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前几天写完《政治不倒翁·冯道》以后,顺道想起了冯道的镜像人物,汉初名臣张良。
张良是汉高祖刘邦的臣子,位列汉初三杰之一,在史册里留下无人可以替代的痕迹,但在汉朝新老交替时,张良在政治站队方面出了问题,导致张良的留侯爵位只传了两代,后代便沦为庶民。
这样的命运,和冯道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接下来,我们简单聊聊张良家族的事。
2
张良和刘邦走到一起,有偶然的成分,但更多是必然的因果。
说偶然,是因为张良和刘邦的出身不同。
张良的祖父张开地,做过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哀王的宰相,张良的父亲张平,做过韩相釐王、韩悼惠王的宰相,正所谓“五世相韩。”
父祖去世的时候,张良年纪较小,没来得及在韩国做官,但尽管如此,韩国灭亡的时候,张良家族仍然有三百僮仆,家财数不胜数。
而刘邦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从他识字、有名、有字来看,刘邦的家庭可能不是普通平民百姓,但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大概率是个地方中产。
在战国末年那个看重血统、背景的时代,如此悬殊的家庭出身,是拦在张良和刘邦之间的一道鸿沟,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可能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说必然,是因为张良和刘邦是同一类人。
韩国灭亡以后,张良为报亡国之仇,便散尽家财雇佣刺客,在博浪沙发出惊天一击,差点送走秦始皇。行刺失败,张良也不愿做秦国的顺民,而是跑到下邳地区,做了一名游侠,并和楚国贵族后裔项伯结交。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
可以说,张良的精神世界,不是锦衣玉食的贵族,而是仗剑千里、行侠仗义的游侠。
刘邦则是向往魏国信陵君的作风,少年时便离开沛县,前往大梁投奔信陵君,但那时信陵君早已去世,刘邦只能追随信陵君的门客张耳,间接的一睹信陵君的风采。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
刘邦的精神世界,也是一名无拘无束的游侠。
正因为张良和刘邦是同一类人,所以在秦末天下大乱的时候,他们两人一见如故,并在“反秦”的基础上建立统一战线,而刘邦的超强学习能力,也让张良非常欣赏,进而抹平了家庭出身带来的鸿沟。
“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
那年是公元前208年。
此时的张良,不是刘邦的臣子,他们两人的关系,其实是反秦义军之间的合作,张良的诉求也不是辅佐刘邦争天下,而是恢复韩国,继续做韩国宰相。
那为什么张良又做了刘邦的臣子呢?
关键原因在于,张良缺乏独立操盘大局的能力,他独立领导的“韩国复国运动”都失败了。
刚起兵反秦的时候,张良招募了百余少年,准备大干一番,但在那个反秦义军到处攻城略地的年代,张良却没做出什么名堂,只能去留县投奔楚王景驹,寻求庇护。
这是张良第一次失败。
正是在投奔景驹的路上,张良遇到了刘邦。那时,项梁已经拥立楚怀王,势大兵强,远远胜过景驹,于是,张良和刘邦便投奔项梁,并建议册立韩国公子横阳君韩成为韩王,分散秦国的精力。
为了反秦大业,项梁同意了,随即册立韩成为韩王、张良为韩国申徒,让他们带着千余人回到韩国故地,收复故土。
然而,张良得到几座城池,秦国就能收回几座城池,没多久,张良的军队就沦为游击队。
“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这是张良第二次失败。
再过一年,刘邦奉楚怀王的命令西征灭秦,路过河南轩辕关的时候,张良才带着他的游击队和刘邦汇合,一路破宛城、入武关、定咸阳,拿到灭秦的首功。
等到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韩王成也位列其中,但由于张良和刘邦的关系不错,韩王成便得不到项羽的信任,被带到彭城,不久后诛杀。
