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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但所有人都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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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爱欲:等车时看完的,意外挺好读。作者是00后,庆应才女。15岁那年除夕离家出走,和当时迷恋椎名林檎的朋友第一次踏足歌舞伎町,从此爱上欢乐街。18岁第一次指名牛郎,成为了ホス狂(为牛郎痴狂的女人),为他们一掷万金。同时作为新宿住民和研究者,给她带来了不一样的观察视角。

为什么迷恋歌舞伎町的夜晚,“因为在学校的生活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拼命学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周围的同学也是一样,感觉好像在虚度生命。而歌舞伎町的女孩们每一天都活在当下,真实地哭,笑,拼尽全力地活着。她们把全部身家押宝在眼前人身上,有时候她们辍学,有时候辞掉工作,离乡背井,为了一个甚至不是自己男朋友的牛郎毁掉人生。”*1
(作者佐々木チワワ就读的庆应是日本顶级的私立大学,以上流社会名门财阀精英社交为特色。)

这种世界观贯穿了本书。书是21年12月出版的,内容有点老了,很多东西像量产型穿搭/地雷妹,东横少年,OD,爸爸活,神待少女,养牛郎,自杀潮,整容上瘾,我们在不同的载体像影视动漫,播客,甚至我们自己的生活里都已经看得太多了。但浪潮在继续。它描述的是这一代日本年轻人的精神状况,那一年有一个emoji非常流行,这就是标题的ぴえん,🥺。这个表情一般用在发生了伤心事,或者不如意的情况时“故作可爱地哭泣”。

向他人展示自己软弱的一面,哭泣和痛苦现在成为了一种风格与荣耀。
就像作者所说,在算法驱动的社交平台上,用户更容易被极端愤怒,恐惧和悲伤的情绪煽动,于是此类内容会被推送给更多人,年轻人将情感和人生转为线上表演换取他人认同。而女孩们喜欢可爱的东西和浮夸的表达,言论和行为越极端越好,越容易获得关注和点赞,最后形成无人能逃脱的群体效应。

这催生了一种只活在屏幕里的价值观。衡量一个人的方式是播放量,点赞和评论,其它都不重要。外貌,言谈和性格,所有这些都可以成为资本,只要长得好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只要能出名,无论做什么都愿意。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2021年5月,东横一名20岁的男子绑架了一名13岁的少女,他是东横的风云人物,获释后在TT上发布了大量视频和自拍,用了自己的真名作为TAG,没有道歉,也没有表达任何悔意,他的评论区却被大量女粉淹没了:“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好喜欢你”“我想赚很多钱来养你”“拥有儿童P0rn不算什么”。之后他在面向女性的酒吧打工,每个月营业额也高达100万,直到同年10月,才又因为与16岁少女发生关系被拘捕。在警方报告里,他非常擅长引诱仰慕东横文化的未成年少女与她们发生性关系。

这里的东横少年,指的是一群聚集在歌舞伎町东宝大厦附近的孩子,最初他们喜欢在这里自拍上传到INS和推特,慢慢地,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归属感的年轻人形成了社群。

他们在学校被欺凌,回到家要么被责骂要么被无视,现实里没有任何值得奋斗的目标,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事物,连可以说话的对象都没有。歌舞伎町给了他们随意走动,轻松交朋友和说话的机会。连本书最后访谈里以刻画歌舞伎町生态出名的漫画家也说,15岁时确实要去歌舞伎町走一走,交朋友。

东横男孩最小的不过是小学生,最大的也没有大学毕业,他们在这里聚集,自拍,吸毒,殴打流浪汉,甚至盗窃,勒索和协助人口贩卖,有时候与女孩们谈恋爱,手牵手从新宿著名的情色旅馆顶楼跳下去。

同样无家可归的歌舞伎町女孩在新宿的夜晚走来走去,她们去年龄限制没那么严格的酒吧和俱乐部喝酒,做爸爸活,18岁以后去牛郎俱乐部点喜欢的男人,努力和自己的推一起成为全场关注的一夜王子和一夜公主。

