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姑娘的财智人生:从一个香港买房的案例,看看资产选择的真实约束
这次在 JPM 一起开会的我们公司 BD 主管,两三年前移居香港。我们认识快四年,这才第二次线下见面。见面当然什么都聊,专业的以后再写,今天先聊点“不那么专业”的:香港买房。
她一直纠结要不要在香港买房,受了我这财经博主的“蛊惑”准备把这个事情再研究起来。我给她布置了个第一周的“课外作业”:把真实房源看一圈,挑几个案例,把交易成本、持有成本、按揭条件和租金大概能到哪里先拉一遍,我来从一个房产投资人的角度帮着分析一下,希望能提供角度帮着分析分析要不要上车、上什么车。
她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回去没几天就去看房,昨天把两个备选(一个一房、一个两房)的数据整理好,连同两套 AI 的财务模型一起发给我,问我应该选哪一类。
她目前看到的两个真实房源大概是这样:
一套是一房,15 年楼龄,279 尺,报价 575 万港币,月租大约 18,000。按 40% 首付、按揭封顶 3.25%,模型算下来大约能有 +1,500 港币左右的月度正现金流。
另一套是两房,18 年楼龄,489 尺,报价 888 万港币,月租大概在 25,000–26,000 区间。同样按 40% 首付、3.25% 按揭,模型算下来基本打平。
乍一看,问题好像是:选一房,还是选两房?
但我不太喜欢只盯着“哪一套更划算”。在这种高房价核心区市场里,其实促使做决定的,不是某一套房能不能算出来多 500 块现金流,而是更底层的约束:你想选能选的资产类型是什么,你能承受的风险边界在哪里,你到底在押注什么。
所以今天我用一个美国房东、更重要的是一个投资者的视角,把这个案例拆成几个更基础的问题。
第一件事:作为房产投资人,先拆数字
这是我看到任何分析模型的第一反应:先怀疑,再做功课,确认这些数字在现实里能不能跑出来。香港这种租售比只有 3%–4% 的市场,任何一个假设稍微乐观一点,纸面上的“正现金流”立刻就会消失,从资产转为负债。
比如租金。18,000 和 26,000,到底是最近的真实成交价,还是中介说“应该可以租到”的挂牌价?挂牌价和成交价从来不是一回事。只要真实租金比模型低 1,000–2,000,一房那点正现金流就会立刻变负。
再比如空置率。模型里一般会写 2%。但做过一定数量的房东都知道,空不空很大程度取决于运营:你愿不愿意小幅降租、是否提前续租、自己找租客还是全交中介。这不是一个“统计数”,更像一个“操作能力变量”。
还有维修和装修。关键从来不是模型里“预留 2% 够不够”,而是房子到底多新、楼龄多少、装修能不能撑 3–5 年不大修。更现实一点,香港房东到底要不要提供家具、水电煤谁交、网络和管理费包不包含、租客损坏如何界定责任?这些都会直接改变真实现金流,但模型里往往没体现。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换租要不要每次都付中介费。香港很多房东每换一次租客要付 0.5–1 个月租金给中介。如果现实里两年换一次租客、每次付一个月租金,那等于平均每年多出约 2%的“隐形租金税”。在这种租售比结构里,这一个变量就足以把“正现金流”打回负数。
也正因为她已经筛过一轮:能做到基本打平、甚至略微正现金流的盘并不多,接下来更重要的反而是验证——真实租金有没有成交支撑、换租会不会更频繁、中介费和维修是不是被低估——把这些核实清楚,才能判断这套“勉强站住”的平衡在现实里会不会塌。
第二件事:即使数字都成立,这仍然是一个结构性低现金回报市场
不管是一房还是两房,这两套房的共同特征是:年租金 / 房价大约只有 3%–4%。
