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皇后为什么长得这么丑？

作者：范雎

（关于贾皇后的长相，原本写了一万字左右的分析，后来感觉会影响阅读节奏，就没有放进书里。单独成了一篇，发表于“澎湃私家历史”）

一

西晋的第二任皇帝，晋惠帝司马衷以名言“何不食肉糜？”闻名后世，他在位期间爆发了“八王之乱”，西晋王朝开始瓦解，紧随其来的“永嘉之乱”更是五胡十六国的肇始，乱世引发的分裂持续近三百年，直到隋朝才重新实现统一。

贾南风是晋惠帝的第一任皇后，她是“八王之乱”的重要责任人之一。就如她丈夫的智商在中国历史上独树一帜，贾皇后也堪称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异数。“女人祸水论”，向来是中国传统史学家比较热衷的话题，贾皇后也被视作祸水之一。不同之处在于，其他人都被称作红颜祸水，而贾皇后却是黑颜祸水。史书上说她“短形青黑色”，即身材短小且皮肤呈青黑色，甚至晋武帝曾用四个字形容她的外貌，“丑而短黑”[1]。

倘若《晋书》的记载属实，那么贾皇后就是集万恶于一身的人间妖魔，其相貌丑陋，生活荒淫，性情暴虐，为人阴险且狡黠。不仅贾皇后如此，贾家上下几乎皆是恶人。她的父亲贾充奸回弑君，母亲郭槐凶残善妒，就连她的妹妹贾午也是个淫奔的妇人。在传统社会观念里，无论男女可能犯下的种种罪恶，贾家人几乎占全了。

然而《晋书》是否完全可靠？这是一个值得斟酌的问题。

现在通行的《晋书》成书于唐初，当时距离西晋覆灭已超越三百年。这三百多年间，洛阳两度毁于战火，又两度得以重建。其中有一半时间，洛阳是破败的废墟，往昔的繁华只剩下巨大的城垣遗迹，矗立于风雨之中。以江淮为界，昔日西晋的疆域被切成南北两部分，北方政权更迭频繁，数十个政权诞生又覆灭，南方也经历了五朝帝王的更替、四次政权禅代。最终，北方的军队再度攻陷建康城，完成了统一。真可谓沧海桑田，几度人间。

唐初官修《晋书》问世以前，两晋南朝陆续出现了许多版本的《晋书》《晋纪》。唐太宗在贞观二十年（646）颁布的《修晋书诏》中称“但十有八家”，实际上不止此数。根据《隋书·经籍志》记载，不计起居注等官方档案，两晋南朝系统编撰成书的纪传体或者编年体晋史有十九家，再加上《隋书·经籍志》漏记的东晋谢沈《晋书》，总计有二十家。[2]此外，还有《晋诸公赞》《晋后略记》《晋书钞》等未成系统的杂史，以及《晋朝杂事》《晋要事》《晋故事》等旧事录，林林总总，有数十种之多，这些都成为唐初官修《晋书》的史料来源。《晋书》还吸收了不少《语林》《世说新语》《幽明录》《搜神记》等小说的内容。这些史料的严谨程度显然参差不齐，然而《晋书》修撰团队并没有仔细甄别。

我们试以“贾皇后的相貌”为具体议题，探究贾皇后在《晋书》中的形象是如何生成的。

按照常理，贾皇后出生于公爵之府，此后为东宫太子妃、为皇后，她一生都处于西晋王朝统治阶级最高圈层内，是当时地位最尊贵的那批人之一。少女时，养在深闺；出嫁后，居于深宫。别说寻常官员与百姓，即使公卿贵胄，能亲见她面容的也属少数。所以，贾皇后的相貌在当时算是一个秘密，后世如何得知？

西晋拥有良好的史学传统，设有运行良好的史官制度。陈寿的《三国志》、司马彪的《续汉书》都诞生于西晋前期短暂的和平时期。关于本朝史料的记载，也有专门机构负责。泰始六年（270），武帝下诏：“自泰始以来，大事皆撰录，秘书写副。后有其事，辄宜缀集以为常。”[3]关于皇室生活的细节，由隶属于中书省的著作郎[4]作起居注，正本藏在宫中秘府，副本存档于秘书省。到了西晋覆灭时，洛阳宫殿府衙被匈奴焚毁，“惠、怀之乱，京华荡覆，渠阁文籍，靡有孑遗”[5]。不过在洛阳沦陷之前，有大量官员四散逃离，抢救出了一部分官方档案。这些档案在东晋被整理成卷，流传到隋代时，还剩《晋泰始起居注》二十卷、《晋咸宁起居注》十卷、《晋泰康起居注》二十一卷、《晋元康起居注》一卷。[6]

