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尔木兹海峡的第26天，炸多了，大家都麻木了

文 | 周煦

编辑 | 张瑞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战争开始前一天，中国船员高阳所在的商船靠泊了伊朗的阿巴斯港，他觉得这里的海景平平无奇，靠泊的当晚，他还睡着了。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第二天醒来，他发现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开战了，海峡被封锁，他们出不去了。

战争进行了多久，高阳和他的船员们就被困在了海峡多久。今天是战争开始的第二十六天，还没有停止的迹象。像他们一样的船员还有很多，据统计，至少有700艘大型油轮、货船滞留在海峡之内，约两万名海员被迫停留在战区之中，等待离开的那一天。

在社交平台上，你可以看到一些中国船员发布的生活动态，战争离他们很近，又离他们很远，大家都在苦中作乐：月色下的霍尔木兹海峡，一些船员在夜间钓鱼为乐，一个船员戏称他的同事是“带鱼小王子”，还有“高手”钓到了需要两个人一起抬，大概三四十斤的海浪鱼，另外有些人偏爱“钓鱿鱼”，还有的船员在花盆里种西瓜——长得不尽人意。等待的时间里，有人笑称，日子也好起来了，可以用芬达配柠檬喝了。

相比他的同行们，高阳要幸运一些，不用飘在大海之中，生活所需算是有了基本保障。但相比他的同行们，他所在的地方也有倒霉之处：阿巴斯港位于伊朗南岸，正对着霍尔木兹海峡最狭窄的部分，从阿巴斯港出海，只需航行几十公里就能到达霍尔木兹海峡的中线，阿巴斯港附近，还有伊朗最大的海军基地，被视为伊朗海军力量的枢纽。在靠港停留的近一个月时间里，高阳有时就能听见爆炸声，还有战斗机从头顶飞过，导弹炸出的浓烟亲眼可见，有时被炸的就是港口的集装箱。

战争带来的动荡非亲身不能体会，在我跟他联系的过程中，他重复最多的话是——又断网了，上一次是3月23日，美以袭击了位于阿巴斯港的一处电台，这天，高阳下午三点多突然没有再回复我的消息，直至凌晨一点左右，才有讯息过来，他说又断网了。

但在战争的硝烟之外，高阳的讲述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普通人的韧性。战争近在咫尺，伊朗人依然在海边钓鱼，他们还开着快艇兜售蔬菜，小卖部也还在营业，可以买冰淇淋。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船员们也有了一种“麻木”的心态，高阳是厨师，他给大家做红烧猪蹄，蒜蓉菠菜，麻辣鸡翅，干炸金线鱼，洋葱爆羊肉……苦中作乐，努力维持生活的秩序，大概就是动荡之中普通人对抗无常的方法。

以下是高阳的讲述：

炸多了，大家都麻木了

3月18日上午九点左右，在阿巴斯港口内，我们感受到了最近的一次爆炸。距离我们船的泊位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不知道是飞机投下的炸弹，还是导弹。爆炸声大到我在船舱的厨房里以为楼下的仓库爆炸了。听甲板上刷油漆的水手说，爆炸差点儿把油漆桶震飞，大家说，好像是集装箱被炸了。在我们船上工作的伊朗工人们，情绪非常激动，快速地、大喊大叫地用波斯语说着什么，并且都在指着爆炸的方向，其中有位伊朗兄弟，喊出了一句“fuck you America！”

距离高阳所在船只不到两公里的爆炸，摄于德黑兰时间3月18日上午9点左右

爆炸发生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救护车已经赶到了，来了两辆，肯定是有人受伤了。一个小时之后，伊朗的码头工人全部撤走了，这一次，他们把干活的工具也全部带走了。不仅仅是锤子扳手小工具，大型的缆绳、安全带也都带走了，也就是说，他们离开的时间会比较长。

这事儿之后，船长在群里发了通知，船公司这边给我们发战区补贴，从我们进港第一天开始算起，每天都有，全船所有人平分，具体数额不便透露，多少也算是个安慰。

这次爆炸，我感觉是所有人好像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感到恐惧。大副要求我们尽量不要去甲板，下地扔垃圾更不行了，怕出现危险。但我依然是一种无感且平和，我本人性格是遇着特别大事儿的时候儿，反倒特别镇定，容易把生死看淡。

3月21号是伊朗本地的新年（诺鲁孜节），当天早上我还看见有爆炸点呢，早上七点半还在冒烟，我看伊朗工人都不理会了，就在一边开开心心吃早点。炸多了，大家都麻木了。

风平浪静的时候，那些伊朗工人中午休息时还会去钓鱼，我那天下船去港口垃圾桶扔厨余垃圾，我下去的时候，正好碰着这个伊朗工人在那儿钓鱼，我就看了一会儿，他钓了挺多，有七八条，巴掌大，就像我们国内的鲳鱼。我船上的同事也钓鱼，大量无聊的时间需要打发，有时候他们会看网络小说打发时间，而网络总是不好，时断时续的，我们船上用的网络，就是船网，叫“海卫通”，是卫星通讯网络，基站在浙江，类似马斯克的“星链”，“海卫通”的网络，600M就需要99人民币，2000M是199人民币，有效期都是30天。

