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苇倾谈：有个同事突然想退休，对我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她最近一个月失去了两个亲人。她的哥哥突然暴病，在农场干活的时候倒下，送医以后几天就去世了。他终身未婚，留下田地和牲畜。事后，弟弟妹妹们各自处理他的遗产。我同事租了一辆车，把最小的一头牛犊带回了家，当宠物养。我想，这大概也是他们纪念他的方式。人去世以后，总要留下些什么。有人留下照片，有人留下家具，有人留下一个每天需要喂食的小生命。你照顾它，也像是在继续照顾那个已经无法对话的人。
但事情没有结束。这个哥哥倒下以后，他的侄子也遭受了很大打击。侄子原本就因为严重抑郁症住在疗养机构，两周后自杀去世。
他本来生活在芝加哥。他也是终生单身的。十多年前，因为父母年迈，他搬回农村陪伴他们。父母去世后，他没有回到芝加哥。他大概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适应农村的生活，但事实上，也许直到最后都没有真正适应。我猜他有可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生活里也缺乏别的核心支点。他反复经历抑郁，而刚刚去世的这位大伯一直给过他很多支持。一个原本就站得不稳的人，突然又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之一，结果就这样塌了下去。
家里人当然非常受打击，但他们的感情也很复杂。他们悲痛，同时又对他的选择有愤怒。这个家庭有很强的宗教背景，而很多宗教传统对自杀都有非常严厉的道德判断。所以这种死亡留下来的不只是悲伤，还可能有一种无法安放的责怪：我们爱你，所以无法接受你这样离开；我们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却又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做。爱、愤怒、怜悯和道德判断混在一起，谁也很难把它们分开。
我同事就是在这一个月里，接连经历了这些事情。然后她突然开始认真考虑退休。
我一开始很震惊，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她根本不像一个“准备退休的人”。她工作能力很强，对所有人都非常有爱，也没有表现出对工作的厌倦。我下意识地把退休理解成职业生涯走到尽头以后的一种自然安排：做不动了，或者不想做了，于是离开。
但她想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害怕的是，自己如果一直按照惯性工作下去，最后会发现，工作并没有一个自然的终点。今天还有一个项目，明年还有一门课，再下一年还有学生、会议、论文和责任。只要身体还允许，工作就总能继续。而生命不会因为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就体贴地提前通知你。
她哥哥是在农场干活的时候倒下的。一个人完全可能在生命最后一天，仍然在完成当天该完成的工作。
这件事大概一下子改变了她对“还有多少时间”的理解。
生命何其短暂又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