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点图标 博海拾贝

四十年后,合肥上桌

1.webp

1

2026年5月17日,长鑫科技更新招股书,前十大股东名单随之曝光。

合肥清辉集电,21.67%;合肥长鑫集成,11.71%;国家大基金二期,8.73%;合肥集鑫(员工持股平台),8.37%;安徽省投资集团,7.91%;兆易创新,1.80%;招银云亭,1.58%;阿里巴巴,1.12%。

七路身份迥异的人马,齐聚一张表格,颇有中国特色。

2

对照长江存储和长鑫科技的股东结构,恰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

长江存储有控股股东。紫光国器持股51.04%,大基金二期12.24%,湖北省科投和湖北国芯产投分列其后。这是一个“央企控股+国家基金+省级国资”的高度集中结构。

长鑫前五大股东没有一家超过四分之一。清辉集电和长鑫集成背后都是合肥国资,穿透算下来,合肥市政府控制的权益合计超过三分之一,但因两个主体各自独立,在法律上不构成“单一控股股东”。

长江存储的模式,决策链条短,资源调动快,但系于紫光集团一身的荣枯,重整前几乎拖垮整个项目。

长鑫的模式像合伙制,七路人马,不同时机不同的算盘,最后汇成一股合力。

最先入场的是合肥。2016年,DRAM完全被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把持,国内连一条像样的工艺路线都没有。合肥产投在180亿的一期盘子里出了144亿,几乎等于独自扛下了启动风险。当然,合肥第一个下场,也拿走了最大一块蛋糕。

第二路进来的是国家大基金。大基金一期弹药主要给了长江存储,到了二期才集中布局DRAM。大基金不是风险投资,它带着明确的产业指令入场,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信号——国家在押注这件事。

安徽省投随后跟上,让资金链条不断。合肥一市的财力终究有上限,省里接棒,市、省、国家三级国资全员到位,意味着这件事不是合肥一座城市的赌注。

然后是员工持股平台,前五大股东,这在半导体公司里极为罕见。2026年初,SK海力士向员工发放了高额年终奖,工程师们放弃产假,留在岗位上抢进度。三星奖金连海力士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两大工会随即宣布罢工。DRAM研发人才池子很小,三倍薪资能挖来,四倍薪资就能挖走。长鑫把员工持股塞进前五大股东,这是一场共同押注。

第五路是朱一明带着兆易创新进来。兆易做NOR Flash,长鑫做DRAM。2018年,朱一明辞去兆易CEO,全职接掌长鑫,兆易积累多年的客户渠道和品牌信用,都是长鑫打开市场的捷径。

第六路是阿里。2022年C+轮,阿里入场。阿里云是亚太最大的云服务商,背后是数百万台服务器,每一台都在消耗DRAM。阿里不是在投资,是在参与补全产业拼图。2025年以来AI大爆发,数据中心对存储芯片的需求急剧膨胀,阿里当年那笔投资的战略价值,此刻看得更清楚了。

最后进来的是招银云亭等金融资本。量产跑通了、良率上来了、国资背书、产业巨头站台、市场放量了,纯市场化的钱开始大批涌入。

这七路人马,没有一路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合肥押注空白,大基金托住底线,省投补足弹药,员工捆绑利益,兆易打通渠道,阿里锁定需求,金融资本在确定性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时间轴拉开,一路一路依次入场,长鑫就在这个过程里被一点一点地托举起来。

3

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手机、电脑、服务器、汽车,凡有计算之处,皆需存储。这是电子工业的粮食,也是半导体产业有史以来最血腥的战场。

1968年,罗伯特·诺伊斯和戈登·摩尔创办英特尔,第一款拳头产品就是DRAM。1970年代,英特尔凭借1K DRAM芯片起家,存储器贡献了公司超过八成的营收。彼时美国厂商垄断全球DRAM市场。

1976年,日本通产省发起”超大规模集成电路研究计划”,集合日立、NEC、富士通、三菱、东芝五大企业联合攻关。四年后成果井喷。1980年代前半段,日本DRAM的良品率、可靠性全面碾压美国。

硅谷哀鸿遍野。1985年,英特尔亏损1.73亿美元,公司账上仅剩数月的现金流。时任总裁安迪·格鲁夫转头问摩尔:”如果我们被踢出门去,董事会请来一位新的CEO,你认为他会怎么做?”摩尔答:”他会退出存储器业务。”

