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客inSight ,作者:看客
法拍房越来越多了。
根据中指研究院的数据,2025年1到11月全国法拍房数量达到约65万套。捡漏买法拍房,已经成为越来越多人的选择。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每一套法拍房背后,都有一个失意的房主。当付钱买的不止是商品,还有另一个人的“失败”,事情就不得不变得复杂。
2024年秋天,陈落然在阿里法拍上按下确认键,以60多万的价格拍下了一套位于成都老城区的法拍房。
按照她的计划,这套房子位置好、价格实惠,能帮她解决换工作后磨人的通勤问题。然而实际上,等待她的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房屋争夺”战。
对战的“敌方”,是失去房子但无法全然接受的被执行人,还有延伸的理智和情感。
以下是她的讲述。
一
唯一一套没有人抢的房子
2024年3月,我调到成都工作。从家到公司,单边通勤一个多小时,每天穿城,太远了,我就想买个自己的房子。
最开始想的是在公司半小时通勤圈内买套房,但公司在三环,位置太偏了,万一以后公司搬迁,我这个房子就没价值了。所以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城里1.5环、一环的样子,进可攻退可守。在这个位置,性价比比较好的就只剩下老破小了。
那时候老破小已经很火了,所有人都在推,因为它出租的收益高,很多人不住也会买。我看了小半年的房子,好几个都是今天晚上还在犹豫,明天早上就被卖掉了。有几次甚至到签合同的路上了,被别人抢了,来回折腾。
我这个人喜欢分析,必须把逻辑理顺才做决定,所以下决定很慢,导致我争抢不到那些热门房源。
我也看过很多法拍房,也参拍过几个,但很多人容易上头,就会把价格越炒越高,我每次过了心理预期价位就会停手。最后法拍房也没有抢到。
也是这个期间,我注意到了我最后买的这个法拍房。
它不是非常便宜,只比市场价格稍微低一些,但位置很好。法拍购买界面没有这个房子的户型图,这大概率意味着卖家的配合度不高。我上门看了看,果然,房东把猫眼都堵住了,敲门也没人。当时我就知难而退了。
但后面过了几个月,我又看了一圈房,也没有买到满意的,心里很烦,感觉再怎么看也买不到最合适的。回头发现这个房子到了变卖阶段,还是没有人买。

我就再盘算了一遍。这个房子总价加上税费大概70万,60多平,比市场价便宜10%左右,加上最后交的土地出让金,大概省了10万。即便以后不自己住,出租收益也有3%—4%,比银行利率高,怎样都是稳赚不赔。
敲不开门,我看不到房子长什么样,但可以从外围推断。这是一栋位于二楼的边户,从四面转一圈,能看到窗户非常多,应该是一个很通透的户型。我买房最看重采光,这方面我也比较满意。
法律方面,法拍公告显示,房子不牵扯什么永久居住权、租赁之类的,也就是说拍下来一定可以过户。
那么剩下的唯一风险,就是腾退。
动了心思以后,我就跑去跟门卫和上下楼的邻居打听,这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住的什么人。
这套房子是单位房,跟现在高层电梯房最大的区别就是邻居之间互相认识。一个院子里住的都是退休的老师或者老师的孩子,门卫对里面所有住户也非常熟悉。很容易就打听出来了:
房主是一所公立学校的行政人员,她丈夫也是学历比较好的大学毕业,做生意失败了,要卖房还投资人。现在房子里住的是房主的母亲,也是医院的返聘老医生。
我就感觉,这一家是书香门第、知识分子,房子变卖的理由也只是生意输赢,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可以讲道理的吧?
当然我心里还是犹豫,一直拖延,拖到变卖都要结束的前几天,才决定去进一步沟通。
我仔细看了法院的执行公告,上面写明了原告是谁,原告律师来自哪家律师事务所,我用天眼查搜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说我想买这个房子,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能联系上那位原告律师。
不到十分钟,律师就加了我微信。我跟律师一番沟通,发现我了解的案情跟他这边完全一致,甚至我了解的还更多一些。
这件事一下让我很安慰。既然他都才了解到这个程度的话,是不是说明我的能力能搞定这个事?