想理解这个数字,只能横向比较。在我的美国投资房框架里,我们更习惯用 25% 首付、30 年贷款去追求每户 $250–350 的单月正现金流;或者更粗暴一点,直接看“月租 / 房价”能不能接近 1%(比如 20 万美金的房子,月租 2,000),换算成年租售比就是12%。
当然美国也有范围:中部/南部更容易做到 10%,一般城市可能 7%,一线核心区也会掉到 3%–5%。所以关键不在“香港离谱”,而在于:香港核心区住宅天生更像“低现金回报资产”。所谓算出来的正现金流,本质上也不是房子便宜,而是靠更高首付“牺牲杠杆”换出来的脆弱平衡——首付从 40% 降到 25%,现金流几乎一定会明显转负。
第三件事:只用价格本身,解释为什么一房的现金流更好看
我们先不猜社会结构和背后原因,只看数字。
一房 575 万、租 18,000;两房 888 万、租 26,000。两房价格是一房的 1.54 倍,但租金只高 1.44 倍。市场在买的时候愿意多付 54%,在租的时候只愿意多付 44%。这 10 个百分点的差,就是一房现金流更好看的全部来源。
再往下一层看,似乎也可以理解。我看了两个房子的视频:一房很像美国的小 studio(279 尺,大约 25.9 平米),两房像紧凑型 2B(489 尺,大约 45.4 平米),两套本质上都是入门刚需盘。如果只看面积和价格,一房的每尺单价反而更高,两房更便宜。这说明一房并不是被“低估”,而是太小了,总价天然卖不上去——单价再高,也会被卡在一个“入门总价区间”的天花板里。而租金这边也不可能按面积线性加价。租金通常先有一个“能住在这个地段”的基础门槛价:不管 279 尺还是 489 尺,只要地段在这里,租客都要先付这一笔。房子变大当然会加价,但加价是递减的,不会按面积同比例上升。
第四件事:她这个案例,对标“被限定只能在波士顿核心区买房”,是同一类问题
如果我一个麻州居民现在只能在波士顿市中心或哈佛所在的剑桥买房,也会看到非常相似的数字:两房公寓 100 万美金以上,月租 3,500–4,000,美式核心区租售比同样只有 3%–4%。想靠 25% 首付站住现金流几乎不可能,很多时候也要 40% 首付才能勉强打平。
区别只是:我在麻州投资可以选择不往城里投,去更合理的区域找现金流;而她的现实约束是定居香港、未来几年大概率都在这里生活,所以只能在有限选择集里做优化。
第五件事:在这种市场里,买不买取决于你对香港“温和不崩”的信心
单纯看租金现金流,这两套房都不诱人。在这种租售比结构下,买房能不能成立,取决于三件事叠加能不能成立。
第一块是房价表现被杠杆放大。40% 首付大约等于 2.5 倍杠杆。如果香港房价未来几年能做到 2%–3%/年的温和上涨,杠杆放大后体感回报会更好看(5-7.5%)。但前提很明确:你至少要相信香港房价不会系统性下行,否则杠杆放大的不是收益,而是亏损。
第二块是本金摊还(强制储蓄)。只要按月还贷,贷款余额下降,自有权益上升。以她这两套房的条件为例:60% 贷款、30 年、3.25% 利率,一房月供约 1.4 万港币,第一年大约摊还 5.5–5.8 万本金;两房月供约 2.2 万港币,第一年大约摊还 8.5–9 万本金。折算到首付规模,两者都大致对应 2.5% 左右的“首付隐含权益增量”。但要说清楚:这更像“把现金换成房子里的权益”,不是凭空创造财富。
第三块才是现金流。可在这里,现金流的意义不是“赚钱”,而是尽量不贴钱、不被迫卖房、降低持有压力。一房小幅正现金流,两房基本打平,你可以把它当作非常保守的贡献。
把三块放在一起,你可以理解为:在“温和不崩、温和上涨”的假设下,这类盘账面上能够接近一个中等回报区间 (8-10%);但如果你不接受这个前提,它就很难在财务上成立。
