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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可世界模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 Sleepy,头图来自:AI生成

世界模型这个词快被投资人们盘出包浆了。

李飞飞的World Labs今年二月完成十亿美元融资,估值五十亿美元,一年前它还只估值十亿。

杨立昆的新公司AMI Labs种子轮就融了十亿美元出头,创下欧洲AI创业公司历史上最大的种子轮纪录。

国内头一个季度就有二十五起世界模型相关融资,有公司一个月里连拿两轮共二十五亿,估值从五十亿蹿到一百亿。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别看投资人FOMO成这样,现在整个AI行业对“世界模型”这四个字到底指什么,都还没有形成共识。一个连定义都没谈拢的词,已经融到了几百亿。天天喊口号找反共识,最后把钱投给了没共识,然后管这叫风口。

不过我最近听几个大VC的小登投资人说,这个方向的泡沫他们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内部复盘会上也不是没人拍过桌子,讨论来讨论去,结论是还得投。不投,明年LP会问你为什么踏空了世界模型;投了,就算最后错了,也是整个行业一起错。

不过钱热到这个份上,就该问一个不礼貌的问题了。既然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那大家投的到底是什么呢?

一、一道工序

先说公道话,这个概念本来是真有东西的。

2018年,两位研究者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就叫《World Models》。他们让AI在赛车游戏里给自己造了一个梦境,先在梦里把车练熟,再回到游戏里跑。那时候ChatGPT还不存在,这篇论文只在研究员的小圈子里流传。

杨立昆其实很早就在坚持这个研究方向。全硅谷把钱押给大语言模型的那几年,他反复重申自己的观点,认为光靠预测下一个词,机器永远摸不到人的智能,所以必须得让它理解物理世界。

这话讲了快十年,但风一直没往他在这边吹。像他这样的人不是听见了风声才转向的,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模型真有东西。

不过,“真有东西”进了创投圈,通常要先经过一道工序。

这道工序会把一个研究方向,加工成一个可以批发的名词。创投圈最爱的从来不是技术概念,是技术概念的可加盟性。

世界模型在这方面属于天选之子。它比“元宇宙”更技术,比“空间智能”更性感,比“具身智能”更宽泛,比“多模态”更新鲜。

最关键的是,它非常难证伪。在BP里一个词越难证伪越值钱,因为无法证伪就意味着下一轮还能找到新的投资人来接盘,叙事赚的就是无法证伪的钱。

二、世界模型折叠

于是就有了眼下的盛况。

做游戏的说自己是世界模型,做短剧的说自己是世界模型,做视频工具的说自己是世界模型,做3D素材的说自己是世界模型,做仿真机器人的说自己是世界模型。

再往后,做广告素材、教育课件、玄学算命、虚拟人陪聊的,只要敢吹,就都能进世界模型圈子。

之前在一个活动上听有投资人在圆桌上分享,医疗、金融、法律,每个领域都可以看作一个独立的world。照这个用法,我楼下修车师傅的脑子里也有一个世界模型,专门预测三环什么时候堵,准确率高于我坐过的多数辅助驾驶。

前不久还看见一家机器人公司宣布,同时构建工业世界模型和家庭世界模型。我悟了,世界原来是可数名词,可以论个卖。

这个盛况不是没人预见过,预见它的人身份还相当特殊。今年三月,AMI Labs融到那十亿美元的当天,这家公司的CEO对媒体说,我预测“世界模型”会是下一个流行词,六个月之内,每家公司都会自称世界模型去融资。

他说得一点没错,唯一没算准的是时间,根本用不了六个月。

三、习惯性叙事

追逐叙事其实早就是投资人和创业者的习惯性动作了。

2015年5月10日,一家主业是地砖和房地产的上市公司发了份公告,说立志做中国首家互联网金融公司,要改名“匹凸匹”,英文名直接注册成P2P Financial Information Service,然后第二天开盘直接涨停。

那年这家公司亏了一个亿。后来实控人因为操纵股价被罚没三十四个亿,判了刑。

同一拨里,开饭馆的湘鄂情改名中科云网,做烟花的改叫熊猫金控,卖裤子的改叫跨境通宝。

还有前几年的元宇宙。2021年,做游戏的说自己是元宇宙,做社交的也说自己是元宇宙,卖NFT的说自己要做一个元宇宙,还有项目卖元宇宙里的虚拟地产,连白酒都出过元宇宙款,Facebook干脆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Decentraland上虚拟土地成交价的中位数,从四十五美元跌到五美元。林俊杰花12.3万美元买的三块虚拟地,一年多以后值一万美元左右,浮亏91%。这个号称是世界的平台,日活跃用户一度被媒体统计出只剩38个人,比一个小区业主群还冷清。

