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行业究竟有多不景气,才逼得所有人把放大镜对准十几年前的作品。
吐槽老剧现在变成了一条崭新的自媒体赛道。仅仅是一部《如懿传》,就成为B站吐槽区up主们的最强养老保险。
观众终于回过味了:这些年,大家到底被影视行业喂了多少垃圾?
审判老剧的风,最早是从一部《如懿传》开始的。
两年前,那个NG的文章曾系统性介绍了三金影后周迅和《如懿传》的共同塌房。
没想到两年过去,《如懿传》吐槽非但没熄火,“如学”甚至已经成为一门互联网显学,随便拉一个年轻人,就能吟咏几句大如的经典语录。
“根本没有的事!永璂怎么会卷了进去,永璂呢?我们母子被人算计了。”
“大如区”顶流up主@卢锡安,一开始想逐帧赏析本剧,结果越看越气,最后在咆哮中诞生了今年最广为传唱的如学选段——
“令贵妃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个江南才女,后族出身,绿梅沉水香鉴赏者,冷宫里最特殊的人,最体体面面者,偏宠第一人,越生越年轻的美人,不在乎后位的孤高聪慧主,后宫人心之主,燕窝食谱编撰者,紫禁城摘菜冠军,令人清醒的冰雪,后宫汤达人,龙根管理者,大清第一媚魔,凌云彻诱捕器,九魂器掌控者相提并论呢?”
好歹男主设定也是乾隆,一个封建王权的集大成者,每天掣肘于宫女势力、太监势力、侍卫势力、接生婆势力。那年十八,乾隆站着如喽啰。
然而,人永远都不知道谁会旺自己。
大如的口碑最近迎来史诗级逆转。一部2011年的古偶剧《步步惊心》,把颠倒历史的《如懿传》都衬托得眉清目秀了。
《步步惊心》曾在古偶剧中被誉为一股清流。制作高级,悲剧质感,豆瓣评分高达8.3,吊打同时期同题材“廉价塑料穿越剧”的《宫锁心玉》。
而15年后,这部旧时代的产物,因为“媚权”和“媚男”翻车了。
自从《步步惊心》变成吐槽区up主的新饭碗,“大晓”与“大如”并称吐槽区二圣。
所谓的“大晓”,指的是《步步惊心》女主角若曦,在穿越前其实是25岁的都市白领张晓。大晓的人设也可以被归纳为一串长难句——
养心殿袭人、偶数阿哥爱上我、无名无份的通房姑姑、大清第一魅魔、康熙座下首席茶水房领班、清朝版为奴二十年一番女主、蒙古王爷亲选的大贵之义女、众位阿哥的白月光、登天碰瓷邬思道者、紫禁城唯一可执雍正龙辫者。
当年为了虐恋哭得死去活来的观众,如今终于开智了。
从前以为她是雍正的真爱纯元皇后,现在发现她其实是不被记录在册的宫女李金桂。
从前这部剧打着历史正剧的标签,如今再看,所谓的权谋夺嫡完全是宝宝巴士水平,一部古偶同人就敢碰瓷《雍正王朝》。
目前讨论度最高的一段情节,是老四登基后与若曦同房。
若曦要求当皇后,被拒绝;又要求老四不能再见年妃,又被拒绝。老四喂她吃大饼:我唯一能给你的,是我的心。
这段台词把2026年的观众笑吐了,一个拥有全天下的皇帝,净给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情景置换一下就很好理解了。这相当于老板不给打工人涨一分钱工资,反过来PUA打工人:我唯一能给你的,是一份看重你的心。你再加加班,争取给我多添一辆迈巴赫。
2011年经济上行,人们还看不懂什么是伪装成深情的白嫖,什么是冷脸洗内裤的娇妻。
老四不给若曦封号,因为若曦有了封号就要住进自己宫里,见面还要翻牌子,不如住在养心殿里方便。于是,若曦就以养心殿通房姑姑aka董事长第一秘书的身份,白天端茶倒水伺候皇帝办公批折子,晚上陪皇帝暖床行房。
若曦甚至连自己的床铺都没有,皇帝召幸年妃的时候,她只能借助在闺蜜宿舍,不然就要给皇帝打洗屁股水了。