英特尔退出DRAM,转攻CPU。存储器的王座让给了日本人。

但不是所有美国人都撤了。

美光,1978年成立于爱达荷州博伊西——一个连半导体产业基础都没有的内陆小城,起家的地方是一间牙科诊所的地下室。日本DRAM席卷而来的那几年,美光被迫裁员一半,但没有离场,它选了另一条路:向美国商务部投诉日本厂商倾销。1986年,美日两国签署《半导体协议》,日本被迫承诺不得低价倾销,美光在政策保护下喘过一口气,硬撑了下来。

撑到最后,反而等到了机会。2012年,在韩国的挤压下,日本最后的幸存者尔必达宣告破产,美光以25亿美元把它买下,连同尔必达在日本和台湾的工厂、技术、专利,一并收入囊中。这是美光史上最重要的一笔收购,让它从一个差点被踢出局的边缘玩家,一跃成为全球第三大DRAM厂商。

美国在这门生意里的遗产,最终落在了美光身上。

4

DRAM的王座,日本人还没坐热,韩国人来了。

1983年,三星创始人李秉喆做出一个被同行视为疯狂的决定:进军DRAM。此前,三星在半导体领域毫无积累。

1984年,三星刚推出64K DRAM,市场价就从每片4美元暴跌至30美分。三星的制造成本是每片1.3美元。每卖一片亏一美元。

三星没有收缩,反而加倍扩产。韩国政府在背后输血,低息贷款、税收减免、研发补贴,一样不少。三星、现代(后来的SK海力士)、LG三家韩国企业联手,在每个行业低谷期逆势扩张产能,用价格战将对手一个一个逼到墙角。

这套”逆周期投资”战术奏效了。1990年代,日本NEC、日立、三菱相继萎缩。2008年金融危机,三星再次逆势扩产,利润暴跌,第二年DRAM价格跌破现金成本,德国奇梦达破产清算,2012年日本最后的幸存者尔必达宣布破产。

半个世纪的厮杀收场,战场上只剩三家:三星、SK海力士、美光。2018年,三巨头合计握有全球DRAM市场96%的份额。

那年,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消费国,却一颗都还没造出来。

5

其实,三颗棋子在数年前已落下。

2014年,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即”大基金”)成立,存储芯片被列为攻坚重点。2016年,三个项目启动:成立合肥长鑫,主攻DRAM;在武汉新芯基础上组建长江存储,主攻NAND Flash;成立福建晋华,与台湾联电合作开发利基型DRAM。

三座城市,三条赛道,三笔百亿级投资。

6

福建晋华最先倒下。2017年,美光(注:又在背后使坏)在美国起诉联电和晋华窃取商业机密。2018年11月,美国商务部将晋华列入实体清单,切断设备和技术供应。晋华的技术路径完全依赖联电,源头一断,生产线被迫停摆。2024年美国法院宣判晋华罪名不成立,但为时已晚。

2022年12月,美国将长江存储列入实体清单,切断先进设备进口。2025年1月,长鑫存储被列入美国国防部1260H清单。

但长江存储和长鑫存储挺过来了,原因不同。

长江存储自主研发了Xtacking架构,这是一种独创的晶圆键合技术,使其在3D NAND堆叠上走出了与三星、SK海力士不同的路线。被制裁后,长江存储加速国产设备替代,产能扩张虽然放缓但没有中断。

长鑫技术起点是2009年破产的奇梦达的专利许可,然后基于此做了大量自主研发。长鑫的设备需求与国际厂商重叠度更高,制裁压力巨大,所幸被列入的是1260H清单而非实体清单,限制程度有差异。

三枚棋子的命运分野,在于技术自主程度。晋华全靠外部输血,一断就死。长江和长鑫都在关键节点上建立了自研能力,虽被围堵,但根基还在。

2019年9月,长鑫量产19nm工艺的8Gb DDR4芯片。同年,长江存储量产64层3D NAND。从零到一,用了三年。

中国存储芯片的两面旗帜,一面在武汉,一面在合肥,都在制裁的缝隙里长出来。

7

DRAM这场仗,差距依然巨大——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等三巨头已在出货DDR5和HBM,长鑫的主力还是DDR4,但作为全球第四的玩家,已经在同一张桌上了。

四十年间,这门生意从美国人手里到了日本人手里,又从日本人手里到了韩国人手里。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骸骨——英特尔的撤退、奇梦达的破产清算令、尔必达的卖身契。

没有丝毫的宽恕和温情,但横陈骸骨的大地上也会长出奇葩和鲜花。前者如美光的反复偷鸡,后者如三星的破釜和登顶。

如今,这门生意添上了中国人的身影。时日漫长,方向不断。长江边圆晶厂里的低频嗡鸣必能抵达秋之子夜,长久回响。

退出移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