贾皇后在东宫的生活，应当载入武帝起居注，而为皇后之后，则应记入惠帝起居注。退一步讲，即使贾皇后果真相貌丑陋，西晋的著作郎们也有足够的笔法为尊者讳，很难想像他们会在起居注中恶评太子妃、皇后的相貌。更何况在惠帝朝，贾谧长期担任秘书监，负责国史的修撰，潘岳、左思、陆机等著名文人都攀附着贾氏，他们总不会写自家丑事吧。

所以，关于贾皇后“短形青黑色”“丑而短黑”的描述，不可能出自西晋官方记录，而是来自野史的后期加工。

二

唐修《晋书》面世之后，此前二十家晋史陆续佚失，如今只残存只言片语散落在《太平御览》之类的类书中。关于贾皇后、贾家的各种秩闻，小部分还有能找到原始出处，大多数则已经无法考据。

幸运的是，关于“贾皇后相貌丑恶”的原始史料并没有佚失，《太平御览》保留了两条来自王隐《晋书》的原始史料：

杨元后，武帝娶之，生惠帝。谋婚久不决，上欲娶卫瓘女，后欲取贾充女。充妻郭，酷妒宿著。上曰：“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端正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酷而短黑。”郭必欲使所生女配太子，既先使人言，又输宝物于杨后，固启必成。本当娶后妹午，午年十二，小太子一岁。定见短小，未胜衣，更娶南风。南风时年十五，大太子二岁。上乃听之。[7]

上闻贾妃酷妒，戟摘诸孕子者皆堕。已治金墉城，当废之。赵粲救于内，荀勖请于外，故不废焉。[8]

王隐是晋末乱世中的长寿者，在国破家亡中活到七十多岁。他生于西晋武帝太康年间，愍帝建兴年间渡江避难，死于东晋穆帝永和年间。[9]贾南风成为太子妃时，王隐尚未出生。武帝驾崩，随后一系列宫廷政变爆发、贾皇后当政之时，王隐还只是一个垂髫小儿。可知上述事迹绝非王隐亲历，而是耳闻于他人。

最有可能向王隐提供见闻的人，是他的父亲王铨。王铨大约生于曹魏嘉平末年（约253），西晋武帝泰始年间受贵人赏识，在家乡陈郡担任郡吏；咸宁年间到洛阳为太学生，此后数年一直留居京师；太康六年（285）已任博士；元康初年（约291）为征西大将军、梁王司马肜的参军；元康中，到扬州淮南出任历阳县令，死于任上，年仅四旬。[10]

王铨去世时，王隐才十岁出头。史载王铨“少好学，有著述之志，每私录晋事及功臣行状，未就而卒”，可知他生前写下了不少关于西晋史事的手稿。王隐长大后，“博学多闻，受父遗业，西都旧事多所谙究”，不过他“儒素自守，不交势援”，[11]可知王隐并未在西晋出仕，也不交游，一直住在家乡陈郡。关于贾皇后的轶闻，他应是将父亲的论述直接写进了《晋书》。[12]

然而，王铨的论述未必可靠。

刘知幾在《史通》中批评“王隐、何法盛之徒所撰晋史，乃专访州闾细事，委巷琐言，聚而编之，目为《鬼神》传录，其事非要，其言不经”[13]。这句话批评的是记录鬼神之事，其实也适用于批评其史料收集的取向。比如这两则贾皇后的轶闻，“委巷琐言”的气息扑面而来。皇帝皇后在深宫大内决策太子妃人选，外人哪得知？晋武帝明知“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却最终选择贾家女，难道是与太子有仇？所谓“卫家种贤而多子，端正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酷而短黑”，这种街头卜卦之言岂能出自皇帝之口？

若说太子妃善妒，独擅东宫，以致太子子嗣不广，这尚且合乎人情，但是说太子妃动辄杀人，掷戟剖孕妇之腹，如此有画面感，如此不近人情，真实性就十分可疑。历朝历代的帝都都不缺乏这种关于最高权力的坊间传闻，情节往往离奇惊悚，凡稍谙世事者对此都不会陌生。

相比之下，贾皇后的另一则轶闻就显得可信度很高。荀绰《晋后略》载：“贾后既杀杨庶人于金墉城，又信妖巫谓‘人既死，必诉怨于先帝’，乃覆而殡之，施诸厌劾、符书、药物以合瘗之。”