这套逻辑也是把大伙儿逗笑了,原来我们十几年前就看到了标准的“牛马鸡”,又要打工又要陪睡,其余时间还要心疼老板有多不容易。
难怪剧中的皇后和年妃压根没人搭理若曦,谁会和一个浣衣局八年工作经历且没名没分的通房宫女较劲啊。
这部剧表面上是九子夺嫡的群像剧,实际拍成了九子夺女主的玛丽苏。
她是老四此生唯一的真爱,是老八小姨子兼刻骨铭心的精神初恋、老十青梅竹马的绯闻女友、老十三超越男女情的酒友兼知己、老十四没入玉牒的真爱侧福晋。
然而她被康熙贬入浣衣局,给太监洗了八年衣服,愣是没有一个阿哥把她捞出来,反而在她洗衣服的时候,结婚生子妻妾成群,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等康熙临终她终于被赦免,非但不怨恨封建皇权,反而哭着又去给主子做点心。一个从现代穿越到清朝的都市白领,做奴才比清朝人跪得还标准。
现在观众终于咂摸出不对劲了——
还是太能吃苦了,要是我进浣衣局,第一时间就想办法联系天地会反清复明了。
这些心疼天龙人的经典情节,如今也被各位博主拉出来鞭尸。
老十被安排和明玉格格政治联姻,她泪眼婆娑,心疼十阿哥地位尊贵,却失去了珍贵的婚恋自由。康熙晚年是孤独的,她心疼儿孙满堂的康熙享受不了天伦之乐。
心疼上位者不是善良,是媚权。
任何一个无产阶级看完这部剧的奴才发言,一口白酒喷在大刀上喊着狗皇帝就杀过去了。
这部老剧的性别视角,在很多人看来更是奴颜婢膝。
整部剧都是围着各位“爷”们展开的,简称“爷能源”。剧中的角色能说出“这一生,我们有我们的爷就够了”,网友吐槽,这部剧应该改名为《爷道》,毕竟爷之爱大于天。
作为女主,她在紫禁城看到的每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都心疼,唯独就是不心疼自己和一众女性角色。
好友绿芜投湖死了,若曦的反应是“她怎么能这么自私,让十三爷如何自处”;好友玉檀被皇帝活活蒸死了,她气了几天又被亲亲老公哄好了。
所谓的艳尸文学,就是让凄美的女性一生追求爱情,最终为了爱情陨落。
最后连她自己,也因为无法改变这群权贵阶级天龙人的历史结局,愣是把自己抑郁死了。几十年时间都用来和阿哥们搞暧昧谈恋爱,却自认为是邬思道。
《步步惊心》在当下这个时代翻车实属意料之内。
无处不在的角色男凝,动辄就是霸道总裁式告白“我想要你”,每一个阿哥都要被女主惊为天人的美貌吸引,实际上却是赤裸的欣赏一盘菜的目光。
嘴上喊着“人人平等追求自由”“妓女也可以成为知己”的口号,实际上她穿越成为一个贵族格格,本身就是剥削阶级的一员。
这种极度客体化的“pick me girl”,在当下的舆论环境下重看,只剩下微妙的尴尬和强烈的不适感。
这么一对比,大家才发现如懿的含金量:大如是皇上亲封的皇后,大晓是皇上亲封的奴才。
大如是真正的爱你老己,配得感极高,把折磨留给别人,把享乐留给自己。大如一点苦都不吃,大晓一点福都不享。
大如做到了真正的反帝反封建。开心了给下人行礼,不开心了皇帝生气了都懒得站起来。
大如满头金银珠宝,在后宫豢养大清第一巴图鲁作为打手;为了当大婆,在清朝敢提出来一夫一妻制;甚至还敢当众阴阳皇帝阳痿。
“我不要很多钱,我要很多爱。但如果你不给我很多钱,那你就完了。”
网上说说得了,现实中谁不想急头白脸当一次如皇。怒斥乾隆,烫死甄嬛,绞杀嘉庆生母,后宫开一次早会就内定了自己儿子继承皇位。
要是有这么多阿哥围着大如转,她第二天就敢登基称帝。
女性处于低位的虐恋已经被时代彻底淘汰了。
女性缺爱本就是一种历史悠久的谎言。尤其是性别意识觉醒之后,虐恋女频文反而变成了女性观众最厌恶的叙事套路。似乎只要女性受难,就能增加她的道德成本,以此换取一丁点男性的关注和爱意。