最后我就告诉律师,我打算拍下这个房子了。
二
“非暴力不合作”的房主
后来想想,其实在我宣布要拍下这个房子后,我和房主的“战争”就开始了。
房主本人是一个女老师,大概四十岁左右。前半生应该一直比较顺遂也努力,结果人到中年,被丈夫的创业项目拖下水,自己单位分配的房子也被法拍,从感情上,我是同情她的。但从行事上,她确实给我造成一些麻烦。
在我宣布要买房之后,原本态度消极的房主突然跑去主动找了法官,想拿出大概相当于房价四分之三的钱和原告和解,请求不要继续拍卖了。
原告律师让我放心,因为他们只是这么说,没有真的拿出钱来,原告也没有答应他们。
我不打算理会他们是怎么想的,只是告诉律师,我会按照最低价出价,如果有任何人加价,我就不要了。
事实是,最终只有我一个人出价并顺利拍下房子。
拍下一周后,原告律师又来找我,说房主这次宣称要加钱买回房子。我告诉他们,我已经付钱了,要我毁拍会损害我的征信,我没理由也不可能这么做。而且之前有那么长时间、那么多机会,他们都没有买,这次可能也只是在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我试图自己和房主面对面聊聊,跑了几趟房子敲门,却都没见到人。猫眼虽然不堵了,但从猫眼往里面看是黑的,门上贴了“内有租客,请勿打扰”。
根据律师掌握的信息,这个房子上并没有租赁合同。邻居也说,住在屋里的不是租户,而是房主的母亲。我也在房子门口看到了晾晒的内衣裤,颜色和款式应该就是中老年女性的款式。
没办法,我还报了一次警,但警察能做的也只有陪着我敲门,不能破门而入。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等了大概半个月,房产证到手,名正言顺之后,马上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就像决定买房时设想的,我觉得这件事情能解决,最大的信心来源是因为房主是体制内的老师,她有一些社会规则要去遵守。如果她不配合,那我就向她的社会关系施压。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家人,请我的姨妈出面,去找房主的学校领导谈谈。
其实买下这个房子的时候,我没告诉我爸妈。因为那段时间和我爸看房子老是会有分歧,我认为这个好,他认为这个不好,他认为这个好的,我不认为不好。尤其法拍房,他们总会觉得风险大,而且我父亲比较信风水,他觉得法拍房风水不好,到时候肯定不满意,所以干脆不和他们说了。
现在证也拿到了,木已成舟,家人只能埋怨我几句,很快和我一起开始行动。
我姨妈没有什么特殊的权力,只是一个国企的退休职员,说话比较稳重、讲道理,又是长辈,我想会比我说话更管用。
对方领导最开始只说了一些推诿的话,类似于“不归我管”之类的。但联系领导不久之后,房主就改变了态度,愿意和我们对话了。
电话里,她的态度也不是抵抗,就是消极。她承认住在房子里的不是租客,而是她母亲,她也理解即使我不买这个房子,这个房子最终也是要抵债的;但她就是不愿意自己出面去劝她母亲搬走。
我们商量之后,最终,她答应给我们约一个时间,我自己去“上门拜访”,这一次她母亲会开门。
过五关斩六将,买下这个房子近一个月后,我终于要第一次敲开属于自己的那扇房门了。
三
舆论压力是有用的
去见房主母亲那天,我只带了我姨妈一个人。
我是有考虑的,我父母是那种比较容易和人吵架的性格,我怕他们一来,反而把事情闹大。我不想起冲突,只想上门见一见,看看对方的态度,能不能走正常流程。
回过头来看,这不是很正确的一个决定。因为房门一敲开我就发现,屋里并不像房主所说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还有一个七十多岁、膀大腰圆的大叔,看体格比年轻人还有劲,我和姨妈两个人估计都敌不过。