这条轶闻既符合晋人笃信鬼神的时代背景，也契合贾皇后作为一个冷酷的政治动物，心中有愧，于是采用厌劾邪术消解内心不安的行为逻辑。最关键的，这是一个外人难以知晓的历史细节，而提供这个细节的荀绰，他的身份足够权威。荀绰出身颍川荀氏，其祖父正是当年向武帝极力推荐贾南风为太子妃的荀勖。颍川荀氏与贾家是世交，荀绰的同族叔父荀恺、荀悝都是贾皇后党羽，深度参与了贾皇后策划的阴谋。荀绰当时年少，没有卷进政治漩涡，二十多年后的永嘉之乱，荀绰并没有渡江避难，而是北上幽州，最后被石勒俘虏，做了后赵的臣子。荀绰在人生暮年撰写了《晋后略》十五篇，记述西晋事迹。彼时荀绰已无须避讳，国破家亡，苟活于乱世，他这是要给自己、给后人一个交待，也没必要作伪。

王铨则很难让人信服其笔下事迹的真实性。论出身，王铨是寒门子弟，以郡吏出仕，仕途顶点不过是七品的征西大将军参军与历阳县令。以这样的身份很难结交洛阳权贵，更遑论打听皇家秘事。

比出身更加可疑的是王铨的政治立场。西晋王朝成立伊始，朝堂就陷入了激烈的党争，贾皇后的父亲、曾经当街弑杀魏少帝曹髦者贾充始终处于舆论的风暴中心。泰始八年（272），贾充成功将女儿运作成太子妃，是他在党争处于劣势时的绝妙反击，从此将自家命运与嗣君绑定，立于不败之地。贾充的政敌们自然也知道此中厉害，于是推出卫瓘之女，作为己方太子妃人选。双方竞争一度十分激烈，表面是太子妃之争，实则仍是暗伏杀机的党争。最终，晋武帝的抉择终结了比赛，贾充方大获全胜。党争失败一方中，有“博学有才义，为世儒宗”的庾纯[14]，亦有“性忌谗佞，疾之如仇，素轻鄙贾充”的博士秦秀[15]，这些都属于道德感极强的“清流”官员，而自汉末以来，太学一直是“清流”稳固的大本营。

太学生在东汉末年人数超过三万，作为“清流”官员的后援与后备组织，他们是一股彪悍的政治力量，与清流们一起“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 [16]，动辄围堵皇宫示威，一度与宦官势力打得有来有回，也是历次“党锢之祸”中深受其害的群体。初平元年（190）董卓迁都，一把火烧了洛阳，太学也因此荒毁，直到曹魏黄初五年（224），魏文帝才恢复太学。魏晋太学生的规模远不及东汉，参与政治的激情也远不及东汉。唯一的一次记载，是景元三年（262）嵇康行刑时，洛阳三千太学生集体请愿，不过结果很可能恰得其反，更加坚定了司马昭的杀心。到了西晋泰始年间，太学生的人数达到七千人。太学生有组织的政治运动虽然绝迹，但他们的政治态度始终鲜明——绝不会站到背德的弑君者那一侧。因此，对于太学生而言，泰始八年晋武帝的抉择是一次精神上的重创，本该闪耀圣光的皇帝竟然与弑君者媾和，这将置圣贤之言于何地？

失望、沮丧、不满等情绪在太学内部弥漫，引发了执政者的警觉。“晋武帝泰始八年，有司奏：‘太学生七千余人，才任四品，听留。’”[17]此处所谓“四品”，是指九品中正制中对于士人的品级评定，四品对应“中上”等级。有司请示武帝，是否要对太学生进行甄别筛选，四品以下淘汰，四品以上继续就学。按西晋惯例，人品四品的士人授职八品官职[18]，八品已是郡丞、小县县长一类官职，八品以下则是县丞、县尉等近乎吏职的卑官，授予太学生此类官职，实属屈才。因此，以四品作为太学生人品的底线要求，看似并不过分，然而，倘若因言行出格而被太学记名或遣退，想来会对人物定品与官职授任产生影响。

