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位朋友是在美国某头部云厂商做了十二年的中层工程师,今年年初被裁了。
他入职的时候,公司市值刚过一万亿美元。他离职的时候,公司正把资本开支又往上调了30%,股价在历史新高。他手头还有一些期权,但由于已经离职,无法继续行权。
这不是个例,一轮前所未有的资本盛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跟大多数普通人的命运背道而驰。
你感觉到的矛盾,是真实存在的
你打开财经新闻,全是科技巨头资本开支创纪录、AI算力供不应求、英伟达利润暴涨;你合上手机,看到的是隔壁同事被优化、自己涨薪无望、消费越来越谨慎。
两件事同时为真。
这轮繁荣从一开始就不是”居民部门的繁荣”,而是”资产负债表的繁荣”。
互联网时代的红利最终溢出到了消费端,外卖、打车、短视频,每一个普通人都切实感受到了变化,一部手机就是入场券。而这一轮AI,产业链的终端是算力,受益者是持有英伟达的投资人、能够负债堆GPU的科技巨头、早早布局基础设施的资本。
普通人的现金流在收缩,巨头的资本开支在膨胀。我那位被裁的朋友,不过是这场狂欢最不起眼的注脚之一。
第一性原理:钱从哪里来,最终谁买单
我们平时说的赚钱,有没有想过钱从何而来?
世界上只有三种钱:TO C(消费者的钱)、TO B(企业的钱)、TO G(政府的钱)。把这个框架套在AI产业链上,问题就清晰了。
这一轮AI,赚的主要是TO B: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负债堆算力,英伟达卖铲子赚钱,模型公司卖API分一杯羹。但大厂们自己赚到多少,远比股价显示的要模糊。
OpenAI至今仍在亏损,Anthropic靠的是未来,谷歌云的利润很大程度上还在吃搜索广告的老本。整条产业链,目前真正确定性盈利的,只有卖铲子的。
B的钱从哪里来?从C的消费和G的税收。于是一个老套但永远有效的追问浮现出来:把C都裁完了、把G的财政空间都用光了,这些堆起来的算力债务,最终算谁的?
反直觉:加息不是AI的拦路虎,是它亲手喂大的怪兽
许多人认为高利率是AI繁荣的天敌。这个逻辑在过去成立,在这一轮失效了,而且失效的方式格外值得警惕。
数据先说话:谷歌、Meta、微软、亚马逊四大巨头2026年一季度资本开支合计1306亿美元,同比增长71%;美国4月PPI同比上涨6.0%,三年新高。
背后是一条清晰的因果链:巨额资本开支在全球范围内疯狂抢购GPU、争夺电力资源、争抢专业施工团队,各大云厂商为支撑扩张预计每年发行高达3000亿美元的债券,债券供给暴增把市场利率往上推。
AI产业正在亲手制造让自己难以为继的通胀土壤。
过去人们总以为,科技繁荣死于监管、战争,或者某个突然飞来的政策黑天鹅。但历史一遍遍在证明:真正杀死一轮繁荣的,往往是繁荣本身。
原因其实很朴素。任何足够庞大的资本扩张,最终都会推高资源价格,推高融资成本,推高整个系统维持自身运转所需的代价。每增长一分,边际成本就高一点;每高一点,下一轮增长就更难一点。
当维持繁荣的成本开始持续超过繁荣本身创造的收益,周期的反转就不再是”如果”,而是”什么时候”。
这一轮AI牛市面对的,是它自己制造的通胀、自己堆起来的债务、自己推高的资源价格。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政策指令可以解除,因为它们是这轮繁荣的体温,不是它的病因。
囚徒困境:为什么明知代价,也没人敢先停
更麻烦的是,即便所有人都意识到代价正在累积,也没人敢先踩刹车。
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任何一家公司单方面放慢资本开支,都不是在节省成本,而是在拱手相让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在AI的博弈场上,退出的代价不是损失利润,而是失去下个时代的资格。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囚徒困境:个体最优选择的叠加,推动集体走向一个没人真正想要的结果。
AI不是互联网,它更像数字时代的重工业。能源、芯片、基建、国家安全,全面卷入这场算力竞赛,硅谷的商业逻辑正在被重新工业化。当一个行业同时具备战略重要性和军备竞赛属性,纯粹的财务逻辑就退居其次了。