当年那些搞元宇宙的项目,如果开源节流争取活到今天,估计都能换上一件世界模型的衣服然后再融一笔大的。

大公司也没能例外。把名字都改了的Meta,随后几年在Reality Labs部门亏掉六百多亿美元。

提到Meta,不得不再提一提6月底宣布加入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出任AI研究副总裁,负责AI安全的宋晓冬。

2018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宋晓冬创办了Oasis Labs。公司刚成立就融了四千五百万美元,是a16z在加密领域投的第一个项目,也是币安孵化器投的第一批,Coinbase的联合创始人以个人身份跟投。

接下来的几年,这个项目的自我介绍换了一个又一个。最早叫基于区块链的云计算平台。2020年主网上线,改叫隐私公链,代币ROSE登上币安。之后讲数据经济,DeFi火的时候讲DeFi,还在NFT火起来的2021年底发过一套AI生成的玫瑰NFT。2025年它上线了一个新框架,说法也跟着换成了“AI时代的去信任AWS”。今年一月,“隐私AI”的叙事让ROSE一个月涨了105%。

涨完之后,一枚ROSE代币值不到两分钱。它的历史最高价是0.596美元,上周的价格是0.0059美元,跌掉了99%。整个项目今天的市值剩四千四百万美元,比它2018年成立那天融到的钱还少。

其实不光是别的行业,AI行业自己身上结的痂还没掉呢。2023年百模大战,一年里国内发布了305个大模型,巅峰时候三百家公司同台。到2025年,有媒体统计模型层的公司全年只完成了22笔融资,大模型融资占AI总投资的比重,从前一年的51%掉到14%,九成以上的人已经不在牌桌上了。

词典里比世界更大的词,已经没剩几个了,通用人工智能算一个。

四、睁着眼睛吹泡沫

我想在这篇文章里聊聊另一件事。

现在的现状就是,作为创始人,你的BP里写不写“世界模型”这四个字,能约出来的投资人数量不是一个量级,谈出来的估值也不是一个量级。不写甚至人都约不到,写了估值能翻个几倍、团队可能多活两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

投资人那边也一样。比如开头提到的那几位小登投资人,他们都知道这里面有泡沫,有相当多、相当大的泡沫,他们知道得甚至比创业者更早。不过问题就在于投资不是高考答题,比的不是谁说得对,比的是谁能在泡沫被吹起来之前投进去、谁能在泡沫破裂前跑路。一个新叙事诞生的时候,他们关心的不是到底是不是靠谱的,而是未来几年会不会有更多人相信它。

凯恩斯快一百年前就把这个处境说透了,对一个替别人管钱的人来说,循规蹈矩地失败,比离经叛道地成功更能保全名声。跟着大家一起犯错是安全的。

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基金也要向LP讲叙事画饼,投出去的项目估值得往上涨,涨就需要下一轮有人接盘,接盘的人需要相信同一个叙事。叙事是一级市场的记账单位。

所以在我看来,很多时候并不是项目方发明了一个叙事去骗钱,是资本先把一个看起来足够有想象力的叙事选好,创业者们谁改口叫爸爸请喝茶,谁就能拿红包,跟婚礼的环节似的。

顺着这根链条再往前推演一步,就能明白这个词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义。因为不能有统一的定义,定义是排他的,一旦写清楚了世界模型指什么,就同时写清楚了谁不是世界模型,然后一大半甚至更多的公司就得收拾东西走人。模糊才是这个行业的基础设施,由所有在场的人心照不宣地共同维护着。

五、叙事为王

有人管这个叫周期。周期这个词太温和了,它暗示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

同一套手法反复运转几轮之后,改变的是创业这门手艺本身的定义。

公司的第一客户,从用户变成了投资人。公司的第一目标,从产品变成了叙事。商业最老的那套本分,做出东西,卖给用户,收到钱,从必答题变成了附加题。这段时间路演听多了会有一个粗糙的体感,聊叙事的时候人人眼里有光,聊留存和毛利的时候,台上会安静几秒,像谁提了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这样的环境是会筛选人的。会经营的人和会叙事的人相比更难融到钱,融不到钱就活不到证明自己的那一天。被筛掉的未必是差公司,很多是老实公司。留下来的人越来越相似,都擅长雄辩,都宏大,都在讲下一个十年,没人讲下一个季度。叙事为王的年代里,最先贬值的能力,是把生意做好的能力。

2018年写那篇论文的人,十年前就开始讲让智能理解现实世界的人,他们终于等来了风口,也同时失去了“世界模型”这个词。现在真在做世界模型的人得去找一个新词,把自己从那群人里摘出来。

那个新词此刻多半已经写在某篇论文里了,干净,准确,目前还没什么人引用。一个词的一生大都这么度过,在论文里出生,在发布会上走红,在融资PPT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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