当然会有人认为,从前的影视剧受制于时代局限,所以客观上无法克服落后思想。
但事实或许恰恰相反。
真正的好剧从来不以时代局限性为挡箭牌。
就像《步步惊心》被审判的同时,年轻人又一次捧火了2009年的《潜伏》。“潜伏学”甚至与“如学”一起构成了双学位学科。
你不仅能看到表情包,还能看到年轻人围绕《潜伏》这部谍战片进行的一系列二创。天津站需要一百个余则成,国产剧需要一百个《潜伏》。
真正优秀的剧本,能让每一句台词都变成梗,在互联网时代也能流传千古。
从“斯蒂庞克男孩”到“玉座金佛原理”,从“博物馆双子星”到“颇具浪漫主义气质”,《潜伏》的观众就像特务接头一样,在互联网海洋里抓人对暗号。
老牌艺术家冯恩鹤饰演的吴敬中站长,是整部《潜伏》出梗量最密集的角色。他承担了这部剧关于办公室政治与职场厚黑学的所有看点。
不少网友都表达过相似的感叹。
明明是贪官,是敌对阵营,是余则成潜伏过程中需要提防的敌人之一,但他每一次贪污成功,都让人发自内心地替他感到高兴。一句“先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斯蒂庞”,让多少人仿佛自己怀里揣着七根大金条一样志得意满。
站长是打工人在职场最想要的上级。不抢下属功劳,提醒大家及时享受生活,出事了及时帮下属顶锅,下属被欺负了立刻与其他派系对轰。只要你进入他的小圈子帮他捞钱,他甚至可以亲自扮演峨眉峰。
站长是国产剧里最精彩复杂的反派角色之一。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当秋掌柜打算咬舌自尽时,他严肃起身系好风纪扣表示尊重。左蓝牺牲之后,他主动劝余则成去看最后一眼。
从“凝聚意志,保卫领袖”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短短几个字的变化,勾勒出一位从复兴社时期就投身革命的青年,如何在时局动荡中被迫熄灭理想。和剧中国民党其他派系的官员比起来,站长甚至并不算最贪的,只是看破躺平了而已。
这也是《潜伏》这部剧直到现在仍然被年轻人捧在手心里的原因:
它尊重对手,更尊重观众。如果敌人都是傻子,那任何斗争都显得可笑。
不管是拙劣的马奎,还是吃苦耐劳的李涯,他们共同构成了具体多元的“敌人”。敌人也有理想抱负,敌人也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另一位角色谢若林,一个投机分子的犬儒主义,又恰好吻合当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
他不效忠于任何党派,万般皆下品,唯有黄金高。
余则成拒绝合作,他随口就蹦出一连串顺口溜:“现在有两根金条,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龌龊的”;李涯说他没有信仰,他立刻回答:“我信仰生存主义”。
那句“这未来和平了,就没有主义了,只有钱,你信不信”,放到今天再看,别有一番风味。
他确实是反面角色,可你却从他的话里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难得的是《潜伏》中三位女战士的含金量。
左蓝、翠平、晚秋,余则成遇到的三位女性战友,都有各自的闪光点和主体性,她们不依附于男主角存在。
爱上翠平如呼吸般简单。她拥有“强壮的男人”的武力值,声音像母牛一样有力量。在余则成为了二人的夫妻关系优柔寡断的时候,翠平会直接说“太行山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哭哭啼啼的”。
