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门大妈:在我们尊师重道的中国人看来,老师的地位那不说至高无上,起码是要全家各种礼遇的。以前大户人家聘请教师,那都有专人服侍,再大的官见到孩子的老师,也要恭恭敬敬。这种传统延续到今天,就是不管你多大的官多有钱,孩子老师打电话,那都是最大的事,必须客客气气的接电话,一口一个老师好~
这就导致了很多中国人看欧美小说,对于“家庭女教师”这个角色非常不理解。这生态位好像有点奇怪啊?说她是仆人吧,人家教法语弹钢琴,会的都是高级技能,也不做粗活,工作内容是“教孩子”,带有知识权威的意味;说她是主人吧,她不和主人同桌吃饭,往往和孩子们单独吃,或者和高级仆人一起,聊天没资格,住的也是儿童房/小隔间,而不是主卧室区。因此很多人都管家庭教师这个角色叫做“upper servant”(上层仆人)或 “lower middle class”(下中产边缘)——比仆人高一点,但远不及雇主的阶级,也够不上真正的“中产社交圈”。算是凑合概括了下这个阶层的尴尬地位~
那么这工作都是谁去干呢?大部分是牧师、军官、小地主等“体面家庭”的女儿,父亲去世/破产,家里无力维持“淑女”生活,也没有嫁妆嫁不到有钱人家,只能出来谋生。她们受过教育,比如语言、音乐、礼仪、舞蹈等等,但是社会上没有适合女性的体面工作,她们又不甘心去当仆人,所以当贵族家庭的女教师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雇主对于家庭教师的态度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上层的孩子肯定需要教育,尤其是女儿,要学钢琴、法语、绘画,所以必须雇佣女教师;但另一方面,上层又觉得女教师和自己不是一个阶级的,要贵贱有别,女主人更是怕她“没规矩”,和男主人/男客走得太近,发生你懂的事情~~
插播一句,这个岗位是当时性骚扰的重灾区。你想啊,一个读过书、会弹琴的年轻姑娘,孤身一人住在男老板家,没背景没靠山。男主人闲着没事去书房“关心”一下功课,女主人防她像防贼。面对骚扰,她能咋办?硬刚?老板一句“你品行不端”,推荐信一毁,直接行业封杀。
但是也有人反其道行之,主动根老板搞上,升级为女主人,本质上就是那个时代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但是这种可能性极低,因为你想什么家庭才需要聘请女教师?是不是至少要有小孩?那有小孩的男主人,是不是大概率也有老婆?简爱那种男主人有钱+对外没老婆(老婆被关起来)+对她一往情深,也要叠加男主人先瞎后穷+女的继承一大笔财富金手指,才能勉强拉平。大部分女教师被玩腻了只有扫地出门的份,比如《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一开始去哥嫂家,就是为了调解哥嫂夫妻矛盾,这矛盾的来源就是哥哥睡家庭女教师。那你说,哥嫂和好了,这家庭女教师会咋样?
所以这个职位本身就是一种很暧昧的中间地带:她是成年女性,和男主人、男客长期同住,却不是“女主人”,也不是“女仆”;有文化,会弹琴说法语,比许多女主人还“精致”;既不是“圣洁的修女”,也不是“可以随便调戏的女仆”,而是一个暧昧的中间态:对男主人是可接近的、有文化的异性,又没有家族保护;女主人是潜在的嫉妒对象,既怕她勾引丈夫,又怕她取代自己管理孩子。
所以小说中最常见的设定就是男主人/男客对家庭女教师言语骚扰、暗示、甚至逼其就范,家庭教师有的坚决不从,就会被解雇、名誉扫地,毕竟只能牺牲她;有的顺竿爬甚至主动勾引,但是除非开金手指也很难升级为正式妻子。
这种对家庭教师的复杂态度,以及家庭教师的尴尬地位,甚至带到了今天的欧美社会。欧美生活过的都知道,他们那边中小学教师的地位远低于中国,也就比体力劳动者好一些,但好的不多,根本不算一种“高尚职业”,最简单的就是你几乎看不到任何体面家族的小孩以此为职业目标,但是在中国小孩说“我要当老师”被认为是有志向有出息的标志。
再插播一句,怎么看一个职业在欧美算不算高尚职业?很简单,你看他有没有工会。比如有汽车工人工会,码头工人工会,演员工会,当然教师也有工会。但是你听过“金融家工会”“程序员工会”吗?只有人数众多、钱不多、地位不高的职业,才需要工会。
这本质上是因为,欧美社会依然一定程度上认为,中小学老师就是个“高级看孩子的”,是个高级佣人的角色,没什么专业性。只不过以前是依附男主人拿微薄薪水,现在是依附官僚体系拿死工资,随时被政治正确和家长投诉拿捏。这也导致了欧美中小学教师工资非常低,工作强度大、社会尊重不足,这和历史上“女家庭教师低薪、高工时、被轻视”的结构是一脉相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