晋武帝的回复是：“已试经者留之，其余遣还郡国。大臣子弟堪受教者，令入学。”[19]所谓“试经”，是对太学生关于《诗》《书》《礼》《易》《春秋》五经熟悉理解程度的学业考核。这套考核方式被称为“五经课试法”，是魏文帝重建太学时制定的太学考试与文官选拔制度，每通一经则授予相应官职，若一直不合格则被淘汰。魏文帝制定如此制度，显然是吸取了前朝教训，认为不能让太学生过于闲散，需给予他们学业压力。魏晋制度相袭，晋武帝也继承了魏文帝的思路，“能致力于学，学有所成者，留。非议朝政，心思不用来学习的，遣归故乡”。晋武帝另外要求大臣子弟入学，则是新形势下的无奈之举。由于九品中正制的施行，大臣子弟可通过获得上品直接入仕，不必再去太学苦读——既累又费时间——对于太学缺乏兴趣。另一方面，因为进太学可以避徭役，大量寒门子弟涌了进来。而寒门子弟一多，高门子弟耻于为伍，更不愿进入太学。晋武帝的诏令最终并未奏效，大臣子弟依然坚持不进太学。晋武帝无奈之下，于咸宁二年（276）另立国子学，专门接受高门子弟入学。

王铨在咸宁年间经地方举荐入太学就学。其时在太学教授的博士们，是一群政治上失意、精神上受挫的清流官员。在太学学习的寒门子弟，为隔壁国子学中高门子弟所轻视，人生的出路不明。而他们又自命清流，自视道德高尚，藐视当权者之悖德，存着匡扶天下之心。这几股因素交织，可以想像当时的太学怨气何等冲天。

王铨在学习上应该颇为努力，故而才能在短短数年间晋升为博士。这几年，西晋朝堂的党争始终没有停止。太康三年（282），党争终于在“齐王攸归藩”事件中大爆发，事件最终以齐王攸暴薨、齐王党全面溃败收场。其中清流官员损失惨重：王铨的数位同僚——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被交付廷尉治罪，差点被押付洛阳东市斩首；博士祭酒曹志，免官；王铨的上司太常郑默，免官。[20]

其时贾充已死，“三杨”崛起。清流们的矛头于是指向外戚杨氏与太子妃贾氏。权势上，他们显然无法与杨氏、贾氏抗衡，然而他们有自己不合作的方式。惠帝初即位，执政者杨骏就闹出了“未逾年改元”[21]这种违背礼法的大笑话，这显然是那些博士们故意失职，在等着杨骏出丑。

历朝历代，京师都是滋生政治谣言的热土。关于贾家与贾皇后的各种离奇传闻，未必是太学生们的手笔，但不造谣不代表不传谣，尤其是当谣言符合自己认知之时。顶级权贵阶层的游戏规则，太学生们缺乏了解，也没有途径核实，想象力却又过剩。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事情，于是，王铨煞有其事地将这些“委巷琐言”记录下来。

三

王铨去世时，王隐不过十岁出头，据说王隐的文笔十分糟糕，“王（隐）、檀（道鸾）著书，是晋史之尤劣者” [22]，“隐虽好著述，而文辞鄙拙，芜舛不伦。其书次第可观者，皆其父所撰；文体混漫义不可解者，隐之作也”[23]。有学者推测，这或许与王铨去世时王隐年纪尚小，随后天下大乱，缺乏名师教导，基本训练不足有关。 [24]

建兴年间（313—316），王隐渡江避难，时年三十左右。寒门子弟流落江南，往往生存不易，要么沉沦下僚，要么投身武职。然而王隐缺乏武干，他的兄长王瑚虽曾为禁军将领，可惜已经在洛阳内战中战死。所以，父亲留下的文稿成为王隐在江南安身立命的重要依仗。王隐投奔祖逖的兄长祖纳。其时琅邪王司马睿任丞相，招揽许多北方士人为军谘祭酒，祖纳亦在其列。王隐建议祖纳修撰晋史，祖纳以能力不足推辞，转而向琅邪王推荐王隐为史官。只是当时琅邪王正忙于筹划如何称帝，无暇顾及修史之事。

数年后的太兴二年（319），形势变了。此时琅邪王已成为晋元帝，为显示“晋室正朔在我”，晋元帝将佐著作郎干宝晋升为著作郎，命其修撰西晋史。按两晋制度，史官团队设著作郎一人、佐著作郎八人，著作郎为负责人，因此也被称为“大著作”。干宝是吴人，一生从未在洛阳任职，他的门第也不高，与西晋高门子弟往来极少，这项任务对他而言，颇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于是王隐及郭璞等北方士人被任命为佐著作郎，辅助干宝收集、整理史料。不过王隐显然并没有将家传手稿贡献出来。最终干宝“著《晋纪》，自宣帝迄于愍帝五十三年，凡二十卷”，其书“简略，直而能婉，咸称良史”， [25]突出特点是简略、委婉、不重细节，风格与王隐《晋书》迥异。就其篇幅体量而言，干宝很可能只是将洛阳流出的起居注简单梳理了一遍。