但战略刚性是有保质期的。2022年,科技公司对高利率几乎免疫,那时它们普遍净现金充裕。
今天不同:头部玩家的资本开支将吃掉经营性现金流的62%,自由现金流空间被极大压缩;CoreWeave这类算力租赁商,债务规模从79亿美元暴增至922亿美元,商业模式本质上就是高杠杆借钱买GPU再出租。
免疫力是有保质期的。
三重裂缝
当资产价格长期偏离基本面,裂缝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AI算力这轮行情,目前至少有三处清晰可见的裂缝。
裂缝一:旧尺子失效
算力产业从轻资产软件时代走向重资产基建时代,GPU折旧会系统性压低净利润,让PE看起来虚高。算力产业需要新的估值语言:芯片龙头看确定性溢价,租赁商看债务偿还覆盖率,云厂商看自由现金流。核心只有两个字:现金。
裂缝二:火药桶
被动型基金在算力相关股票里的成交占比已达6.4%,仅英伟达相关的杠杆和反向ETF管理规模就高达554亿美元。涨时助涨、跌时助跌,当所有人挤在同一条船上还加了杠杆,最危险的风险从来不是AI被证伪,而是所有人同时冲向同一扇逃生门。
裂缝三:高杠杆玩家的窗口在收窄
加息不会终结算力牛市,但会是一把残酷的过滤器,把高杠杆弱盈利的二线玩家清理出局,重塑赢家结构。
既是通胀的推手,也是通缩的救星
批评AI推动通胀的人,和相信AI带来通缩的人,说的其实都对,区别只在于看的是哪个时间窗口。
现在是建桥阶段。英伟达最先进GPU交付周期长达52周,全球数据中心电力缺口高达290GW,设备、电力、施工、融资四重供给刚性叠在一起。这种通胀压力不是短期噪音,是结构性的,会持续数年。
通车之后才是另一个故事。当算力基础设施建成,AI渗透到服务业、制造业、物流,生产率提升带来的成本下降才会慢慢释放。从建桥到通车,中间有一段谁也说不清多长的等待期。
这把美联储推进了一个两难困境:是学格林斯潘,容忍短期通胀代价换取生产率革命;还是激进加息主动刺破?无论哪个选择,都有概率在历史上留下错误的注脚。
重力永远会回来
这一轮AI繁荣,有一句话被反复提起:这次不一样。
历史上每一轮重大技术革命都说过这句话。铁路时代,人们相信蒸汽机会永远改写增长曲线;互联网时代,人们相信传统估值体系已经过时;光伏大扩张时代,人们相信新能源的需求会无限吸纳产能。
每一次都有真实的技术变革,每一次也都经历了相同的三个阶段:基础设施大规模过剩,大量参与者死亡或被兼并,然后幸存者用过剩的基础设施创造出真正改变世界的应用。
科技可以提高生产率,改变分配方式,但无法消灭债务、利率、现金流和周期。
真正死掉的,往往不是看错方向的人,而是资金链先断的人。最值得关注的数字,不是算力提升了多少倍,而是热潮褪去、利率高悬时,谁的资产负债表上还有余粮。
这一次,普通人还能分到红利吗
互联网时代有一种让人着迷的民主性。村子里的小商贩能在拼多多卖货,没有资源的年轻人能靠内容赚钱,从未走出过县城的孩子可以通过手机接触整个世界。技术红利的溢出,让相当多的普通人第一次参与到了历史级别的繁荣里。
互联网时代,技术扩散的边际成本极低,一个App复制给第十亿个用户的成本几乎为零,红利因此天然向外溢出。
AI时代的底层逻辑截然不同。每一个算力单位都需要真实的芯片、真实的电力、真实的物理基础设施,技术门槛和资本门槛同时提高,而且越往上走越陡。
这意味着即便AI大幅提升了生产率,那部分收益也极可能先积累在拥有算力的人那里,而不会像移动互联网那样几乎无摩擦地流向所有人。技术进步,未必等于普通人变富。
这或许是这一轮技术革命最根本的分配结构问题。互联网时代普通人第一次大规模分享到技术红利,本质上是历史上罕见的特殊阶段。
而AI时代,资本、能源、算力、基础设施重新主导,某种程度上像是从大航海时代小商贩的黄金期,重新回到了铁路时代的资本寡头逻辑。
当然,AI应用层如果真的爆发,或许会像移动互联网一样再造一批机会。但在基础设施建设期,那个窗口还没有打开。
就像开头我那位被裁的工程师朋友。他的下一份工作,可能已经部分被AI接替。而他所在的公司,资本开支仍在扩张,股价仍在新高。
资本市场的现实和普通人的现实,并没有谁在说谎。
它们只是在同一个时代里,悄悄绝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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