至此,张良失去了效忠对象,被迫西行,投奔刘邦。
这是张良的第三次失败。
经过三次失败,张良领导的“韩国复国运动”彻底破产,要想实现胸中的抱负,施展自己的才华,他只能投入刘邦麾下,做刘邦的臣子。
3
韩国复国运动的失败,意味着张良前半生的信念崩塌,但成为刘邦的臣子,又是张良的新生。
在刘邦麾下,张良全程参与了楚汉战争,整整四年时间,张良奇计百出,无论是建议刘邦裂土封王、劝阻刘邦复立六国后裔,还是迁都长安、议封功臣,其精妙的分析和谋划,都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凭借这些功劳,张良得到一句“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的评价,以及自主选择三万户封侯的资格。
但,张良拒绝了三万户的封赏,而是选择和刘邦相遇的留县做封地。
张良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估计有三个原因——
不贪图权力财富,只想做一番事业。
感念刘邦的知遇之恩,并希望刘邦牢记君臣相知相遇的情谊。
张良以谋略立身,没有政治班底,故而张良在汉朝政坛上不能独当一面,只能依附于刘邦,或者下一任皇帝。在这样的背景下,张良的爵位和食邑,便不能超过丰沛功臣的首脑萧何。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
这条史料,几乎就指明了张良的孤臣身份。
可以说,张良放弃三万户而选择留县的三个原因中,前两个是精神因素,最后一个是现实考量。
正因为张良是刘邦的孤臣,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政治野心,所以在汉朝建立以后,张良便闭门谢客,隐居不出,极力削减自己的影响力。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毂,杜门不出岁余。”
功成身退,不参与政治斗争,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保身策略。
然而,张良和其他人不同——
张良的谋略能力决定了他不可能真的远离政治斗争,张良的孤臣身份决定了他必须取得下一任皇帝的信任。除非他能逃离汉朝,否则,功成身退的保身策略,注定是无法奏效的。
刘邦晚年,废除太子刘盈、册立赵王刘如意的心思非常强烈,吕后常常惊慌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向吕后提议,不如让张良和刘邦说说,或许有用。于是,吕后命建成侯吕泽去见张良,强制性要求张良给出个主意。
这件事,给张良出了一个大难题。
一旦出了主意,张良便和吕后、太子刘盈、以及他们身后的丰沛功臣紧密捆绑,深度参与到接班人之争里,以后再也不能销声匿迹,做一个政治隐形人了。
可如果不出这个主意,张良便立即得罪了吕后、太子刘盈、丰沛功臣,等到刘邦驾崩以后,汉朝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子孙后代也要被屠戮干净。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选哪个都对,又选哪个都错。
无奈之下,张良做出自认为最稳妥的选择,即站在吕后、太子刘盈、丰沛功臣一边,并告诉吕泽,请商山四皓出山,可以保住刘盈的地位。
张良为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商山四皓是四个不愿臣服刘邦的老人,他们认为刘邦“轻慢侮人”,便逃亡山林,拒绝汉朝的统治。
从这个理由来看,商山四皓应该是有文化、有地位的社会名流,师徒、门生、姻亲遍布天下,代表了一大批在野的政治力量,具有极高的统战价值。一旦把商山四皓请出来,便意味着刘盈得到汉朝文臣、丰沛功臣、在野名流的三重支持,无论汉朝还是刘盈,都能稳定政局。
张良的眼光,一如既往的毒辣。
随后,吕泽奉吕后的命令去请商山四皓,一请就请出来了,刘邦见状,也只能保留刘盈的太子地位,放弃刘如意。
为什么不愿意臣服刘邦的人,愿意支持刘盈呢?
