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高校毕业生达1222万人,不少年轻人重回父母的屋檐下,成为“全职儿女”。社交媒体上,多是城市小康家庭的子女分享依靠父母生活费、通过做家务和照料长辈的方式,逃离内卷压力,寻求暂时的安稳生活。
而在县城,许多青年往往在应届求职受挫后选择返乡,把家庭支持当作考公、考编的跳板。然而,以务农或打零工为生的父母难以长期为其兜底,父母的焦虑也逐渐转化为对子女生活、工作和婚恋的强势介入。生活在熟人社会中,年轻人不仅发现自己逐渐失去生活自主权,也深陷于代际冲突与周遭舆论的双重压力之中。
回家,退路还是樊笼
在广西老家备考的第二个月,舒宁发现,自己的时间正被一点点挤压。
习惯熬夜的她,前一晚学习至夜里两三点,起床已临近中午,午饭只能点外卖凑合。下午,她要出门买菜准备晚饭,因为不熟练,单是做晚饭就要花费两三个小时,饭后再辅导9岁妹妹的功课,一天匆匆过去。有时深夜9、10点钟,她才能坐在书桌前,开始真正的考公网课学习。
这是舒宁对母亲支持自己的回馈。自去广东读大学后,她和妈妈相聚的日子变少。毕业后女儿回到老家,母亲开心女儿能回家陪伴,更庆幸有人能帮自己做晚饭、分担小女儿的教育琐事。
母亲每月给她一千元生活费,舒宁用来买菜、处理日常开销,好在考公网课她会利用网盘等免费资源,“花不到什么钱”。
舒宁的母亲是县城附近的乡村小学教师。和舒宁父亲离婚后,她组建了新的家庭并育有一女,二次婚姻依旧不尽人意,丧偶式婚姻让她不得不独自承担家庭大部分支出。她每早六点坐车去学校,晚六点才回家,根本无暇兼顾生计与小女儿的教育。
而舒宁2023年从广东一所大学的汉语国际教育专业毕业后,先是去了喜欢的城市重庆,梦想着从事宠物行业,求职时她得知宠物店招聘更青睐本地人,投办公室文员的简历也被拒。
求职碰壁的舒宁,偶然看到广西“三支一扶”的招聘信息,意识到或许可以回家试试体制内的考试,去南宁参加完一次考试失利后,她便回到了县城。起初,女儿回家备考、母亲有人搭手,这是母女两人都满意的选择,也是就业形势趋紧下,舒宁为自己找的一条退路。
近几年,就业市场中,热门公司和岗位的竞争愈发激烈,2026年国考竞争最激烈岗位报录比为7438:1。据网易数读统计,2026年国考中,县(区)级及以下机构岗位占比达73.88%。下沉到县城基层,成了许多像舒宁这样求职失利的年轻人的选择。

图 | 舒宁备考时做的拼豆
可在家的时间越久,舒宁发现,母亲正逐渐将她自愿承担的家务,视作理所当然。摩擦初次显现,是母亲希望小女儿中午不用再去午托班,让待业在家的舒宁一并负责午饭,这样能省去一学期2000元的花销,舒宁拒绝了。
这并未阻止家务的不断加码。从起初只需做晚饭、辅导功课,到后来整理房间、拖地、洗衣服,舒宁几乎包圆了家里所有家务。
更让舒宁感到窒息的是,母亲竟会通过监控,观察她几点在客厅活动,不满她晚起、点外卖,甚至怀疑她躲在房间里只是玩手机。舒宁的脾气一点就炸,母亲起初还会忍让,后来,两人针锋相对,常常因为一点琐事争吵不休。
在舒宁眼里,当老师的母亲总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舒宁知道母亲或许是因为婚姻不顺畅,心里的怨言无处排解,可母亲一遍遍讲着“我年轻时候比你累多了”。她对女儿提起自己凌晨四五点走路上学,放学后一边干活一边写作业,毕业后工资要全部上交父母,供弟弟妹妹读书。这些说教,反而让母女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后,舒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18个小时,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流泪,负面情绪反复侵扰,哭累了就无意识地刷着手机。母亲始终没有来敲门询问,舒宁能听到母亲与继父在门外照常生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被挤压的不止是舒宁的时间,还有回到县城选择与父母同住的生活空间。两代人的生活节奏被迫重叠,作息和生活方式的差异被不断放大,父母的焦虑,有时会转化为更直接的干预。