王隐不知道，危险正悄然逼近。他的同僚、佐著作郎虞预私下也在修撰《晋书》。不过虞预是吴人，“生长东南，不知中朝事”，于是就“数访于隐，并借隐所著书窃写之，所闻渐广”。[26]虞预出身会稽虞氏，是三国时虞翻的后人，此等门第倘若面对渡江的北方高门自然不够分量，然而欺负一位孤身仕宦的寒门子弟王隐，则足够了。虞预抢先于王隐，写成《晋书》四十四卷，上起司马懿，下至东晋初年，其中许多关于西晋旧事的记载窃取自王隐。

然后，剽窃者开始构陷受害人，“（虞预）是后更疾（王）隐，形于言色”[27]。虞氏是“会稽四姓”之首，而会稽豪族是东晋朝廷竭力拉拢的目标。不久虞预升任著作郎，成为王隐的上司，王隐则遭遇诽谤，被免官废黜。幸好太宁二年（324）晋明帝讨平王敦后，大量赏赐臣子爵位，王隐蹭到了一个平陵乡侯，否则，免官之后只是一介庶民的王隐恐怕还会有性命之忧。

王隐《晋书》成书进度落后，主要原因是贫穷。晋宋之交，造纸业得到极大发展，大量纸制书籍开始涌现，[28]然而在东晋初期，各项物资都很匮乏，其中包括纸张。虞预为书写起居注，需要四百枚布纸，甚至需要专门向皇帝上表申请。[29]乡侯这个爵位到了东晋，就如东晋的版图一样，含金量严重缩水，食邑不丰。王隐免官后为生计发愁，遑论著书。后来他离开建康，到武昌投奔征西将军庾亮——庾亮此前担任中书侍郎时统领过著作之事，是王隐的老上司——庾亮为王隐提供庇护，供其纸笔。历经如此命运辗转、颠沛流离，王隐才终于完成《晋书》，达成父亲遗愿。

咸康六年（340），王隐带着《晋书》八十九卷返回建康，向晋成帝献书。这一年的正月，庾亮病死，王隐失去了庇护者，生存压力迫使他诣阙献书，获得新的生计来源。好在当时其仇家虞预也已辞官返乡，且大约于同年去世[1] ，王隐这才敢返回建康，将他的《晋书》展示给世人。

纵观王隐的经历，可知对他而言，著史不仅关乎职责、理想，更关乎衣着禄米等非常现实的生计问题。就东晋事迹的记载而言，王隐《晋书》并不具备优势，其价值在于保留了西晋时期的史料，“天下大乱，旧事荡灭”，“（王隐）受父遗业，西都旧事多所谙究”。 [30]因此，父亲的遗稿既是王隐奇货可居的资本，也是给他招来灾祸的根源，更是他能够留名青史的关键。对遗稿的质疑，就是对王隐人生价值的质疑。我们可以想像王隐对这份遗稿的态度，自然是视为珍宝，奉为圭臬。父亲遗稿中的贾皇后是不可理喻的恶魔，当时人记载当时事，那还会错吗？贾皇后当然就是不可理喻的恶魔。

而东晋时期贾皇后的风评，只会比太康年间更差。太康年间，只有党争失败的齐王党与清流官员痛恨贾家、厌恶贾后；然而到了东晋，上至公卿百官，下至普通流民，几乎人人皆有从胡马铁蹄下死里逃生的惨痛经历，家家有丧亲之痛。作为乱世的重要责任人，贾皇后在民间的口碑自然是千人踩、万人踏。如此人物，被视为不可理喻的恶魔，有何奇怪？

按理说，东晋皇室虽出自宗室疏族，但皇室的体面总归是要维护的。这几则轶闻不仅骂了贾皇后，还冒犯了晋武帝与杨皇后，属于“大不敬”，然而晋成帝并没有过问。其实，王隐敢于大张旗鼓地诣阙献书，这一举动本身就说明东晋在意识形态方面的把控力度非常弱小，“国史修撰工作虽然一开始看起来很积极，后续的组织却相当不力”，“东晋以下的史官修撰晋史，不仅面对着一个弱文献的环境，还面对着一个弱干预的环境”。 [31]朝廷不加干预，撰史者就开始自由发挥，司马家的形象由此放任自流。贾充当街弑君[32]、晋武帝羊车望幸、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等一系列糗事，都是径由东晋而流传后世的。到了东晋晚期，当时通行的孙盛《晋阳秋》版本中竟然出现了“牛继马后”的黄谣，称晋元帝司马睿并非司马家血脉，而是其母夏侯太妃与牛姓小吏的私通所生，从根源上否定本朝正统，简直匪夷所思。[33]这条黄谣后被沈约《晋书》、魏收《魏书》引用，传了两百年，又被唐初《晋书》修撰团队采信，堂而皇之写进《晋书·元帝纪》，令人瞠目。

