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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万换的肾,只在我体内活了3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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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析半年,换肾成功,大家都说我是个幸运的人,因为有人透析十多年都没能等到匹配的肾源。

但是,术后我人才刚能下地没几天,行走都还扭曲着小碎步,就因感染又回院,接着是移植肾坏死切除,然后成了ICU的常客,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依靠透析续命。

透析还是以前那个透析,只是人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一场手术,直立挺拔站着的人瘫痪了,面瘫脸做不出表情,无法哭笑,无法正常说话,吃东西也张不开嘴,左耳聋了,左眼视力模糊。入院时上秤一百斤,出院的时候刚好六十斤,但我知道,还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2016年,是我在县城当老师的第三年,那年我二十六岁,我一直觉得自己年轻,身强力壮,所以入职体检之后,单位的常规体检我一次都没有去。6月的时候,我经常感觉疲惫,早起的眼睛很肿,视力有点模糊。于是趁着女朋友体检,我也去门诊挂了号,查了几个血常规、肝肾功能这样的项目。

过了几天,我接到医院的电话,对方语速急切地说我检查报告出来了,叫我立刻到医院来。我没敢丝毫怠慢,一翻身就打车火速去了医院,见到医生,他说:“你的血检报告早上出来的,你这个肾脏可能有问题,很严重,我给你开单子你现在立马去缴费再查一个血常规和肾功,做一个复查,对比一下此前的血检标本有没有问题。”

我抓着医生开的单子,迅速地去缴了费,然后到抽血窗口,颤抖着挽起袖子把胳膊递给护士,心想着赶紧给我抽一个,因为我抖得厉害,护士小姑娘还开玩笑地说:“别抖别抖,稳住,你这样我没法精准进针,这个没那么疼的,看你一个大男生怕成什么样子叻。”

我越想越乱,但又安慰自己,我精气神都很好,能吃能睡,呼吸顺畅,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肯定没问题。

肾脏不同于其他器官,比如胃,有问题了会没食欲吃不下东西,会不消化、胀气、疼痛。肾脏的代偿性很强,早期肾病可能只有血检指标异常,身体却没有明显症状。发现尿液出现泡沫时,其实肾脏已经在漏蛋白了,但很多人因为症状轻微并未提起重视。等到出现早起眼睑浮肿,站久了下肢浮肿,食欲不振甚至呼吸不畅的症状,而到医院就医时,却得知肾脏已经严重病变、萎缩,出现功能衰竭了。

血检结果出来了,我拿着报告单跑到肾内科诊室,医生肯定地说:“你这个肌酐很高,这指标两次检查都这么高,而且这次比上次还要高,你这个肾脏已经基本坏死了,我给你开个住院单,你立马到住院部去办理住院,必须入院治疗。”

出了诊室,我忘了自己要去住院部,恍惚着走了几步就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只有害怕。缓了好久,我给我弟弟打电话,大概讲了一下情况。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找到我,拉着我去住院。

肾内科住院部在十六楼,透析室在十七楼,大多是些老大爷老大妈们。肾内科住院部的床位紧张,我们只能住在病房外面的过道上,床是活动型的简易钢架子,这是医院给加的床位。边上另外一个老爷爷也是加床,他看了我们很久,最后问了几句,然后安慰我们说:“看开些,平时好好注意饮食,按要求严格忌口,不要劳累,规律透析,控制得好,基本跟正常人差别不大。我六十八开始透析,到现在已经透析九年了。”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不理解什么叫透析,之前只是在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看过。我迷迷糊糊在床上躺了一晚上,早晨九点,医生来查房,看了我的病历,简单地说了几句,叫我等着手术,这手术就是在大腿根部内侧插一根管子,叫作临时透析管,打了局部麻醉,其实不是很痛,但是我躺在手术台上,紧张到又开始颤抖。

