”张靖坤说。

李嘉辉在非洲看着这一切发生。他说,“这行业没有太多技术门槛,没有很牢固的专利壁垒,没有特别强的行业约束”。这意味着,东莞的一家小厂和一家大公司做出来的东西,在非洲客户眼里,差别没有价格表上那么大。

竞争的维度被压缩到了一个点上:谁更便宜。

在国内,行业也在经历价格内卷。据光伏协会数据,2024年1月至10月,硅片价格下滑超45%,电池片、组件价格下滑超25%,这轮价格下降后,光伏行业经历反复的低价内卷。针对行业状况,国内已经出台多项反内卷、产能出清措施,如发布组件成本红线,推动光伏组件新国标修订等。

Lucky近期听说,光伏组件新国标之后,功率在630瓦以下的光伏组件将不允许在国内销售。“如果规定不在国内销售的话,他们就只能出海了。”

Lucky在尼日利亚市场上看到了这场价格战最具体的模样。最简单的一招是虚标。“实际上你是500瓦,在市面标个650。你这个500瓦的卖十块,但别人650瓦的也卖十块,客户当然买650的。”她直言:“你在这边诚实地做生意,可能会很吃亏。”

还有用二手电池的。Lucky见过,“外面包装得好看,但是里面的电池,其实是二手电池,行业很多鱼龙混杂的事情。”

Lucky客户吃过亏。一个客户告诉Lucky,之前跟中国商家订货,说好了型号,尾款付清了,货到了才发现,外面一两块是好的,里面的全是差的。再找商家,对方已经不回信息了。

后果是,一些当地客户对每一个陌生的销售都带着审视。“他们在这个市场上摸爬滚打一段时间了,看了太多人来来回回。”

●拉各斯阿拉巴国际市场中,一家光伏板零售商。图源:受访者

李嘉辉透露,卖劣质产品的商家,把中国的供应链优势用在了极端方向上——不是把好产品做便宜,而是把差产品做得看起来不错,然后卖得更便宜。等一个国家的售后集中暴雷,他们已经跑了,再去下一个国家。

“这就是典型的投机策略。”

从珠三角的组装线,到拉各斯的现货市场,再到Lucky手里贵了五十块的报价单,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在压价。压到最后,压力全部传导到了最末端的人身上。

那个最末端的人,正等着一个翻盘的机会。

07三个柜

今年3月,美以伊战争的爆发,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拉高了全球油价。尼日利亚当地家庭和企业使用汽油、柴油发电机的成本大幅增加,之后,当地光伏产品迎来像三年前南非一样的爆发期。

“从三四月份开始,拉各斯市面上所有的光伏板几乎都卖断货了。”Lucky说。

行业机构彭博新能源财经当时分析,参照尼日利亚飙升过后的石油价格,当地家庭配备备用发电机的光储系统,最短仅需16个月就能回本。该机构还预测,2026年,尼日利亚能与南非竞争撒哈拉以南非洲最大光伏市场的地位。

公司给了Lucky一个承诺:一批光伏板货柜五月底到货。她满怀信心地谈了几个大客户,定下三个货柜,收了定金。这是她做销售以来离“赢”最近的一次。

让Lucky意外的是,市场随后呈现了它复杂的另一面。五月份,这批货已经从船上卸下来,到了尼日利亚码头,但在清关几次三番周折下,最终滞留超过一个月。而同样的货,一些工厂早在两周前就顺利通关,流向市场。

Lucky每天给货代打电话。货代说快了快了。她不断跟客户解释,再等等。等到这批货出来后,已经是六月份,这轮风口早已过去,Lucky发现,市面上流通着大量低价的光伏板,比这批货的售价低20%。

客户看到后,“吵着要退定金。”,因为超过承诺交付的时间,Lucky只能退掉定金,这批货最终压在仓库里,亏本销售。

她猜想,清关遇到问题可能是公司找的货物代理不够专业,或者当地一些同行和政府的关系更硬。

她还听说了一种说法,拉各斯聚集着不少跨国电信诈骗公司,有些市场上卖的货,比正常价格低很多,因为那些货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差价。“500万美金灰产到手,就拿500万美金的货回来。卖出去,回来400万就可以了。”她没办法证实。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在那个窗口期里,她的货和她的希望,一起被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这是她离“大单”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08四家公司

Lucky知道,这个市场里有人做成了。

王总,国内一家头部光伏企业的代理商,在尼日利亚待了四年。前两年不赚钱,第三年回笼,第四年爆发。今年计划出100个货柜,一个月八九个。卖现货,不乱价,有信誉。“有货就卖,没货,你给了定金,他退款给你都没问题的。”

Lucky很羡慕他。羡慕他熬出来了,更羡慕他有资格熬——背后有稳定公司撑着,让他一步步把生意从小做大。

她听说,王总的老婆孩子都接来了,在拉各斯富人区买地买房。

但Lucky不是那个幸运的人。在做销售的一年半里,她已经换了四家公司。

第一家,她在飞机上结缘的那个女老板。干了两个月,老板PUA她,让她自费跑业务,工资只给了半个月。Lucky至今还在跟她打官司。

后来她听说,那个老板请了一个骗子业务员,把所有货交给他卖,结果对方把一两百万的货款卷走跑路了。

第二家公司因为付不起租金,匆匆倒闭了。

第三家,老板要求她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还要她承诺离职后不得在尼日利亚做同行。Lucky要求签竞业协议,给赔偿。老板不愿意,她走了。

