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onyyoung:柳告,唐代进士,柳宗元的儿子,由刘禹锡抚养成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一行字就能读完。但你仔细想一想:一个父亲死了,把儿子托付给朋友。
那个朋友接过来,养大,教他读书,看着他中进士。朋友做到了父亲没做完的事。这不是一句话,这是一辈子。
当我第一次读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堵了很久很久。不是因为感动,是觉着这两个人把”朋友”两个字活成了我们配不上的样子。
柳宗元生前最后一封信是写给刘禹锡的,信里没提自己病得多重,只说了:我的孩子还小,我的文稿还没整理,交给你了,刘禹锡收到信的时候,柳宗元已经去世了。
刘禹锡什么都没说,把柳告接到身边,视如己出。后来花了二十多年,把柳宗元的诗文一字一字整理出来,刊刻成集。
没有刘禹锡,就没有今天我们读到的柳宗元。
这就是唐代,一千两百年前的人,他们的所思所感,他们的生活日常,他们怎么对待朋友、怎么承受苦难、怎么在绝境里还不肯放下那根钓竿,我们隔了这么久,还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就像身边的邻居,就像朋友,甚至就像自己。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
一百二十步,一个不孤独的人,是不会数数的。假如你走在路上,看看花看看小鸟,步子就混过去了。
只有一个人走,心里有事儿,眼里只有脚下的路,才会一步,两步,一百二十步,清清楚楚地数着。每一步都在说,我在走,我还在走。
他这一生,数过的步子太多太多了。
从长安走到永州,三千多里,从永州走到柳州,又一千多里,每一步都是回不去的路。
二十一岁那年,柳宗元登进士第,同榜的还有刘禹锡,两个年轻人站在长安的春光里,觉得世界是他们的。
他写文章,写改革,写”病者求医,当求良医”,锋芒毕露。
可永贞革新,一百多天就败了,快得像春天刚开了几朵花,一夜之间全被霜打了,后来他被贬永州,带着七十岁的老母亲。
去永州的路上,他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人遇到太大的变故时,脑子会先空掉,像一间屋子被搬空了所有家具,只剩下四面白墙,等着回声。
到了永州,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寄居在龙兴寺。
半年后他母亲死了,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跟着儿子流放到蛮荒之地,撑了半年,撑不住了。
妻子杨氏早亡,灵柩停在长安等他归葬,他回不去。后来女儿和娘也死了,才十岁。
他亲手埋的,一个父亲,把女儿放进土里的时候,手是抖的,心是碎的。他从坑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还要继续走,那种痛摸也摸不到,吐也吐不出来。
那些文言文里一扫而过的只言片语,那些签字笔勾下的冷冰冰的注释,曾经是他人生中扛不住的重。
历史的一粒尘埃,落在普通人肩上就是一座大山。妻子难产而死,女儿病死,母亲去世,亲人离世和贬官,哪个更痛?
贬官是面子,亲人是里子。
面子没了还能活,里子被掏空了,人就是一只空壳,他只剩下一个人了。
可人不能一直空着,于是他开始对山水说话。
永州有山,有水,有雾,有雪。
他走很远的路去爬西山,爬到山顶,坐下来,看着天地的边界。山也好,水也好,石头也好,鱼也好。
只要是一个能安安静静待着、不打断他、不离开他的东西,他就把话说给它听。
问你们下《小石潭记》写那些鱼,”皆若空游无所依”。写的是鱼吗?不是!我觉着是他自己。
他也无所依,一个人在世上,亲人陆续没了。没有归处,没有前途,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像水里的鱼,看起来在游,其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永州的时候,遇见一个捕蛇的蒋氏。
那人的祖父死在捕蛇上,父亲死在捕蛇上,他自己也随时可能死在毒蛇的牙下。
柳宗元说,要不你试试交税?那人愣住了,说我不敢,交税的话,我的邻居们早就死光了。我捕蛇,一年冒两次险,还能活着。
我交税,就活不下去。
柳宗元听完,写了那篇《捕蛇者说》:”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是个贬官,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但还他要写。
这就是柳宗元,自己深陷泥潭,还想拉别人一把。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没办法对别人的苦视而不见。
他听说刘禹锡被贬到播州,那个连路都没有的地方,刘禹锡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柳宗元很心疼。
他上书朝廷,说愿意用自己的柳州换刘禹锡的播州。”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我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还在替别人难受。他站在泥里,还要伸手拉别人。
朝廷没有答应换,但把刘禹锡改贬到了连州。柳宗元松了一口气,他这辈子得到的温暖太少了,可他给出的温暖,一点都不少。
在柳州四年,他做了解放奴婢,兴办文教,掘井取水,种树修城。他还种了很多柳树,有一首小诗:”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他在城郊种黄柑,写:”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他想等到树长大了,自己老了,在树下乘凉,尝尝果子。那时候他四十三岁,以为自己还能活很久。
四十七岁,他死在柳州。死的时候,回京的诏书还在路上。他等了那么久,等一个回家的机会,永远没有等到。死时家无余财,灵柩回乡的钱都是朋友凑的。
刘禹锡接到讣告,大概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后来他养大了柳告,整理了柳集。他替朋友做完了所有朋友该做的事。
回过头来,我们读读那首《江雪》。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以前上学背这首诗,觉得像是一幅画。
天地白茫茫的,一个老人在钓鱼儿。
后来才知道,那个渔翁就是柳宗元自己。
他把一辈子活成了一艘孤舟。
他钓上来的是孤独,钓不上来的是梦想。
若说是钓雪,风雪漫天落于远山,何曾停驻鱼钩之上?若说是钓鱼,天地死寂,他应该知道收获不大。
待到读懂他半生贬谪流离才懂得,这一竿寒江,能钓起层层叠叠的孤独,却怎么也钓不回那年长安春风得意的少年,和藏在心底终未落地的理想。
他钓的不是鱼,也不是雪,他钓的是自己的命。
可是你说,他真的孤独吗?
孤独有境界的话,柳宗元就是其中之一,最好的孤独不是没有人陪,是有人可以陪,但他选择了不拖累。他本来可以求求朋友,走走门路,低头认个错,也许能早点回去。
他不。他本来可以只顾自己,不管那个捕蛇的人,不管柳州那些奴婢,不管刘禹锡的老母亲,他不。
他把所有能靠的人都推开了,然后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不是因为他喜欢孤独,是因为他活得太干净,干不出那些苟且的事。
孤独,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
他从三十三岁开始,到四十七岁结束,孤独一天都没有断过,可你读他的《小石潭记》,读他的《捕蛇者说》,读他的《江雪》,你会觉得这个人一直在说话。他在跟山水说,跟鱼说,跟以后的人说,他没有沉默,他只是等了一千多年,等到了我们这些读者。
你看,终于有人听见了。
千年之后,柳州还有柳侯祠,每年春天还有人去祭他。那些他种的柳树,死了又栽,栽了又死,一代一代人替他在种。他当年想看到的”成林日”,一千多年后,终于看见了。
那个在寒江上独钓的老人,其实什么都不用钓了。他的孤独已经成了我们心里的光,每一个在深夜独坐的人,每一个回不了家的异乡客,每一个被命运按下去又爬起来的人,都坐在那条船上。
柳宗元活在今天,我们大概认不出他,他就是身边那个沉默的人。他把痛写进文章里,你读懂了,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根钓竿,到现在还没收。
竿垂下去,钩上没有饵,也没有鱼,只有一层一层的孤独,沉在水底。但那条船没有沉,那个背影没有倒。
风雪再大,他还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