我们一进门,老太太就拿出一个速效救心丸放在桌上,然后和我们聊。我就知道情况不太好。
老太太也带我看了整个房子,介绍的过程中一直说,这个房间很好,那个房间也很好,能看出来有种不舍的感情。
我问他们什么想法,他们也很简单,就是不想搬,想继续住这个房子。她说愿意出钱租,跟我租个十年八年的也可以。
我当然不愿意。且不说我也很着急住这个房子,就说法拍房、房主住在里面,随便想想也知道后续会有多少麻烦,更何况,两个老人一个六十几、一个七十几,房子那么老旧,如果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故,我也是要负责任的。
我拒绝以后,对方两人反应也不大,就说,那就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吧。意思是让我继续去走法院的腾退程序,贴公告、停水电之类的。
可能他们心里觉得还有希望,没有看到法院的强硬态度,只是看到你一个女生和她的姨妈,觉得你们没有什么攻击性,就还可以拖。
虽然我不知道这样拖下去有什么意义,但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再谈了,立刻站起来走了。毕竟速效救心丸还放在桌上,我也怕谈得越久,万一说了哪句他不想听,直接捂着胸口说心脏不舒服,那我就倒霉了。
谈是没法谈了,出来以后,我做了两手准备。一条线是按章程来,跟法院申请腾退公告贴在门上;另一条线是在网上记录我和他们斗智斗勇的过程。
还是那句话,我觉得他们家都是“知识分子”,是要面子的,舆论压力这一招对他们会有用。
我也不是那种做自媒体的人,发出来的帖子行文、排版都蛮混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流量还挺高,很多人说我胆子大,问我为什么买这个房子,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催更,几天不更新,还跑来问我是不是和房主打起来被抓了。
对方也很快看到了帖子,还派律师来找我,说我“对付他们”。我当然不怕。
确定他们能看见后,我还专门写了一些给他们看的内容——我号称自己要找媒体、要起诉,甚至可以“雇个外卖员去你学校里拿着大喇叭喊”。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的渠道很多、路子很广,虽然实际上就是我一个人,但得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感觉。
再后来,原告律师告诉我,他们之间的官司有了新的进展,双方达成和解:只要他们愿意配合腾房,再给很少的一笔钱,原告就不再和房主夫妻追究剩余的债务。从这个角度看,房主他们已经大赚特赚了,他们的目的可能也达成了。
不久之后,门卫告诉我,住在房子里的老太太开始搬家了,每天搬一点,好像快要搬完了。
贴在房门上的腾退截止时间是12月中,我的心理预期是,年后这些事怎么也该结束了。年后装修,夏天散散甲醛,秋冬搬进去,整个时机是最好的。
直到这时候为止,整件事还没有让我觉得真的很麻烦,甚至研究法律、找措施、分析对方的策略,然后一步步实施、看对方的反应,这些事还让我觉得挺有趣的。
但就算是我这样的人,还是被后面的事情搞得很无语。
四
纯粹的无赖
法院的腾退截止日期过了几天后,我打电话给房主的妈妈,问他们是不是已经搬走了。对方告诉我,她已经搬走了,但“你叔叔还在等你”。
我问了半天才弄明白,她说的是当时我们见到的那个膀大腰圆的大叔,此人和她一起住在房子里,她搬走了,但这个大叔不愿意走,他还想和我见面聊聊,我没有去,他的东西就没有搬,还在屋子里。
我问阿姨,这个人和房子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和我聊?