人们发现,那首《深海》其实是从翠平的角度出发看到的《潜伏》:
我替你送晚秋去延安
我替你陪老板吃便饭
等我回天津摆佛龛
我和你一起爱左蓝
我也想从重庆走延安
我也想抱着雨农撞岱山
我也想重回海河天津站
我也想梦中念左蓝
不少观众后来都设想过,如果《色戒》里的王佳芝当时遇到的是左蓝和翠平,她们绝不会任由她死在汉奸手里。王佳芝或许会和晚秋一起,被送到延安和西柏坡去,拥有一个革命战士的结局。
好的文本和人物,即便过去二十年,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为它背书。
影视作品从来没变过,改变的是观众的价值观。
十几年过去,从前为了一部古偶剧哭得天昏地暗的人,现在也终于开智了——没有爱不算什么,没有钱才是天塌了。嘴上说着给你一颗心的人,最后钱和爱都不会给你。
与《步步惊心》一同翻车的,还有高分老剧《父母爱情》。
从前被盛赞为“相互扶持的完美婚姻”范本,现在画风突变,成了“特殊阶层吃时代红利”的丑陋故事。
在剧中,江德福的前妻张桂兰留在农村,在江德福的叙述中,前妻和自己的二哥出轨犯错。当江德福荣归故里时,前妻张桂兰腰杆挺直,坦坦荡荡地出现,反而是男主躲躲闪闪,抬不起头来。
观众发现,真相或许是江德福为了残疾二哥骗婚,让一位无辜女性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剧中其他嫁给军官的农村女性,也都落得难产早亡的结局。
十年时间,观众的视角彻底发生变化。
阶级叙事变成了观众最敏感的痛点,触发了所有人在现实中的资源焦虑与公平焦虑。
再美好的故事,放到现在味道也变了。那些被包装成个体奋斗的美好童话,其中有多少是难以言说的秘密。
这种敏感当然与经济环境息息相关。
所谓的“切片审剧”针对的并不是一部剧本身,而是对影视行业的价值观产生质疑。
影视作品总能反映和引领一个时代的所思所想。
当一众高分老剧遭遇滑铁卢,并不代表制造它的那个时代出错了,而是我们当下的时代再也无法理解了上一个周期的乐观与天真。
过去的电视剧是浪漫乐观,是因为经济上行赋予了人们肆意想象的可能。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当时的爆款,是因为他们符合当时的精神状态。
就像《奋斗》中的陆涛可以把人民币洒在高速公路上,一个土木学长一毕业就能在北京拥有顶级设计师的工作,一是吃了时代红利,二是靠着爹的托举。现在的观众再打开《奋斗》,就像看科幻小说。
如今观察年轻人的批判,不管是性别还是阶级,其实核心诉求只有两件事:生存与公平。
“影视剧就是全中国最封建的地方,按地位,财产分配颜值,按颜值分配道德和未来。上个世纪,左翼电影千辛万苦把清白的良心还给了底层,一百年不到,我们的影视剧又把心机和穷人,天真和富人进行了链接。穷人更容易败坏吗?也许,但一定是富人先堕落的。但我们的国产剧只讲半截故事,而且最讲出身论。”
无论是国产剧里无处不在的嫡嫡道道,还是隐藏的“大钱胜小钱,有钱胜没钱,正出压庶出,正室压侧室”逻辑,观众终于厌倦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叙事,想要发起一场观看者的革命。
十年前,冯小刚说“有垃圾观众才有垃圾电影”。但现在的问题是,创作者高高在上,保持着旧时代的惯性,早就忘了真正的生活长什么样了。
观众早就觉醒了,只有创作者还在装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