第四家,就是今年清关遇到问题的那家。客户的定金公司还不上,客户就将怒气转移到了Lucky身上,威胁要拿刀砍她。

她说她的直属上司吃回扣。公司给客户的价是500元,他让Lucky报530元,中间的30元是他的。说好分给她的佣金,最后全部被上司拿走。上司还赌钱,一晚上输几百万元。他找Lucky借钱,说两周还。没还。

客户要退款的时候,他说没钱,让Lucky自己想办法。Lucky不得不拿出自己的钱垫付公司的欠款。

最后,他跟Lucky说,要么你继续配合我,要么我上报公司裁掉你。

Lucky没有配合。她被裁了。

四家公司,四种死法。王总用四年熬出来的路,她走了一年半,换了四次,每一步都踩在坑里。Lucky说,自己再也不想再从事这一行。

09“Keke”

被裁之后,Lucky决定离开尼日利亚了。

Lucky对自己第一次来尼日利亚那天记忆犹新,是在2018年初。她的丈夫开着车带她在拉各斯四处逛,那一天内,Lucky被不同的警察盘问了11次。一会儿怀疑她贩毒,一会儿怀疑她走私。纠缠一阵后,对方蹦出一句中文——“小费”。

给点钱,又能放行了。

后来她知道,当地警察因为工资低,会通过扩大执法赚取“好处费”。

那时候她还没想过有一天会来这里工作。后来她来了,跑市场最累的时候,学会了坐“Keke”。

●拉各斯光储市场中随处可见的黄色的“Keke”,一辆“Keke”最多可以坐四个乘客。图源:受访者

那是拉各斯街头的一种黄色小三轮,从外国进口的二手车。便宜,一趟一块钱人民币左右。

那段时间公司的车坏了,不派车,打车车费不报销。Lucky只能自己想办法。从家出发,先坐一段“Keke”到路口,走一段路,再转一辆小面包车,到了路口,再转一辆“Keke”或者摩托车,最后到市场。单程要转三趟。

“那个时候每天这样一来一回。我就觉得,我已经融入当地了。”

她开始像当地人一样行动,她已经很少遇到盘问她的警察,被警察拦住的时候,她也能放松,打趣似的说一声“you are my brother”(你是我的兄弟),对方大多会放行。

后来她明白,她并没有真的被接受。“我已经被尼日利亚伤透了心了。”她计划今年内离开尼日利亚,之后重新回到她以前的护士行业。

朋友们觉得可惜——懂英语,有销售经验,在尼日利亚待了快两年,怎么就走了?Lucky说,这段经历像命运在提醒她。“你不适合做销售。命运在用挫折保护你、提醒你。”

她曾经相信尼日利亚是90年代的中国,努力就会有回报。后来她发现,这里的机会是真的,但机会只留给那些有资本、有耐心、有背景熬过去的人。她不在那个行列里。

10热土

在一个快速变化的行业里,谁都说不好未来的样子。

2026年4月1日,中国光伏组件、硅片、电池等249项光伏产品全面取消增值税出口退税。张靖坤留意到,很多非洲客户担心后续光伏价格上涨,在政策收紧前加大了拿货量。

李嘉辉在这个行业待了几年,经历过南非的大起大落,也看过尼日利亚的野蛮生长,目前是麦田能源北非市场负责人。他说,这两年是光伏行业最黑暗的两年。价格从国内卷到国外,从光伏卷到储能,劣币驱逐良币。但他认为,低价并不意味着能在市场中活到最后,“市场最终会留下高可靠性的产品,低端产品的厂家会慢慢被淘汰掉。这个周期是恒定的。”

李嘉辉感受到,这些年非洲光储市场总体在缓慢增长,大部分厂家都加大了投入。他之前待过的那家头部公司专门针对非洲多个国家,推出了低价的光储设备,其中也包括尼日利亚。融资方提供的融资解决方案也更多了,渠道商也认识到行业线上线下客户活动的重要性。

“深耕细作、长期经营,靠扎实的产品力、持续不断的投入,一定能成功。”李嘉辉说,他所接触到的很多头部厂家都在努力适应低价,增加出货量,很多企业仍对非洲充满信心。

●拉各斯光储市场,印刷光伏监视器产品的广告牌。图源:受访者

“非洲是一片热土,但目前不能抱有太大期待。”李嘉辉总结。

Lucky也这样认为。尼日利亚的光伏市场需求的确有很大的缺口。她想,等到当地工资提升、人们手头上有更多钱,普通人才有可能支付得起这套系统,需求才会充分释放。但这些缺口何时能填补,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临走前,Lucky想起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航班。2024年夏天,她帮一个不懂英文的女人填了入境卡。那架飞机上,60%的人都是来做光伏的。他们和她一样,都听过南非的故事,都觉得尼日利亚会是下一个。

现在她要走了。但那些飞机,还在降落。

拉各斯的发电机响起来了,嗡嗡的,盖过了港口的海浪声。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嘉辉、朱利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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