2024年从电气工程专业后,李番原本打算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她喜欢二次元文化,还在网上自学过造型与道具制作,满心期待能靠自己的爱好谋生。但李番的父母驾车在校门口等她,直接将她接回了家。
那时父母的一位朋友自称,上海有一份月入近六七万的工作在招人,只是需要持有金融相关的证件上岗。这份在父母眼中前途无量的工作,让他们对李番寄予厚望,执意要求她在家全职备考。
回家后的李番考证时发现,自己对于从头学金融知识不感兴趣,而被描绘为“高薪”的工作薪水远没有对方说得高。她备考之余,开始利用手工特长接一些零散订单,手工订单常常需要熬夜赶工,白天难免会晚起,这在父亲眼中,成了“反常”的举动。
一次,父亲下班到家,突然推开她的卧室门,厉声质问她是不是在干坏事,甚至追问:“你是不是在外面贷款了,是不是被人追杀了,我要带你去警察局报警。”
李番被父亲的举动吓了一跳,父母常年务农、干重体力活,晚上睡得早,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要出门做工,他们无法理解自己昼伏夜出的作息。好在父母对她做手工副业的态度还算中立,妹妹因为心理疾病长期在家,两个女儿能靠手工挣一点钱,他们不再过多指责。
但这份“包容”背后,还伴随着对她经济状况的过度窥探,父母会想方设法打听李番的收入,直接要她的银行卡查看余额。
和舒宁、李番与父母的频繁争吵不同,姜合与父母之间的矛盾,很少以激烈冲突的形式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长时间的冷战。
2024年6月姜合毕业回家考编,7月,奶奶不小心摔了腰,家里没人照料,姜合主动承担起照顾奶奶的任务。除此之外,姜合还一直包揽着家里的三餐,节庆日还会帮摆摊谋生的父亲卖玩具。她想以此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可这份“证明”,让她的备考学习时间,常常需要为家务和摆摊让位。
选择在家备考,姜合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一年,回到家后,父母每月零零散散会给她大概1500元钱,仅够买菜的花销。家里的洗护用品、自己的衣服,还有平时出去考试的路费与住宿费,姜合都靠大学时的奖学金存款支出,她很少向父母张口要钱。
在家的这一年,姜合活得格外卑微,时刻要看父亲的脸色,顺着他的心意做事。以往父母争吵时,母亲总是单方面处于劣势,上大学回家遇到这种情况,姜合总会站出来为母亲说话,可在家久待后,她再也不敢了,生怕惹父亲不高兴,会停掉自己的生活费。
工作与婚恋的双重枷锁
相比大城市相对开放的就业市场,县城的岗位稀少、机会封闭,人情关系往往比个人履历更重要。
舒宁的父亲一直在广东做生意,看着女儿在家备考与生活的矛盾不断升级,他通过熟人,帮舒宁在县城找了一份燃气公司文员的工作,吃住仍在家里,每月到手工资1800元。
母亲极力劝舒宁接受这份工作,说:“在家待了这么久,每天都是吃了睡,也没见你学习,还不如拿着工资边上班边学。”但这份工作,不仅没有缓解母女间的矛盾,反而让冲突愈演愈烈。
工作清闲,但舒宁的备考时间还是被大幅压缩,母亲依旧认为,女儿既然在家里吃饭,就应当继续承担做饭的家务,还要为妹妹辅导功课,在她看来,舒宁白天可以在公司学习,“工作那么闲,边上班也在边看书,回家做一点家务怎么了?”