东晋官方对修史工作放任自流，主要原因在于皇权弱小、门阀当政，而执政的门阀暗怀心思，并不在乎皇室的体面，甚至出于自身政治需要，故意编造皇室丑闻。比如上述“牛继马后”的黄谣，有学者推测是桓玄为篡位而故意篡改孙盛《晋阳秋》所致。

王隐《晋书》成书时，执政者是颍川庾氏的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晋成帝之母庾太后是庾氏兄弟的妹妹。晋成帝五岁即位，一生都是母亲与舅舅们的傀儡，甚至曾因顶撞舅舅，遭母亲用戒尺打过脑袋。皇帝如此弱势，自顾尚且不暇，遑论维护先帝。况且，西晋清流代表庾纯、庾旉父子，乃庾氏兄弟之同族先辈，论证贾氏的丑恶，是可以给颍川庾氏增光添彩的。

四

在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贾皇后“相貌丑恶、生性凶残”的形象以文字形式在史书中定了型。王隐《晋书》有帝纪、人物列传，甚至还有《地道记》《礼乐记》《舆服记》《刑法记》《瑞异记》《刑法记》等篇目，[34]是同时代作品中最完备齐整的一部。约一百五十年后，南朝刘宋末期，臧荣绪整理前人著作，以王隐《晋书》为蓝本，“括东西晋为一书，纪、录、志、传百一十卷”，编撰了一部《晋书》。又过了约一百五十年，唐初的房玄龄等人奉诏重修《晋书》，以臧荣绪版《晋书》为蓝本。唐修《晋书》流传至今，贾皇后的“相貌丑恶、生性凶残”也随之流传至今。

唐修《晋书》面世之后，此前二十家晋史陆续佚失，上述两则逸闻侥幸保留至今，让我们得以追本溯源，探知前因后果，有所辨析。然而唐修《晋书》中其他关于贾皇后及其贾家的逸闻：郭槐善妒，鞭杀乳母致使两个幼子夭折（此故事几乎是贾南风剖杀孕妇的翻版）；贾南风与太医程据秽乱后宫；贾皇后招揽洛阳少年入宫淫乱，以及著名的“韩寿偷香”一事，如今都已无法考证其原始出处，从而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其真实性。

从晋末到隋唐，三百年战乱，足以滋生出各类无法考证的流言。这些流言的背后，是乱世中人的挣扎与怨恨。晋惠帝与贾皇后是西晋覆灭的重要负责人，按“有德者居天下”的朴素情感，这对祸国殃民的夫妇必然是失德的恶人，必须五毒俱全。但由于晋惠帝智力低下，便只能让贾皇后恶行累累。而宫闱艳事，一向是民间放飞想像、热议的重要话题，且宫闱事秘，一向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

这些野史流言流传至唐朝初年，也变成了史料。对于著史者而言，这些史料的真伪是需要仔细甄别的。然而，房玄龄领导的修撰团队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他们几乎不加甄别地将野史逸闻，甚至怪力乱神的小说家言都写进了《晋书》。这致使唐初官修《晋书》面世不久，就遭到刘知幾的批评，称其好用“稗官之体”，“虽取说于小人，终见嗤于君子矣”[35]。后世的批评则是“好采诡谬碎事，以广异闻；又所评论，竞为绮艳，不求笃实”。[36]

当然，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贾皇后在史书中呈现出如此面目可憎的形象，除了受限于客观因素，也是唐初《晋书》修撰团队的刻意而为。

贾家是有原罪的。贾家在西晋的泼天富贵，根源都来自贾充当街弑君那一击。这件事实在过于恶劣，给帝制时代的知识分子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即使历经百年，依然足以激起读书人心中本能的厌恶。恶毒的种子长出恶毒的藤蔓，开出恶毒的花朵。数十年后，弑君者的女儿又害死皇嗣，引发更大的祸乱，最终导致山河颠覆，中原被战火荼毒数百年。这对父女犯下的罪行，无论哪一件都足以在史书中遭万世唾骂，叠加到一起，寻常的贬抑之辞根本不足以表达著史者的厌恶。