原因就在这句史料里:
“於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
卑辞厚礼,说明谦卑、讲礼貌、尊重人。
奉太子书,说明太子刘盈的作风和刘邦不一样,不会往儒生的帽子里撒尿,也不会张口闭口的说“乃公。”
可以说,商山四皓在刘盈身上看到恢复文治的希望,才走出山林,代表在野的政治力量给刘盈站台。
经此一事,刘盈的地位保住了,张良也绑定在吕后、刘盈的战车上。
4
实事求是的说,此次张良站队吕后和刘盈,没有任何问题——
刘盈是汉朝太子,吕后是丰沛功臣的主母,无论公私,张良站在他们一边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政治形势是会变的。
公元前188年,刘盈驾崩,吕后见唯一的儿子没了,不知以后的日子如何自处,心中惶恐不安,在刘盈的葬礼上根本哭不出来。
张良之子张辟疆发现了这个问题,便悄悄对丞相陈平说:
“看见没,儿子没了,太后却不哭,说明太后担心诸王年幼、功臣强悍,自家性命和汉朝国祚不保。除非让吕台、吕产、吕禄统帅南北军,吕氏掌握兵权,太后有自保之力,才能安心。否则的话,太后迟早要收拾你们。”
吕后很早以前就收拾了彭越和韩信,其心智果决和手段狠辣,功臣们都是见识过的,现在想办法收拾一些人,不是没有可能。
为了自保,陈平便接受了张辟疆的意见,吕后见后事没有忧虑,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声大哭。
那时,张辟疆位列侍中,但年仅十五岁,很难说,他就有了这么高明的政治智慧,而张良仍然在世,按照礼法,他必须要参加刘盈的葬礼。
结合这两个信息,我们可以推断,提议吕氏族人统帅南北军,极有可能是张良想出来的,只是张良不愿意亲自出面,便告诉张辟疆,再由张辟疆和陈平说。
换句话说,自从张良支持了刘盈的太子位,张良便发现退隐无望,要想保住性命和名誉,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做吕后的孤臣。
这次策划吕氏掌握军权,其实是张良这个孤臣的分内之事。
而吕氏掌握军权,后果有两个——
吕后的权力膨胀,吕氏家族一跃而起,凌驾在丰沛功臣之上,从此不可遏制。
吕后和丰沛功臣,因为权力分配问题,出现明显的矛盾。
在这样的背景下,张良家族的地位,就有些尴尬了。
吕后在世的时候,张良及其家族自然是吕后的孤臣、功臣,可一旦吕后薨逝,吕氏和丰沛功臣的矛盾激化以后,张良家族就是必须清算的余孽。
公元前186年,张良去世,其子张不疑袭爵,张辟疆再没有消息。
公元前180年,吕后薨逝,丰沛功臣随即起兵诛杀吕氏族人,迎接代王刘恒进入长安,成为汉文帝。
公元前175年,汉文帝以“不敬”为由,废除张不疑的留侯爵位,张不疑为免死,便花钱赎罪,做了一名白天服劳役、夜晚巡逻打更的城旦。
堂堂一代功臣家族,就此沦为庶民。
5
张良家族的结局,要说和亲近吕氏没有关系,大概率是不可能的,而亲近吕氏,又和张良的谋略、孤臣定位有极大关系。
再往前推,张良之所以做孤臣,归根到底是因为缺乏独立操盘大局的能力,没有政治班底,没有盘根错节的政治势力。
一步慢,步步慢。
前日因,今日果。
其实,历史上那些掌握大权或者卷入斗争的孤臣,结局都不太好,例如商鞅、张良等等,都没有求到圆满的结局。
原因在哪里?
孤臣往往依靠知识、能力、才华等个人因素谋取功名,非常依赖君主的赏识,并且和君主个人紧密捆绑。
君兴臣兴,君亡臣亡。
他们的地位,相当于没有生产资料的中产,抗风险能力极差。
但,他们偏偏有职位或名望,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政治的走向。这样一来,一旦出现巨大的动荡,这些没人给保驾护航的孤臣,要么被大风大浪吞没,要么就成为政敌眼中的肥羊。
处在这种生态位上,结局能好才怪了。
来源:温伯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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