我以为这个手术可能会搞上几个小时,但过了一会儿,医生就说:“可以了,手术已经做完,你平时注意保护管子,不能被洗澡水冲,不能湿水污染,现在你马上去透析区,护士会给你做血液透析。”

那是我第一次透析,暗红色的血液经过透析器净化,再从我从大腿内侧根部的临时透析管引流出来,长长的管子缠绕着,医生反复嘱咐要求我平躺着不能乱动,不能压着扯着管子,我觉得全身僵硬酸痛。医生一会儿来观察我一下,护士一会儿又来观察我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摇晃着我,我从迷糊中醒了过来,她说:“下机了,你时间到了。”下机?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下完机后,血压有些回落,我自己感觉呼吸都要顺畅一些,心想这治疗虽然难受漫长,但是效果真好,真是药到病除,我以为住院治疗就结束了,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回到十七楼,躺在那张简易的钢架床上安静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值班又来查房,他们一群人先是在我面前东看西摸地说了老半天,最后对我说:“你现在抓紧时间吃点东西,一会儿马上就去楼上的透析室做透析哈。”我才知道今天还要做,医生说:“你昨天第一次透,是诱导适应性透析,只做了两个小时,你现在指标肌酐毒素还高,今天必须接着做治疗。”

我想到自己在网上看的那些说法,千万别上医院透析,一旦透析,就会一直透下去,再也甩不掉了。

我越想越害怕,于是迅速收拾好东西,一个人急急忙忙逃出了肾内科,打电话跟弟弟说:“你先吃早餐,吃了就去给我把出院办了,我感觉好多了,我们先回单位上班。”弟弟电话里一顿怒火,但也只能帮我去办出院。

回单位的路上,我给我爸打电话,本不想让他担心,可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地哽咽了起来,我爸说:“你别紧张,身体有问题我们要先好好处理,你先回去给领导详细汇报情况然后把假请好,我马上请假买票坐大巴车回老家来。”

到了学校,我去了校长办公室,和领导简述了体检和医院透析的事。听了我的汇报,他说这个病此前我们学校有个同事就是,透析了几年,后来做了肾移植后一直在休养,他目前身体状态似乎还不错,此前他还要求来学校上班,后面觉得上班还是劳累,就不建议他来复工。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我觉得自己坚决没办法接受透析,我不想像个怪物一样生活,余生都被机器钳住。我开始相信起网上搜到的那些秘方,病急乱投医,每天都要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几天再恶心、再难以下咽的东西,我都强迫自己吃下去。但是症状也没见有任何好转,身体的积水反而越来越多,心脏负担不过来,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所以这些透析的病人,如果本身心脏功能还不错,最后也会慢慢坏死,如果本身心脏条件不好,可能就会早早挂墙上了。

一周后,我的身体情况愈加恶化,我甚至总是出现幻觉,完全吃不下东西,呕吐得厉害。后来才知道,就是肾脏无法工作、身体完全没有排毒的缘故。

我被父亲和弟弟“押送”进市医学院的透析室,弟弟跟值班医生说:“他害怕透析,一周前来过,后来是偷偷逃出医院的。”

医生看了看瘫在床上的我,远远地指着旁边的病人给我说:“这个,比你小,还不到二十岁,七岁时紫癜长期没重视,最后发展为尿毒症,已经在这里透析两年;那边那个,本来是急性肾衰竭,及时科学处理可以控制住逆转衰竭的,但是就是因为相信所谓的神医秘方耽误成尿毒症,你让他们咋办……谁也不想得这个病,可就是得了,你说咋办?”