更让舒宁难以忍受的,是糟糕的办公室环境。隔壁工程部的工人,会明目张胆在办公室聊自己的嫖娼经历,同办公室的大姐则沉迷于并不靠谱的投资,还会偶尔要求舒宁代班,把额外的工作推给她。
这让舒宁更加坚定了考公的想法,她心里想着:“体制内的人素质也许会好一些。”可县城的考编竞争早已进入白热化。中部某县2025年事业单位公开招聘仅87个岗位,报名人数却超4200人,平均竞争比接近50:1,热门岗位更是突破200:1。这一年,因为在备考与生活之间来回奔波,精力被不断消耗,即便报考的岗位爆冷,她的考试成绩依旧不理想。
在县城的家庭里,子女的工作与婚恋,从来都无法被分开讨论,父母对子女未来的焦虑,会同时体现在这两件事上,很多时候,这两条线索甚至相互交织,成为压在年轻人身上的双重枷锁。
考证不顺利,李番在家中待业了一年多,这一年,是李番人生中最叛逆的一年,父母的期待与她自己的想法,在同一个屋檐下不断碰撞,她不仅要忙于备考父母期待的证书,还要疲于应付父母安排的一场场相亲。
李番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相亲对象介绍的。母亲在抖音同城刷到一位男生的视频后,直接将他的账号推给了女儿,对方听说李番毕业后一直在家待业,两人加上微信不到两个小时,就主动给她介绍工作。李番最初拒绝了,可一个星期后,男生又发来一条招聘链接,让她“投简历试试”。盛情难却,面试结束后,李番请他吃了一顿饭,这也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对于这份工作,李番的父母态度格外强硬,在他们看来,在县城能找到一份带五险一金的工作,已经十分难得,女儿必须得去。而此时的李番,已经在家待业一年多,只要家里谈到工作与相亲的话题,每周都要吵三四次,她也想借着这份工作,暂时应付父母的催促。
在父母的预想中,大学毕业的李番已是适婚年龄,他们担心从未谈过恋爱的女儿会一直待在家里,更希望女儿趁着年轻,能“有个好归处”。至今,李番已经见过五六个相亲对象,这些对象基本都是高中或大专学历,年龄在27至30岁之间,都不是她心仪的类型。
更让李番无奈的是,父母安排的相亲,她几乎没有拒绝的机会。一天早上,李番还在睡觉,父母直接从被窝里把她揪起来,告知她相亲对象和对方父母已经到家里了。
李番家附近是一片安置小区,许多亲戚都住在周边,谁家孩子谈恋爱了、谁家准备结婚、谁家在相亲,这些消息会很快在亲戚邻里之间流转。只要有人听说哪家有合适的对象,便会顺口告诉李番的父母,接下来就是直接将人带到家里。为了应付父母,李番只能答应和相亲对象单独相处,每次也只是买杯奶茶、看场电影,大多都没有后续。

图|李番尝试去杭州找工作
在县城的熟人社会里,一张紧密的关系网络,不仅连接着年轻人的工作与婚恋,更构成了一套无形的评价体系,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稍有不如意,就会成为邻里亲戚的谈资。
姜合对此深有体会,父亲的同学就住在对街不远处,他家儿子和姜合初高中都是同校,得知对方在去年4月考编上岸时,距离姜合的下一次考试仅剩一周,这让她顿感焦虑,心里想着:这次再考不上,“又要被拉来对比了”,也深怕父亲问起,自己没有底气回应。
姜合家厨房的对窗,是初中英语老师的家,有时隔着窗户就能看到对方,可姜合很少主动打招呼,知道老师在厨房做饭时,她甚至会特意绕路走开。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只有当自己以一种“很优秀”的姿态出现,才配得上再次站在老师面前。
2025年8月,姜合过生日那天,和两位朋友去市里聚餐,途中得知其中一位朋友考上了编制,她真心为朋友高兴,可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落差。
当车子驶过一所大桥,姜合转头望向海面,努力平复内心的复杂情绪,自己备考一年仍未如愿,而身边的人却轻松上岸,这种感觉,就像在冰上行走,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何时会摔倒。
在家备考的时间久了,父亲对姜合的不满,凝结在沉默里,后来父女两人很少直接交流。一次,姜合看到父母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却在楼梯口听到父亲向母亲抱怨,说女儿这么一直待在家不是办法,不如让她找份工作算了。
逃离
9月底参加完厦门事业编考试后,姜合算了算时间,若继续等待后续的国考或省考,中间将出现长达数月的空窗期,她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做饭,更不愿重复去年春节那般,长达一个月的摆摊生活。
她迫切地“想给自己找点事干”,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只是想逃离沉闷的家庭环境,摆脱家务和摆摊的无尽负担。但县城里,除了考编,其他工作都有着极低的职业天花板,创业更是面临资金、经验、人脉的多重考验,姜合的选择,实则寥寥。
在决定去县城找工作的前一天,姜合才告知父亲,她做好了被指责的准备,可父亲却什么也没说。收拾行李时,姜合偶然发现,父亲竟在悄悄托人打听,附近的一所专科学校是否有合适的岗位,还问了亲戚家开的连锁零食店。