既然如此，又何必甄别呢？情绪一上来，理性就有所让位，贾皇后的所有负面史料都应该是真的，统统写进去！

贾皇后的真实面目是一个谜。她或许称不上美貌，但应该不至于很丑。她毫无疑问是一只冷酷无情的政治动物，内心坚硬，杀伐果决，但这是一种精确计算过的残忍，并不能说明她嗜血凶残。在后武帝时期的西晋政坛，贾皇后的政治手腕是高明的、有效的。杨骏、汝南王以及后来的赵王、齐王、长沙王、成都王，其执政时间均未超过两年，唯有贾皇后稳坐权力中枢长达九年，期间还平定了声势浩大的关陇叛乱，这一点殊为不易。从晋武帝驾崩到西晋灭亡的二十六年间，其中唯一的太平岁月，正是贾皇后主政的九年年间。

然而，对于传统史学家而言，这是贾皇后的又一条罪状。历代的史官都认为，女性不该染指权力，政治中出现女子，无论是背后掩袖工谗，还是冲上前台牝鸡司晨，都被视为祸国之举。明明都是男人亡的国，他们也能找出理由，将责任归咎于女人。所以他们总对皇帝的床笫之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大规模的官修史书是从唐朝开始的，传世至今的二十四史之中，八部正史出自唐代官修。其中《晋书》的修撰尤其受到重视，唐太宋亲笔为宣帝司马懿、武帝司马炎、陆机、王羲之四人撰写史论，因此《晋书》一度被称为“御撰”。唐代修史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以史为鉴，探究王朝兴替得失。唐高祖在下令修史的诏书中明言：“司典序言，史官记事，考论得失，究尽变通。所以裁成义类，惩恶劝善，多识前古，贻鉴将来。”[37]刘知幾在《史通》中也明确指出：“史之为务,申以劝诫,树之风声。”[38]

因此，史官们在说妲己、褒姒的故事时，真实用意是在警告当朝的君主，好色会导致亡国，千万不要重蹈商纣王、周幽王的覆辙；他们在讲吕氏篡汉的历史时，实际是在劝谏君主，千万不能纵容外戚。

那些史上有名的美人，如褒姒、妲己、息妫、齐姜等，她们并没有画像流传于世。关于她们的传说往往荒谬不经，后代史官不可能穿越时空去确认其芳容，但是她们无一例外被描绘成狐媚的绝色美女。原因很简单，这是教化的需要：如果她们不是风华绝代，何以让君王明白，明眸皓齿的背后隐匿着亡国灭种的陷阱？又何以警示君王，避免沉溺温柔乡，摆脱“好色不好德”的恶习？因此，那些古代佳人的出现总伴随着杀气，动辄倾人城、倾人国。史官在浓墨重笔描写她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暗示或明示，这些佳人都怀着一副蛇蝎心肠，都是妖孽。

唯独贾皇后是个例外。她无须含睇宜笑，照样可以祸国殃民，只因她的丈夫司马衷是绝无仅有的白痴皇帝。这令史官们惊喜无比，他们终于可以直抒胸臆，甚至不需要赞美这位妖孽的容貌。他们下笔如刻刀，而彼时已是冢中枯骨的贾皇后，早已无法还手。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一个恶魔般的皇后贾南风，丑陋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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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房玄龄等撰：《晋书》卷三一《惠贾皇后传》，中华书局，1974年，第963页。

[2]《隋书》卷三三《经籍志二》中共记载了八部纪传体晋史和十一部编年体晋史。八部纪传体晋史分别为：东晋王隐《晋书》、虞预《晋书》、朱凤《晋书》；南朝刘宋的何法盛《晋中兴书》、谢灵运《晋书》；南朝萧齐臧荣绪《晋书》；南朝萧梁萧子云《晋书》、萧子显《晋史草》。且梁代尚有沈约《晋书》、郑忠《晋书》、庾铣《东晋新书》三部，至隋初均已亡佚。

十一部编年体晋史为：西晋陆机《晋纪》；东晋干宝《晋纪》、曹嘉之《晋纪》、习凿齿《汉晋阳秋》、邓粲《晋纪》、孙盛《晋阳秋》；刘宋刘谦之《晋纪》、王韶之《晋纪》、徐广《晋纪》、檀道鸾《续晋阳秋》、郭季产《续晋纪》。

此外，唐太宗《修晋书诏》中有“行思劳而少功”一语，东晋著作郎谢沈字行思，此句正是针对谢沈《晋书》所作评价。可知，谢沈《晋书》至唐初依然存世，只是未被《隋书·经籍志》记载。