我不知道说什么,医生接着说:“这么多人都在透析治疗,透析是目前唯一的续命办法,简单理解就是肾脏坏了没有了排水排毒净化血液的能力,透析就是机器代替肾脏帮你排水排毒。再说你还年轻,认真规律透析,同时生活饮食上按照要求长期坚持,我们透析室现在透析最长的病友已经二十一年了,现在状态依旧不错。再说以后有机会就做肾移植,换肾可以摆脱透析,不用一年四季都在医院。”

因为肾脏坏死,患者无法正常排泄身体的水分,所以在生活上要控制水分的摄入,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口渴了大口喝水,饮食上也最好别喝汤、喝粥,水果类的也要控制,很多水果高钾(高血钾症猝死是肾衰病人的常见死因之一)的同时含水量也大,这些都是隐形进水。如果身体内水分和代谢的废物无法及时排出体外,可能会出现肺水肿,导致无法正常呼吸、氧气不够、胸闷气短。心脏的负荷也会重,血压也会升高,因肾病而透析的病人很少有血压正常的,不是过高就是过低。

那天,我认真地观察了尿毒症患者透析的场景,胳膊平放在床上,上面插着两根红色的管子,管子连接在床旁的透析机上,病人、床和机子三个一个组合,排得整整齐齐。病友们平躺着,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手机,背景音是护士们偶尔的交流声,温和低沉的机器运转声音。

这一刻,我似乎终于安静下来,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是人都会生病,肉体脆弱,所有人都没有区别。就这样,透析慢慢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一开始一周两次,后来因为一时无法适应忌口的要求,对水控制不好,尿越来越少,半年后改成一周三次。

我开始近乎变态地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严格忌口,控制水的摄入,慢慢地情况稳定了,状态也不错,第二年我回到了县医院透析,这样方便上班。

2017年2月16日上午10点多,我突然接到市医院专门负责肾移植的谭医生的电话,他温和地问我情况怎么样,我很骄傲地回答他:“我状态很好,县医院透析室正常规律透析,目前的各种检查指标也没什么太大的异常。”

“太好了,你状态不错,这边现在有个肾源,和你之前留的资料匹配度很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做移植?还有经济上怎么样,能不能跟得上?术前最起码要准备二十万。”电话那头谭医生说。

这个电话真是让我又惊又喜,喜的是,这种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好事,竟然真能砸在我身上,离开医院透析室时留的那些资料,也只是抱着重在参与的想法,对肾移植根本没有抱什么期待,也没有去了解过相关事宜;惊的是,竟然要花这么多钱。

电话里,谭医生还特意跟我说:“去年透析室有个病人刚移植完,状态还不错,可后来感染了,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段时间,各种费用前后花了四十多万,家里经济实在跟不上了,家属只能被迫放弃救治,最终,还是人财两空。因为你是当事人,所以我所了解的遇到的好的坏的我都有责任给你讲述清楚,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没有百分百的保证,你自己先认真思考一下,同时和家人好好分析商量。”

谭医生应也感受到了我的犹豫,宽慰我道:“如果你觉得没做好准备意愿不强烈,经济上不到位的话,就等下一次吧,你好好透析时刻保持好状态,以后一样有机会,你马上和家人认真沟通考虑一下,一个小时后给我回复。”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好一会儿,让自己平静。做肾移植,摆脱透析,做回正常人,这是每个尿毒症透析病人的终极梦想。我决定要赌一把,几次深呼吸后,我解锁手机打了三个电话——给我爸、我弟弟和女朋友,向他们详细讲述了刚刚谭医生的电话内容,他们都一致支持我换肾。

我家全部的现钱算下来还不到十五万,大家便开始四处打听询问凑钱,能借的亲戚同学朋友全部都联系了一遍,几千几万不等,最后勉强筹到三十万,一个小时后我给谭医生回了电话,汇报了情况。

下午3点半,我们刚下高速进入城区的时候,接到谭医生的电话,我以为他催我到哪里了,忙说:“马上就到,进城了已经。”

没承想谭医生却十分抱歉地说:“实在抱歉,让你白跑了一趟,捐献者家属临时决定不捐献肾脏了,所以手术做不成了。”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谭医生又说:“你都到市里了,要不要过来,我们两个详细地交流交流?”

