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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雪夜访普,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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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Zz: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个帖子,帖主说,文学史上的某些时期是有天气特征的。先秦是雷雨,魏晋是秋风,盛唐是烈日,北宋是细雨,清朝是大雪。

这个观点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其实间接地承认了「气候的主动性」。过往的文学、影视作品,往往习惯于将”天气”视作一种环境变量,一个被动的、静止的背景板,真正的历史在它面前不断上演、粉墨登场。

但历史气候学的研究结果告诉我们,气候是人类历史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驱动力之一。在一些时刻,它甚至比任何一个帝王、任何一场战役,都要深刻地决定一个王朝的命运走向。

那么,气候又是如何决定人类的战争、政治,且不断地映照于历朝历代的文学之中,形成深刻的不同时代的不同气候特征的?

首先,是粮食。

这也是气候影响政治的第一条路径,通过粮食,通过饥荒,通过由此而来的社会动荡,直接改写权力的版图。

因为气候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就是温度。

温度每下降一摄氏度,农作物的生长季就会缩短,北方的可耕地面积则会向南退缩。对于一个以农业立国的文明而言,这意味着养活同等人口所需要的土地在增加,而实际可用的土地却在减少。所以这个缺口,最终一定会以饥荒的形式出现。

饥荒之后是什么,历史也一次又一次地给出了相同的答案:流民,揭竿,战争。

竺可桢在《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中曾经记录过一件事,唐代的关中地区,一度是可以种植柑橘与梅树的。这在今天的陕西,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也说明,彼时的气温,比今天整整高出了一到两摄氏度的差距。

这一到两摄氏度的差距,在农业文明的尺度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长的生长季,更广的耕地边界,更充裕的粮食产出。盛唐的开放与繁荣,就建立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之上。因为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中,这片土地足以产出足够的粮食,养活足够多的人,去支撑大唐的远伐与繁华。

历史学家许倬云在研究中国历史上的王朝更替时曾经注意到,几乎每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背后都有一段持续的气候异常期。并不是每次寒冷都会导致王朝的崩溃,但当我们向前追溯历史,去回看历史中的每一次王朝崩溃时,你都能找到那个寒冷的、土地开始养不活人的命定时刻。

但气候对一个王朝的塑造,远不止于此。

除却决定一个王朝能否运转下去,气候还在无形之中塑造着历朝历代的人们「活着」的方式——一个朝代的政治文化,它的制度选择,它的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各自的精神状态。

以温暖期的盛唐为例,彼时农业充裕,边疆开放,所以国家有足够的余力去包容异域文化、去资助诗人、去建造宏大的长安城。一个在丰收年里长大的文明,它的政治想象力一定是扩张性的,是向外的,是相信世界可以被征服的。

而寒冷期的王朝,从一开始就活在一种资源紧张的焦虑里。这种焦虑渗入政治,渗入制度,渗入统治者对「控制」的执念。

当外部资源开始收缩时,权力则不可避免地会转向内部。这也是为什么,寒冷的朝代,尤其容易滋生文字狱。因为它其实是一种寒冷气候下的政治本能,开始清点和管理它所拥有的每一寸思想边界。

所以,当一个朝代的气候开始收紧时,政治自然而然地也会收紧,而后,文学的余音则接踵而至。

理解了这条因果链之后,再回头看帖主那句话,则不难解释「为什么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天气特征」。

先秦的雷雨意象,对应的是中国历史上气候相对温暖湿润的早期,彼时的农业文明刚刚在黄河流域站稳脚跟,物质上的基本安全感给予了当时的人们思想充分生长的空间。诸子百家在同一片天空下彼此辩驳,儒墨道法,没有谁是错的,也没有谁一定是对的。

因为文明刚刚睁开眼睛,大地尚未学会区分什么叫做正统。今天的我们在《诗经》中看到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在《楚辞》里看到的雷填填兮雨冥冥——这种语句背后所凝结的混沌与力量,以及其中流淌着的尚未被驯化的野性,恰恰是文明早期特有的雷雨云层的质地,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劈开一棵树的电闪雷鸣。

汉末魏晋的秋风意象,同样与这个时期的气候变化有关。

东汉末年,气候开始转冷,持续的低温与旱涝加速了这个帝国的分崩离析。党锢之祸,三国鼎立,八王之乱,永嘉南渡,放眼望去,一整个时代是近乎就是一场漫长的流离。但魏晋文人书写苦难的方式,却带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嵇康临刑前,曾经要求演奏一曲《广陵散》,你在他的姿态中很难看见悲戚,因为它与这个时代的萧瑟底色一样,倾向于一种知道一切都注定会消散之后,仍然举杯的从从容容。这也是这个时代所显露的深秋阴天原野气质的本质。「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这是嵇康自己写下的句子,也是整个魏晋时代的自画像。

独自一人走到原野的尽头,发现眼前只有茫茫的天地。而后仍然抬起头,仍然挥弦,仍然应对秋风举杯。这,就是东汉的风骨。

不同于其他朝代,盛唐是当之无愧的烈日。

如前文所说,温暖期的唐代,粮食充裕,边疆开放,丝绸之路上的异域文化如潮水般倾泻着涌入长安。一个在丰收年里长大的文明,它的书写者天然是具有扩张性的。所以这个时代的人,尤为相信个人的力量可以抵达天边。李白说「欲上青天揽明月」,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因为这样的烈日下,人甚至无法看见自己的阴影,太阳会把人对未来的不确定随着雨水一起带走,于是你拥有的只有此刻,灿烂,且笃定。

烈日般的大唐之后,是细雨般的北宋,不同于清明那种叫人断魂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北宋的气候,会让我想起一句诗——「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它是恒温的,湿润的,沾衣欲湿却又不叫人狼狈的细雨。

因为彼时的气候,在北宋时进入一个漫长的波动期,温暖中夹带着某种不稳定的信号,所以王朝的政治处境也在慢性的收缩里不断沉浮。冗官冗兵、积贫积弱,澶渊之盟签完还要岁岁纳贡。

北宋的文人深知家国两难全,却只能在西湖边克制地填词,把对当下的、远方的忧郁研磨、化开,细得像毛毛雨一般落在青石板上,叫人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那些细雨中藏着的清醒与悲苦,写尽了这个朝代的悲歌。

历史行进至清朝,一场漫长,寒冷的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此时,中国的气候史与文学史也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重叠在了一起。明清小冰期的峰值,恰好是这个王朝最深重的寒冷时刻。寒冷的天气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粮食危机,带来了边疆的压力,带来了对内部秩序近乎偏执的管控需求——而文字狱,正是这套逻辑走到极端时的必然产物。

在这种高压之下,一个帝国的书写者必须学会把每一个字都研磨得极尽光滑,光滑到可以藏住所有的锋芒。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时,一整个时代的气象报告就这样跃然纸上。绚烂至极,然后归于死寂。冰层之下,暗流仍在,但地表已经封冻。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王朝,在自己的天气中悄然落幕,又复起。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川流不息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一个朝代的温度。今天的我们,阅读着这些从未散去的、凝结在文字中的天气时,实则触碰的,是一代人亲历的冷暖、苦痛、悲欢与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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