我们船员的群里很少谈到战争的消息，和家人也只是报个平安，偶尔吃饭的时候聊起来也是以色列是个狗腿子，美国在后面撑着。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山东大哥，他没有网络，舍不得花钱上网，就天天来问我，今天的新闻是什么，怎么样了，我告诉他，他就用山东话嗷嗷评论起来了，口音有点重，我也听不懂。我听懂了一个我们水手长的一句评论，我印象还挺深刻的，他大概意思是：谁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谁就控制了全球的能源经济。

大家吃了晚饭，一般就是打牌、钓鱼。每天晚上我都是戴隔音耳塞睡觉，所以睡眠质量很好，也没啥心理负担，来都来了，躲也躲不了，顺其自然呗。

人生第一次航海就进入了战区

我是2026年1月27日在大连港上的船，工作岗位是厨师，我们是商船，算散货船，帮商家运货的。我们船上分三套人马的，一共22个人，有3个缅甸籍的船员，其他的是山东人、福建人，我是东北人。一拨儿人是专门儿管甲板部分的，一拨儿人是专门儿管机舱部分，比如轮机、管道、电路、发动机等，最后一部分是支持部，其实就是我这个厨师，我一个人。

我们的船2月19日晚上就到了霍尔木兹海峡附近。这边的海水比较平静，货船也多，海水就显得不太好看，感觉还有点脏。最好看的海面我觉得还是印度洋那一块，天气好的时候，海水深蓝，船一动，打出的白色浪花也特别美。

那时候还没有美以对伊朗的“斩首行动”，一切是照常行进的。我们要去的是阿巴斯港。首先得在港外的锚地排队等候进入，等到2月27号夜里，安排我们的船进港了，但那时候我已经睡觉了，早上起来就靠在泊位上了。

我们的原计划在这边卸完货就去下一个港口，然后导弹就来了。周围炸得比较凶，我不确定有多远，十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在驾驶台上是能看到一些爆炸点和起火的点，白天爆炸也不多，基本是凌晨以后打得比较厉害，我也就是看到两三次爆炸后升起浓烟的样子。

我们能在“开战”前进港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这样不用飘在锚地，各项生活也有个保障。听老船员们说，一般卸货、装货差不多要十五天左右。开战之后，这些伊朗卸货工，时来时不来的。后来我就知道怎么判断战争的情况了——就看码头上伊朗工人是不是来正常工作了。有天上午，码头工人就撤走了，因为前晚打得挺激烈的，能看到战斗机从头上飞过去。如果明天他们又回来工作了，说明至少我们周围是安全的。

我每天就是通过看新闻快讯简单了解一下这些的情况，目前对我们实际生活的影响不太大。伊朗这边的人会开着小快艇卖一点儿蔬菜，卖一点儿鱼啥的，各种穿梭，做点小生意。之前在锚地停泊，食材告急，供货商又来不了的情况，就从小商贩手里购买一些。

美国炸港口那边电台的那天，我们换了食材的供应商，以前的供应商的食材的可选择性比较少，现在这个是当地的货运代理带来的，东西特别丰富，鸡肉、牛肉、羊肉，各种鱼、还有各种小菜、水果和生活用品，本来预算一千美金，结果上货上了一千四美金，东西也不算贵，比如牛排8.4美金一公斤，橙子、葡萄和草莓等都是1.2美金一公斤。

现在我们总体上感觉还是很平和，刚来的时候，听说打仗，又亲眼看到爆炸的黑烟，无人机等，还是比较害怕，后来总是有被炸的地方，但是我们靠港停船的这边都没啥事，渐渐地，大家也就麻木了。现在早上五点我就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熬粥，有时候是绿豆粥、黑米粥，有时候是八宝粥、燕麦粥。晚餐，最近做了红烧猪蹄，蒜蓉菠菜，麻辣鸡翅，干炸金线鱼，洋葱爆羊肉等等，吃得还不错吧。

战争起来之后，我们唯一的问题是淡水没有及时加，导致3月4号开始，我们就实行节水政策了，只供应厨房和公共浴室的热水，一般船员的房间有洗脸池，有自来水，高级船员的房间还有单独的卫生间，但节水之后，所有房间的供水全部暂停，大家用水都只能来厨房接水。大概一周之后，我们加淡水的工人到港口了，就又有水用了。

休闲活动——伊朗零食测评

有时候我也下船，丢垃圾啥的。港口区都长得差不多，我们下船的方向对面就是成排的仓库。但感觉阿巴斯港不太像伊朗最大综合港口的样子，地面比较破，好像年久失修，跟国内的主要港口比起来，显得很旧，也没有那么现代化。港口里还有清真寺，我进去之后才发现，清真寺外面盖完了，里面连窗户都没装。港口的小超市规模特别小，跟国内社区超市差不多，货品还没有咱们国内小超市的货品全呢，我去了三次，买了几趟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买，零食都被我买遍了，再买只能是调料了。