在透析室办公室,谭医生跟我讲了有关移植手术的各种问题以及费用,特别是受体的指标状态最为重要,为此我还特意咨询了回家该怎么锻炼好身体,以便随时以最好的状态时刻等待移植。了解和熟悉了许多信息后,我们便轻松踏实地打道回府。

下午六点半,车行到了半路还有四十分钟路程就到县城了。那会儿车子正在卖力爬坡的时候,谭医生居然又打来了电话:“你在哪儿?后面和捐献者家属又做了沟通,他们还是决定捐献,你马上来医院。”电话里他非常急切。于是我们又立马调头往医院赶,这次开得更快,到了透析室已是晚上快八点了。

我们直接去了肾内住院部前台,这儿跟上次离开时一样,过道和走廊上塞满了病床,护士长在详细分配大队伍。

术前谈话时,我才知道还有两个病友跟我一起作为手术备选对象,一个是满脸痘疤的小兄弟,一个是走路蹒跚摇晃的老大伯,大概六十来岁。谭医生做了说明,让我们三个病人都做检查,结果出来后专家小组综合评估,谁最合适,就让谁上。

我迫切地渴望自己能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不用再把生命的一半时间都花在透析上。检查都做完已经是凌晨,我们在漫长的黑夜里等待天亮。凌晨五点的时候,基本上结果都出来了,小兄弟感冒加发烧,直接就被否决了,老伯的检查结果还可以,但是年龄大,体质比较弱,还有些低血糖,我的综合情况最好,谭医生最后宣布我为这次移植手术对象。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大手术,也是我心心念念梦想了很久的手术,看着他们失望地离开,我紧张无比,又期待万分。

备皮、灌肠,我已经有二十来个小时没吃东西了,灌了肠肚子更空了,伴随着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我焦急地等待着通知。

二十分钟后,一位护士上来领着我们坐电梯下到手术室层,那天的电梯异常快,一下子就到了,一路上也没人说话。

入门是手术等待室,进门就让换鞋,我一个人坐在里面,狭长的通道里没什么光亮,两边是一间接一间的手术室,没有尽头。

手术室里温度很低,四周一片寂静,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眼前开始放幻灯片,过往的人和事,一股脑向我涌来。

我想起刚生病时的无助绝望,透析的痛苦,还想到亲人为了给我续命拼命挣钱,泪腺就跟泡在醋里一样酸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在不知不觉中,手术完成了。

我一直以为肾移植手术就是在肚子中间开个口子,把两颗坏掉的肾都切了,然后在切的位置把新肾手术缝合接在上面,一个新肾换旧肾。

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医生根本没动那两个原装坏死了的肾,他们在我的右下腹开刀,从正右侧面和肚脐一样高的位置,一直斜切到生殖器正上方两厘米,伤口总长约十五厘米左右,新的肾就睡在腹窝里。

那天以后,我开始小心地动起来,希望新生的肾宝宝尽快和我融为一体,完全属于我。腹部的透明导管有血水排出来,积存在引流袋里,这是好的征兆,全家人当时都非常高兴。

我们按照要求买了量杯量筒,认真记录每天尿的出量和进量,和小时候我期待身体长高在门柱子上刻印记一样。慢慢的,尿量也越来越多。我满心期待,术前谭医生讲过,恢复快的一般两个周就可以出院了。

第十天,尿量忽然开始减少,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非常害怕,焦躁不安,医生也很紧张,给我更换了服药方案,调整了“强的松”和“他克莫司”的药量方案,冲击了四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刚换的“肾宝宝”出问题。

我的身体又开始肿起来,不得不又开始透析“排水”,每天透析一次,每次两小时,在第十六天,我的尿量又逐渐多了起来,慢慢地维持,实现了进出平衡。我每天都站在隔离室的床边看着外面的自由广阔的世界,期盼没有透析的美好生活。