阿姨告诉我说,这栋房子是他出钱装修的,他想让我把装修的钱补偿给他。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就算他对房子有任何的投入,那是他和房主之间的债务纠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其次我也不需要这些装修,能拆了更好。
我表达了这些意思后,阿姨也表示理解,只是现在这个大叔回了老家,即使要他搬家,也要回来再搬。他号称自己装修用的板材价值好几万,别人不能磕了碰了。
我只能等着。
几个月里,我反复发消息问大叔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自己家人生病情况危急,抽不出身。过两天问,说在殡仪馆,死者为大;再过两天又说在抢救……
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一拖就是好几个月,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甚至直接跟我耍无赖、人身威胁,说“本大叔下过乡,吃过糠,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本大叔闲散人员一枚”……
这是我整个流程中最无奈的时刻,之前那些分析、施压,在这个纯粹的流氓面前,竟然一点用都没有。如果对面一家都是这样的性格,我也怀疑我能不能拿到这个房子了。
幸好,这个人在法律上跟房子毫无关系,他也大概知道自己理亏,始终不敢回来跟我们正面冲突。这样一来,我至少还有一招可以用——换锁。
过完年的第一个周末,我冲到自己的新家,联系了附近几乎所有的开锁师傅,跟他们说清楚了情况:这是我的房子,法拍房,已经过户,我有房产证,里面没人。
实际上我真正雇的只有最快来的那一个师傅,给其他师傅打电话是为了让附近的开锁师傅都知道这个房子是法拍房,知道我是房主。
我换的锁也是防盗等级最高的,如果对方想换,起码要一个小时才能把这个锁换好,而且噪音也非常大,肯定会惊动邻居,我也可以报警阻止。这样一来,这个房子他肯定就住不下去了。
换锁的过程中,我举着手机全程录像,从师傅解开锁到我走进去,把整个屋子的细节拍了一遍,再拍到我们离开,证明屋里在我们进去之前有哪些东西,避免他后续说东西丢了来讹我们。
举着手机的时候,我和大叔安在屋里的摄像头四目相对了。我索性对着他的摄像头说,你看,我已经把锁换了,没动你的东西,有时间赶紧来取走吧。

换锁之后,陈落然给对方发了一条短信
差不多一周后,大叔联系我妈妈开门,来了一趟,搬走了他的所有东西。那些号称价值好几万的板材,最后他也没要,还是我自己拆除的。
五
法拍房,新人旧人
我能理解,大叔在房子装修上确实花了钱,要不回去。他腿脚也不好,喜欢这个低楼层的老房子,不想搬家,但这些纠纷,与我无关了。
我在社交媒体上记录自己腾退房子的故事,很多人说我是“牛人”,还以为我是“大哥”,但其实生活中,我不是一个喜欢冲突的人,甚至很少高声说话。我只是学过一些法律,觉得这件事法律会保护我,我是正义的一方,最后会赢,那过程就没什么好怕的。
有很多人说不要碰法拍房,因为你不知道对面可能是一个什么样穷途末路的人,会干出什么事。这种说法我觉得有点夸张了。
在买这个房子之前,我也看过很多法拍房,经常要去敲开门聊一聊。大部分情况下,敲开房门是一个中年人;比较常见的情况是房价跌了,不想还银行钱了,主动选择拍卖掉,这种就会很好腾退;还有小部分是因为破产欠债,但他们也并不都对法拍是抵触的心态。
我记得之前见过一套市中心的老破小,去看房时,房主夫妻很热情地把我迎进去,给我介绍房子的各项情况。
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孩子创业失败欠了贷款,夫妻俩的两三套房子都被法拍了。他们不但不抗拒,还很希望能把房子卖得高一些,帮孩子多还一点。那套房子后面拍的价格非常高,甚至超过了市场价。
我也主动放弃过竞拍。当时看到一个价格挺低的房子,但是拍卖份额只有50%。
上门的时候了解到,这套房子原本是一对夫妻买给自己女儿的,不幸这个女儿早逝,而这对父母也已离婚,房子就成了父母双方各占50%份额的遗产。
现在女方做生意欠钱,女方持有的50%的份额也要被法拍。孩子父亲并不想看到自己女儿的房子落到别人手里,他他也要参拍,想留一个念想。
这时候我如果去参拍,即使最终他拍到了,也相当于跟他抬价、害他多出了钱。这种房子我肯定就不会碰。
这套房子最后我也看了一下,最终确实是被她爸爸拍到了,也算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很多法拍房的背后都有那种,老百姓无法直接去判断谁对谁错的一个故事。我只能去衡量我自己的想法和能力,看我能否处理。事实也是,最终我买的房子这一家人都没有和我起什么正面的冲突,我们还是把这件事解决掉了。
去年冬天,我已经搬进了自己的新家。我把整个家都刷成奶白色,安装了云朵形状的顶灯和木质家具,买了同色系的软装。每个房间都有窗户,明亮通透。
没有什么惊喜,也没有什么落差。我只觉得,一切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并且我的人生中多了一段特别的经历,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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