[3]《晋书》卷三《武帝纪》，第60页。

[4]著作郎：官名，由魏明帝始置，隶中书省，西晋元康二年改隶秘书省（一说改隶时间为元康元年），掌国史及起居注修撰。

[5][唐]魏徵等撰：《隋书》卷三二《经籍志一》，中华书局，1973年，第906页。

[6]《隋书》卷三三《经籍志二》，第964页。

[7][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览》卷一四九《太子妃》引王隐《晋书》，中华书局，1960年，第728、729页。

[8]《太平御览》卷三五二《戟上》引王隐《晋书》，第1620页。

[9]曹书杰：《王隐家世及其<晋书>》，《史学史研究》1995年第2期。

[10]曹书杰:《王隐家世及其<晋书>》，《史学史研究》1995年第2期。

[11]《晋书》卷八二《王隐传》，第2142页。

[12]王隐字处叔，他的哥哥王瑚字处仲，可知王铨起码有三个儿子，王瑚为次子、王隐为三子。王瑚日后任禁军中层将领。根据年龄推算，王瑚应出生于泰始末年，即便按二十岁从军计算，其加入禁军亦不早于元康初年，贾皇后为太子妃时的往事，他也没有亲历。

[13]《书事》，[唐]刘知幾：《史通》，白云译注，中华书局，2014年，第393页。

[14]《晋书》卷五〇《庾纯传》，第1397页。

[15]《晋书》卷五〇《秦秀传》，第1405页。

[16][南朝宋]范晔撰：《后汉书》卷六七《党锢列传》，[唐]李贤等注，中华书局，1965年，第2185页。

[17][梁]沈约撰:《宋书》卷一四《礼志》，中华书局，1974年，第356页。

[18]祝总斌：《门阀时代：魏晋南北朝的政治与制度》，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年，第118页。

[19]《宋书》卷一四《礼志》，第356页。

[20]西晋的“博士”分太常博士、国子博士两类，其中，太常博士十九人，国子监设国子祭酒一人、国子博士一人、助教十人。王铨应该是太常博士，曹志是国子祭酒（博士祭酒），两人不是一个系统，不过太常博士、国子祭酒、国子博士都归口于太常管辖。

[21]按照《春秋》之法，国君即位都是逾年后改元，因为年号是皇帝御宇天下的标志，臣子们对先帝存着敬爱与思慕之情，不会忍心一年之内就忘怀先帝，舍弃先帝的年号。东晋学者习凿齿对此做过解释：“缘臣子之心，不忍一年而有二君也。（未逾年就改元）今可谓亟而不知礼矣。”晋惠帝即位当日，就改武帝的年号“太熙元年”改为“永熙元年”，这是不懂礼法的不孝行为。

[22]《诸晋史（六条）》，《史通》，第730页。

[23]《晋书》卷八二《王隐传》，第2143页。

[24]曹书杰：《王隐家世及其<晋书>》，《史学史研究》1995年第2期。

[25]《晋书》卷八二《干宝传》，第2150页。

[26]《晋书》卷八二《王隐传》，第2143页。

[27]《晋书》卷八二《王隐传》，第2143页。

[28]胡宝国：《将无同：中古史研究论文集》，中华书局，2020年，第251页。

[29][唐]徐坚等：《初学记》，中华书局，2004年，第517页：“秘府中有布纸三万余枚，不任写御书，而无所给。愚欲请四百枚，付著作吏，书写起居注。”

[30]《晋书》卷八二《王隐传》，第2143页。

[31]于溯：《中古时期的历史文献与知识传播》，南京大学出版社，2023年，第82、85页。

[32]按《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裴注，贾充弑君见载于孙盛《魏氏春秋》、郭颁《魏晋世语》、习凿齿《汉晋春秋》、傅畅《晋诸公赞》。除傅畅《晋诸公赞》成书于后赵外，其余诸书成书于东晋。

[33]《太平御览》卷九八《东晋元皇帝》引孙盛《晋阳秋》，第469页：“又初，玄石图有牛继马后，故宣帝深忌牛氏，遂为二榼，共一口，以贮酒。帝先饮佳者，以毒者酖其将牛金，而恭王妃夏氏通小吏牛钦，而生元帝，亦有符云。”学者普遍认为此条并非孙盛原笔，而是东晋晚期有人故意添加，其中嫌疑最大的是曾经党附桓玄的徐广，其目的是否定东晋正统，以助桓玄篡位。

[34]宋志英：《王隐<晋书>初探》，《文献》2002年第3期。

[35]《采撰》，《史通》，第192、193页。

[36]《旧唐书》卷六六《房玄龄列传》，第2463页。

[37]《旧唐书》卷七三《令狐德棻列传》，第2597页。

[38]《直书》，《史通》，第3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