第二十七天下午,2017年3月14号,我终于盼来了出院。谭医生特地嘱咐我,出院后要隔离居住,环境卫生一定要严格要求,我弟弟特地为我在广州路找了一个很新的两室一厅的高级公寓,房租一月两千八租期半年,他和我父亲在里面消毒打扫彻彻底底地搞了两天卫生,四面墙、门、整个床架都用消毒液喷擦了两遍,所有床上用品都是新买的,买来也全部彻底清洗消毒一遍。

出院后,就我一个人住在这个两室一厅里,他们还是住在之前租的一套民房。我的房子入门处就摆着消毒液,每个人进出都要洗手消毒,还要穿上一次性隔离防护服,戴好口罩、帽子、手套,然后给我做饭、换纱布、消毒。

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按时吃药,家里墙上贴着时间表,手机上定着闹钟,我自己看,他们也会提醒我。除了吃药,还要按时吃饭,排便撒尿做尿量记录,称体重做记录。

我无数次站在窗户边,看外面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的青山逐渐绿起来,期待着自己早日从这个保护着我的“牢笼”中解放,去外面的世界自由自在地幸福生活,我写了好几个旅游计划,甚至筹划和女朋友结婚成家的未来。一切都小心翼翼,但后来事态还是无法控制。

出院后的第四天早上,我的左耳开始疼痛,忍了一上午,下午还是没有好转,我给谭医生打了电话,他安慰我说:“不要过度紧张,吃着激素,抵抗力低容易感冒之类的。”可到了第五天,早上起来疼痛症状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起来,又急忙给谭医生打电话汇报了情况,他觉得情况不妙,让我赶紧回医院住院。这院一住,就是三个月。

3月19日住院后,先是每天都化验观察,再后来化验结果越来越糟糕,其间昏迷抽搐进过一次重症监护室,最后谭医生也束手无策,他建议我去湘雅医学院附属医院:“我老师那边技术经验设备都先进,肯定比这边有办法。”

我们一切完全听他的安排,他立马和那边沟通,但是他又告诉我说我们不用过去了,因为我状态不好赶过去一路折腾非常危险,他的导师马上坐高铁过来给我看诊。六个多小时后谭医生的导师到了后,风尘仆仆的,都没休息片刻,立马找来机器给我做穿刺化验检查,检查结果很绝望——移植肾已经坏死,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们建议立即给我手术,把刚移植进去的已经坏死了的肾脏摘除,不然继续下去会危及我的生命,现在是保命要紧。这个时候我人已经有些恍惚了,不太清醒,他们讨论的这些我都不知道,然后我被推进了手术室,摘除坏掉了的移植肾。这个过程我也不知道,它悄悄地进去,然后又悄悄地离开,只在我的身体里,待了短短的30天。

此后我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几乎没什么自主意识,没法进食和进水,全靠机器和输入各种营养液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美好如此短暂,如同放了一个漂亮的耀眼的烟花。

病历上清晰地记录着我在昏迷期间发生的事,4月3日,突发意识不清、四肢抽搐、牙关紧闭,呼之不应。ICU会诊后不排除颅内感染,便转入ICU进一步监测治疗。腰椎穿刺,根据脑脊液白细胞计数,考虑病毒性脑病。予抗病毒、抗感染等治疗,病情平稳后4月6日转回肾内科室。

4月21日,因肾移植术后急性排异反应,行右侧移植肾切除术,术后转入ICU进一步监测治疗,于4月26日再次转回肾内科科室治疗。

5月2日突发呼吸循环衰竭、意识障碍,再次转入ICU。于5月12日病情平稳后转回肾内科,继续抗感染、控制血压、规律透析、营养支持。诊断汇总为病毒性脑病,肺部感染、感染性肺不张,双侧胸腔积液,心影增大、心包积液,腹腔积液,双肾缩小,慢性肾病,需规律透析。