这些事,父亲从来不会对姜合说,可她心里清楚,父亲本就不擅于社交,这样的托人打听,已是他走出舒适区的尝试。
上班后的姜合,每月有四天假期,本以为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可母亲依旧没有停止对她的备考催促,时不时会发消息提醒她,把握好下一次考试的时间,姜合疲于回复。新年元旦,她主动打电话问母亲,要不要调休两天回家看看,可从母亲的语气中,她只听出了关心,却没有丝毫想念,母亲更在意的,是她有没有把握时间,有没有边工作边学习。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不回家。”还没等母亲说完,姜合挂断了电话。有时工作忙碌到让人崩溃,姜合也会萌生不想干的念头,可一想到要回到家里,面对那片沉闷的氛围和无尽的催促,她还是咬牙坚持。这份县城的工作,不是最终的归宿,却是她暂时逃离家庭的避风港。
自从那次把自己锁在房间里18个小时后,舒宁觉得自己“快疯了”,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只能求助在广东的父亲,让他帮忙联系全封闭的辅导机构。
在家做了8个月的全职女儿后,舒宁终于离开了县城,去往省会南宁复习备考,确定好辅导机构后,她才通知了母亲。
来到南宁的舒宁,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她不断地告诉自己:没有别的出路了,所有问题,只要考上公后都能解决。她甚至开始畅想未来,希望自己能留在南宁工作,哪怕最后还是要回县城,也想自己租一个房子,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
备考的日子格外艰难,每月一两次的模拟考,只要成绩不理想,舒宁就会压力大到晚上睡不着觉,她靠喝中药调理睡眠,长期久坐学习,还生出了腰病,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想过放弃。

图 | 舒宁在辅导机构备考
2025年3月,舒宁参加的省考和市里的事业编制考试相继出了成绩,她报考的县城公检法岗位顺利进面,政审时又得知,自己市里的事业编面试也成功通过。出成绩时,舒宁正在南宁的父亲家,二伯和父亲一致建议她选择县城的单位,考虑再三后,舒宁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上班后,舒宁明显感觉到,母亲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除了会骄傲地告诉别人,自己的女儿在公检法工作。家里的大小事情,母亲也开始主动问舒宁的意见。为了妹妹之后的读书,母亲曾在市区买了一套房,在考虑是否写妹妹的名字时,还专门征求了舒宁的想法。以往亲戚聚餐时,一直是男女分桌坐,家里干活的女性总会稍晚吃完,如今母亲会主动问舒宁,要不要去男桌吃饭。
考上编制,让舒宁在这个家里,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话语权,也成了她在县城这片土壤中,为数不多的上岸范本。
李番最终还是没能在相亲对象介绍的工作里坚持下去。这份工作当初看中的是她的本科学历,可上班后,她却充当了公司里的“受气包”,各种琐碎的杂活都推给她,压抑让她临近崩溃,和父母大吵一架后,她还是毅然选择了离职,重新找一份工作。
新找的工作离家很近,薪资不算高,但加班有额外的工资,这份工作让父母相对满意。李番却说不上喜欢,求职时原定下午5点下班,最忙的11月,李番基本每晚都要加班至9点以后。
父母爱她又不断干预自己的生活,让她在逃离与留恋之间,不断纠结。有时加班到深夜11点回家,家里总有一盏灯亮着。母亲听到开门声,总会起床为她热饭。这些默默的付出,总能触及李番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年底时,因为公司订单急剧下降,老板让李番先回家休息,年后再回来入职。李番迟迟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不认同这样的理由,更怕引来又一轮的指责与催促。思来想去,李番决定先给自己放两天假放松一下。
手里攒了一点积蓄,李番的心里,又燃起了当初去大城市的想法,她想再去大城市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靠自己的手工爱好,真正活出想要的样子。
虽然如今,一线城市就业的应届本科生就业比例不断下降,可竞争激烈的大城市,也藏着县城无法给予的发展空间。这个念头,在她的心里,愈发坚定。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来源:微信公众号: 真实故事计划 ,编辑:崔玉敏,作者:白娟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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