“如果我不花钱,我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其中一个女孩对作者说。

在石井光太写的歌舞伎町男公关俱乐部史里,景气时代的贵女们在牛郎身上花钱,买的是一种身份和地位,“我有钱在最贵的俱乐部里点男人”。在令和,一切都被偶像经济取代。2021年以后牛郎开始出现了偶像化现象,牛郎店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推高营业额,一杯酒8万,唱一首歌30万,一瓶酒的价格可以是外面的30倍,再把她们的幸福偷偷换成他们的。她们花钱,是为了帮牛郎实现梦想。让他成为今天的,这个月的,这一年的夜场之王。

女孩们除了炫耀自己为牛郎花了多少钱,还有她付出了何等卓绝的努力。许多受访女性表示,她们工作的动力来自于为牛郎花钱。其中一段话也许是这类ホス狂的最佳代言:“中100万的彩票毫无意义。和老男人周旋1小时能拿到1万,和100个老男人周旋100个小时得到的100万全部花在“推”身上,钱才拥有了无上的意义。”

我只能说肥秋创造的AKB粉丝经济模式真是万恶之源………

比较有意思的地方是这里的牛郎和寻常认知不一样,牛郎和客人发生性关系来留住客人的枕营业其实是令人不齿的。他们贩卖的是“绅士又浪漫的恋爱服务”,一个特点是只要离开俱乐部,所有的花费都应该由男方负责。现实生活缺乏安全感的女性,在夜店不会受到日常中突发的性骚扰——她们给这种行为起了个毛骨悚然的名字,叫做“毛绒玩具突然长出阴茎”。

而为了指名心仪的夜店牛郎或应援偶像,没有收入的年轻女孩会通过约会软件或社交网络寻找“爸爸”,金额从数万到数百万日元不等。“爸爸活”在日本已经司空见惯,社交平台甚至线下都有巨型广告,宣传“只需与人共进晚餐,就能轻松赚取数十万日元。”APP也没有任何年龄限制。这导致大量未成年人卷入诈骗和敲诈,被侵害,甚至万劫不复。
日本社媒的算法甚至是这样的,女孩浏览奢侈品就会被推荐关联整容服务和约会网站,认定她们实现自我价值的渠道只有这个。口号是“在年轻的时候就应该展现女人的魅力,通过整容让自己变美,穿戴奢侈品,赢在起跑线上,青春只有一次。”

与“糖爹”相反还有“糖妈”。从简单的恋爱委托到性关系,从一次性有偿约会到数十万甚至数百万日元的巨额交易不一而足。上供金钱的一般是“经济条件优越的女性”。其中一些是普通的家庭主妇,而另一些则是从陪酒、泡泡浴等性工作者转型为“糖妈”的女人。

现实中的孤独和焦虑在这一刻仿佛被满场灯光照亮,烟消云散。

她们明明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知道牛郎对每个女孩都说一样的话,知道“今天也最喜欢你了”是写进培训手册的营业台词,知道凌晨四点陪自己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人转头也会对另一个女孩说“我们一起逃走吧”。

但即便如此,还是会继续沉迷。
白天的世界太讲究正确答案了。学历,工作,绩效,存款,婚育,社交礼仪,每一样都有标准。一个普通女孩如果不漂亮,不聪明,不会来事,很难在现实生活里获得反馈。她们像空气一样活着。没有人会因为你今天努力活下去了就为你鼓掌。

但在歌舞伎町不一样。
她只要推开那扇门,灯光打下来,牛郎笑着喊她的名字,说“XXX来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像人生了,哪怕只是花钱买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歌舞伎町很多ぴえん女孩明明穷得吃不起饭,却愿意砸几十万日元开香槟。她们消费的是一场“我终于变成故事主角”的幻觉。甚至越惨越值得被看见。割腕,OD,被家暴,离家出走,抑郁症,未成年援交,这些东西会像勋章一样挂在社交媒体主页上,伤口越严重,越能证明活着的重量。

算法不断鼓励年轻人把自己的人生推向更戏剧化,更极端的方向。因为平静无聊的普通生活,是没有节目效果的。现实已经很难再提供意义了,经济停滞,阶级固化,未来黯淡,努力也未必有回报。那还不如至少在某个瞬间,活得像一场烟花。

至少昨夜的灯光是真的。
至少那一刻,有人看着你。

想改变这一切吗?但是谁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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