我关于抢救唯一的印象是:有一次,我早上透析,上机没多久,在透析过程中人忽然就开始难受起来,冷汗如泉水一样不住地往外冒,汗水辣眼睛,不一会儿,头发、衣服裤子都湿透了,身体里面的血液跟熬干了一样,恨不得把全身的骨头都取出来,一根根擦一遍。难受至极,人已经意识恍惚了,不自觉地乱动,完全不受控制,我弟和我父亲一直在边上把我死死按住。

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提前下机,回来躺在病房,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人意识也是模糊的,衣服也没法脱,还是我弟赶紧买了一把大剪刀剪掉衣服,才给我换上干净的睡衣,再后来的事,我就完全没印象了。

第三次病危进入重症监护室,因为重度昏迷时间长,身体体征指标很糟糕,医生劝我家人说:“他一直这样重度昏迷,长时间没什么反应,全靠机器帮助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很有可能我一直醒不来,最后弄得人财两空。”家人不忍心主动放弃我,他们说:“就让他在里面吧,如果他真要走都让他在里面走。这样余生内心都要好接受一点。”

在医生劝说放弃的第三天,我醒了过来。醒过来后的我一直没有睡意,全身被死死捆绑着,固定在病床上。搞卫生的阿姨进来看到我清醒着,她说我的家人白天黑夜的都有人在重症外面守着我,大家都没有放弃我,坚信我一定会挺住恢复清醒过来的。次日,经过评估,我出了重症监护室,重新再次回到肾内科病房,因为术后感染了中耳炎,我的左脸成了面瘫。

听说,谭医生在我手术后又做了两例肾移植手术,病人恢复得都很好,顺利出院迈向了正常人的幸福生活。

6月初,我终于恢复了比较清晰的意识,但是因为长期没有进食,营养严重缺失,加上各种捆绑固定没活动,肌肉已经萎缩了,身体处于瘫痪状态,我只能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手上一直在输脂肪乳,非常浓稠,几分钟才滴一颗,一瓶五百毫升的液体,从中午十一点左右开始,要一直输到晚上两三点四五点,父亲不定时一会儿起来看看我看看液体,一会儿又起来看看。

隔壁床的家属老太太问父亲:“大哥你有七十几?”

我父亲苦笑了一下说:“哪有七十几,今年我才五十岁多点儿。”

从年后入院手术开始,父亲已经守着我快四个月了,头上稀稀拉拉的,没几根头发了,头皮都明显清晰可见。脸上皱纹也越来越深,他人似乎都缩水了,矮小瘦弱了不少。

我爸的身体已经垮了,我叫他,他都要过几秒才能做出反应。我妈一个人半夜就起来去早餐店开门忙活,店里平时两个人忙的事现在她一个人在撑,维持着经营给我挣住院费和医药费,晚上收了摊还要赶来医院看我照顾我,给我按摩活动身体。

弟弟专心回县城上班挣钱来救我,周末他坐大巴车跑一百五十公里来医院,周日晚上再坐大巴跑一百五十公里回县城上班。女朋友稍微近一点,周末都在,晚上没晚自习的时候也急急忙忙地赶医院来照顾我。

他们都会做的一件事就是帮我热敷、按摩、揉搓和不停地帮我抬腿、抬手、活动。医生们查房,每天早上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帮我翻身,看我屁股后背,有没有生褥疮皮肤有没有溃烂,其中重点就是观察尾椎骨那个位置,因为一米六三的我六十斤不到,就是真的皮包骨,使得那个尾椎骨看起来凸出来了一大截,六十斤的重量压在上面使它硬生生地插在床上,加上肾性骨病,最怕的是它一不注意就断了,我父亲说那顶尖处的皮像炸了的气球的皮敷盖在上面,红彤彤的。

谭医生总是一脸揪心地嘱咐我:“只要立马有点儿好转,就赶紧多活动活动,要不再这样下去,肌肉萎缩,真就成瘫痪了。”可他这番话,我听着已经有些麻木了。我感觉自己都已经适应瘫痪状态了。

