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门大妈:在许多传统戏剧中,因为各种家庭变故或者出远门,夫妻久别重逢后,丈夫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和妻子相拥而泣,而是”试贞”——用调戏、恐吓、甚至持刀相逼的方式,试探妻子是否守妇道,是否和其他人有染。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武家坡》。薛平贵离开寒窑18年,在西凉当了国王,回来后第一件事不是相认,而是扮作陌生军汉在窑外调戏妻子,通过试探想知道妻子是否和其他男人暧昧。从”想我平贵离家一十八载,不知她节操如何,不免调戏她一番”起,到”好一个贞节王宝钏,百般调戏也枉然”止,把薛平贵如何编出”借钱卖妻”、如何用”三两三银子”和”一马双跨到西凉”相逼,以及王宝钏如何痛骂”无义儿夫”、坚拒银子、最后用计脱身,都唱出来了。
而最后薛平贵的反应是大喜:哎呀!她倒有志气!这才是我的王宝钏!
感觉就像产品质检通过了一样~
这个情节在元杂剧《秋胡戏妻》里面也有几乎如出一辙的体现,只是更加恶劣。秋胡成婚三天便被抓壮丁,十年后回乡,在桑园看见美貌的妻子,竟心生歹意,以黄金诱惑妻子,试探她贞洁。
秋胡:这小娘子生得十分标致,我秋胡离家十年,不知她在家如何。我不免假装过路人,调戏她一番,看她贞洁如何……小娘子,我这黄金一饼,与你做买路之资,你若肯顺从我……
罗梅英(怒斥):你这厮!你将这金子来迷我,我是个读书知礼的女子,岂肯做这等禽兽之事!
然后罗梅英夺门而逃,回家后才发现调戏自己的竟是十年未见的丈夫,当即要求离婚,最后却被婆母以”孝道”压制,被迫与这个刚刚侮辱过自己的男人继续做夫妻。
甚至《锁麟囊》在后世演出中也出现了类似的桥段。薛湘灵家破后,在自己曾经资助过的赵守贞家为奴婢。赵守贞认出是恩人后,为了报恩,为她穿戴绫罗绸缎,还将她的家人悉数接来团聚。本来这是一个知恩图报的温暖故事。但是在后世许多演出中,薛湘灵的丫鬟梅香说出了那句关键的台词:
姑奶奶!姑奶奶!您在人家当老妈子,都穿得这么好,您可真是有福气呀!
周庭训立刻反应过来:
是啊,你既然为仆,为何穿着这样好的衣服啊?喔,我明白了,莫非你做了什么苟且之事不成么?
这并不是《锁麟囊》原版的台词,但这个逻辑在京剧中并不罕见,甚至比起《武家坡》和《秋胡戏妻》还略显得有些”根据”——毕竟前两者是毫无理由地怀疑妻子贞洁,《锁麟囊》多少还有那么点由头。
那么为啥久别重逢的丈夫第一次回家,首先就是要查验妻子是否贞洁呢?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自己就根本守不住贞洁,比如薛平贵就在西凉娶了代战公主。他们深知,只要自己有了权钱,随时可以占有其他女性;推己及人,他们根本不相信女性在无人监督下能抵御诱惑。他们用自己潜在的堕落,去投射妻子的忠贞。
薛平贵试妻,恰恰是因为他自己已经”背叛”了寒窑的誓言,他心虚,所以必须用妻子的绝对纯洁,来填补自己道德上的亏空。丈夫的”试贞”,本质上是失主对丢失财产的”质检”。你丢了自行车三年,找回来第一件事是看锁是不是原装的,而不是心疼它风吹日晒。
从金元到明清,这些戏是演给市井老百姓看的,而出门看戏的观众,一般是男性居多。这些男性乐于看到一个女人在最绝望、最诱惑的境地中,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依然死守妇道,以此来缓解自己的”绿帽”焦虑。
说白了,这哪是试老婆,分明是渣男在给自己找补。自己在外头娶了公主、纳了小妾,裤腰带比谁都松,就疑神疑鬼怕后院起火。非得逼着妻子在泥地里打个滚,受尽侮辱来证明自己没偷人,他才好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他的大爷。这“试贞”试到最后,试出来的根本不是女人的忠贞,而是男人的心虚——自己烂透了,就得逼着老婆用守节,来给他发一张“免绿帽保证书”。
戏台上的《武家坡》唱了上百年,但直至今天,生活里的“武家坡”,好像也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