这个小超市是伊朗人开的，第二次去的时候，碰着老板了，是五六十岁的男人，挺热情的，买了10美金的东西，送给我们一个冰激凌，我们同事在那儿买烟，烟是22美金，同事就带了20美金，结果老板就直接给免了2美金，相当于人民币14块钱了，这抹零！想必他的利润也是非常高的。超市还有个年轻的小伙儿，三十来岁吧，是收银员。他就那么回事儿了，不会英语，不会跟我们交流，算账就是拿计算器按给我们数儿，我们付钱就行。

前两天又“斩首”了，我们码头上也被轰炸了一下儿，小超市可能有点儿害怕了，天天限流儿，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买东西。可能是怕一群人多了进去，哄抢他的东西。

我去丢垃圾也是套着厨房围裙，有经验的港口装卸工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大厨，船上的冷柜就是归大厨管嘛。他就跟我说，要我帮忙把钓上来的鱼帮他冻起来，这些伊朗装卸工的英语都很差，但比较热情，一般见到我们就说：“hi ，my friends”，冻鱼这种事儿，他就是hot ，My fish，Give you into the fridge，确实太热了，现在三十多度的气温，鱼容易死，我就帮他冻鱼，等他五六点下班了再来拿。

近期，我还有一种休闲活动，就是去了港口的超市买一些零食给网友们做测评。比如本地高仿朦胧的脆皮雪糕，这是我吃过的，化的最快的脆皮雪糕，真的没有之一了，我从冷库里取出来，打开包装，咬了一口，拍张照片，就化到马上要从雪糕棍儿上脱落了。我房间里的温度才十七度。还有一种是内含芦荟果肉的非碳酸饮料，口感非常好，比国内同类型的饮料要稀一些，甜度也比较适中，可惜没有大瓶的在卖，小瓶才0.5美金。还有实物跟包装差出不少的威化饼干，说是开心果味儿的，我完全没吃出来。主要的味道就是甜，齁甜齁甜，而且分布很不均匀，第一口下去，感觉还行，咬到中间突然就齁甜，把其他味道全盖了，甚至我吃完这个威化饼干，再吃薄荷糖，也就只能尝出薄荷味儿，尝不出甜味了，在伊朗买甜食一定要慎重。

下一站去哪里，我无所谓

我今年四十一岁了，三年前，我有些抑郁症的表现，尝试过很多调整方法，都没啥效果，脾气变得易怒。大学毕业之后我先是做了八年的广告摄影师，后面又做了十年的公关摄影师，主要负责车企营销活动和艺人活动拍摄。原本的行业持续下行，大家过得都不怎么好。我这边不管是工作还是家庭，都有些问题。去年年末，我离婚了，就决定彻底换一个活法。我朋友建议我，去试试当海员，出海工作就当散心，我从小就非常喜欢海。

现在，我在船上的工作是厨师，不是我刻意选择这个工种，而是我的年龄决定了其他有晋升空间的岗位，几乎不要我这种中年人了，只有船上厨师的政策宽松些，我本身也有中级厨师证，至少门槛先跨过去了。

我最近做饭好吃了很多，刚上船的时候儿，要么就是咸了，要么就是吃不出来味儿了。做22人的饭啊，菜量就大概二十斤，你就想吧。最近十来天吧，高级船员还有几个跟我聊天的，说现在大家对你评价特别高啊，比你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进步太快了。

我是一个骨子里就反战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能谈判就别开火。真的身处战区的时候，我确实认识到，现代战争的准确性完全不能用过去常规战争的思维去看待，比如我们前两天看到的爆炸，就在旁边集装箱码头再往外去一点儿，其实离我们很近了，但是对我们来说，感觉跟看到一场火灾没什么太大区别。之前很多朋友问我，怕不怕被波及或者误伤，我都跟他们说，一颗导弹多少钱，要打都是打有价值的目标，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都不值得被炸一下。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半个月左右，主要是本地的伊朗工人时来时不来的，卸货太慢了。晚上，我的娱乐活动基本就是在知乎上写专栏，我们船上的人应该除了船长，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会在网上码字的事情，他们也不太看这些，不会在意我在干嘛。

有时候，有一些消息，网传“美军登陆”什么的，但这些都跟我们普通船员没啥关系，要是真“登陆”了，估计船长会比较头疼。

最近听说，伊朗开辟了霍尔木兹海峡“安全走廊”，（注：该安全走廊并非直接穿越霍尔木兹海峡，而是向北绕到拉腊克岛和格什姆岛之间的水道，再深入伊朗领海，受伊朗完全管辖）有首艘中国船东的货船通过，我们的下一站我不能说，属于商业秘密，但港口最近这两天儿，我们对面儿的泊位上换了两艘船了，查了一下，都是日本船级社的，他们通行可能没问题。

我没有很着急，因为我的合同签的是在船上8个月，上下可以浮动2个月，意思就是最少都得在船上待半年才能下船，所以在不在阿巴斯港，下一站去哪里，我无所谓，只要有人发工资，没人绑架我们，我下船了能拿到钱就行。

来源：谷雨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