在那不死不活的煎熬里,有整整半个月,我一直不想活着了。我明白他们医生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甚至能不能好起来他们都不清楚。我害怕继续这样拖下去,身边人会被我拖死。

但情况终究是好转了,6月中旬,我开始慢慢练习吃东西了,虽然人依旧瘫痪的,但只要开始进食吃东西,能自主摄入营养,就是个好消息,透析也能规律完成。6月18日,我终于熬到允许出院了。那天我父亲一个人收拾了很久,住了三个多月,病房储物柜里堆了很多东西。出院时已经是盛夏了,从大楼出来,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路上的人们都穿着拖鞋短袖背心短裤,我还裹着入院时候的厚棉衣。我窝在轮椅中间,被衣物被子床单固定着,我摇摇晃晃地移动,整个世界熟悉又陌生。

出院之后,周一到周六父亲都推着我去门诊中医科针灸治疗面瘫,左半边身体从头顶开始一路向下针灸,一针三块钱,去一次耗资一百五十左右。可我应该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很多面瘫病友生病后立马去医院治疗,扎了一个周十来天就完全恢复了,我一周六天连续扎了三个多月,从炎热的盛夏一直扎到凉意浓起的深秋,左脸依然完全没什么反应。

2019年,我和女朋友和平分手了,从重症监护室走出来的几百天里,她一直陪着我学走路,每年就过年的几天才回家陪陪父母,我的人生已经烂了,以后只会越来越糟糕,没必要拉着她一起走这一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绝路。

也是这一年开始,我每天下午都在家学着做饭,等待爸妈店里收摊、兄弟下班回来一起吃。不管透析回家身体多么虚弱难受,只要还能站立,我都会咬牙坚持做饭。我们一家四口围着电暖炉,听到他们说好吃的时候,我就觉得特别幸福和满足。

2019年9月开始,我的血压也开始低,心脏彩超的结果显示,我的心脏还是不太行了。 慢性心脏问题,据说这是更致命的病变,我本来计划是春暖花开时,就恢复边透析边上班的生活。可如今我的心脏让我低血压,我常常头晕眼花,心像碎了一样痛。

我坐轮椅坐了将近两年,又逐渐重新学习走路,2024年,我走路基本正常起来,这时候距离那场肾移植手术已经过去七年了。

到今天我练习走路已经有六年多了,经过无数次含泪坚持,现在平坦的路正常走起来基本没问题了,甚至都看不出我半瘫过,但是只要是有一点儿坡度的路,我走起来依旧摇晃飘浮,即使我已经非常努力地去掌控自己。

我特别珍惜现在的一切,珍惜今天自己还能做饭,珍惜自己的双腿还能支撑起瘦弱的身体自由行走,珍惜自己能完成泡脚洗澡洗衣服,珍惜自己能独立去拉一泡屎,珍惜能独立去透析平安回家。这些都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能力,可是对于我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因为我知道,也许未来不久的某一天我可能会又瘫痪得猝不及防,变成一个植物人。

我有天在家翻找东西,在箱子里发现了几张单子,上面是同事领导们在我手术后重症抢救的时候给我募捐的名单,我能活过来,今天依旧还活着,靠的是亲朋好友同事领导同学们齐心协力搭手救过来的。

人生就是一条往前延伸的路,有的人的路可能平坦顺畅,有的人的路可能崎岖颠簸,而我的这条路走到二十几岁就遇上了无法逾越的深渊,越陷越深,头顶有一丝遥远的光,时隐时现,虽然我奋力向上攀爬,可还是抓不住。

但就算死在坑底,我也一定会好好地珍惜最后的那几口气,因为我知道,这残缺的肉体脆弱无比,疼痛就在下一秒等待着我,我没有未来,更不会有下辈子,珍惜眼前,余生为家人认真活好每一天。

写下这些回忆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幸福可能并不在于某一件事本身,不要纠结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而是在于你所有的坚持,对所拥有的东西的珍惜。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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