第六件事:这更像一笔资本配置的结构调整
再补一个很现实的点:她的钱并不是现金躺着,大头在货币市场基金(主要对标超短期、低风险资产,比如国债),过去两三年 4%–5% 的收益,未来降息后大概率回到 2%–3%;之后也可能拿一小部分去尝试美股,但短期内不太可能成为主战场。
所以“要不要买香港房”更像:她是否愿意把一部分从“类现金资产”换成“类实物资产”,换来的不一定是高回报,而是对冲本地通胀、以及给自己留一个居住/选择的选项权。
尤其她的家庭结构决定了她真正想住的是更大的三房,但那种总价上千万的房子也许超出当前购买力或在AI时代不愿承担更大的债务负担。于是这一房和两房更像“过渡期的资本落点”:一房几乎确定只是出租;两房可能先出租,未来孩子长大、学区需求更强时再考虑自住或半自住。它们不是终局住宅,但可能是她在香港建立稳定感的一块“资产锚”。
第七件事:这类盘需要“期限思维”
算到这里,我自己很难把她看的这类香港核心区小盘,当成“美国式 buy and hold forever”的资产来看。楼龄是一个被低估的变量:15 年和 18 年楼龄在今天可能帮你压了一截买入价、补了一点现金流,但未来更可能以维修、管理复杂度、以及退出折价的方式把这点好处要回去。
因此,如果一定要给这类资产一个清醒定位,我会给它一个心理设限:5–8 年。在这个窗口内:房价如果温和跑一段、本金摊还吃一段、现金流尽量不贴钱,三块叠加基本就是这类资产“最合理的收益窗口”。再往后,维修和退出折价更容易主导回报结构。
***最后的结论:不是“好投资”,而是一笔带有人生取舍的过渡配置
把账算到这里,我对这件事的定性会很直接:香港核心区这种 3%–4% 租售比的小盘,很难被称为“好投资”。现金回报太弱,房子很小,楼龄在倒计时,严格按投资标准去比,它确实有点鸡肋。
但这并不等于“不能买”。因为她面临的,也许当下就不是“全世界挑资产”,而是一组非常现实的约束组合:短中期大概率要在香港生活;家庭真正想住的是三房,但当前买不起或不想背那么重的杠杆;现金类资产在降息周期里回报会下滑;同时又希望有一块本地资产,作为稳定感和选项权的锚点。在这种约束下,买房更像是一笔资本配置的结构调整,而不是一笔追求高回报的投资决策。
但算到这里,其实我自己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问号:她的人生,真的应该现在就被锚死在“未来 5–8 年一定在香港”这个前提里吗?她最大的上行空间,显然不在这一房或两房的现金流里,而在她的工作路径、她的国际流动性,以及未来向外跳出香港、新加坡、甚至亚洲的可能性里。从这个维度看,这两套房真正的成本,不只是首付和现金流,还有被锁住的流动性、被提前固化的城市坐标,以及未来一旦换城市、换平台时,要为这套“过渡型资产”付出的退出摩擦成本。如果她未来 3–5 年里,有较高概率发生一次职业跃迁或城市跃迁,那现在买香港房,本质上是在用一笔回报并不高、还自带倒计时的资产,换一个“当下的心理稳定感”。这笔交换,未必不合理,但它是人生选择,不是投资选择。
所以,如果一定要把“买不买”收敛成一个干净的判断框架,我会变成三条:
第一,她是否愿意承认:在香港买房,本质上是在下注“长期不崩 + 温和横盘 / 小涨”。如果她对这个前提没有信心,那就不要被“纸面打平”迷惑——不买反而更干净,
继续用货币基金 + 少量全球资产,慢慢建立投资经验,是更稳的路径。
第二,如果她对“温和不崩”是有信心的,那买房可以成立,但要接受一个现实定位:
它不是终局住宅,不是终身持有,而是一笔 5–8 年的过渡资产。买入时就把退出路径、摩擦成本、楼龄折价和再配置时间点写进计划里,别把它当成美国那种“买了就放着”的资产。
第三,如果买成立,那“选哪套”才回到最现实的一条主线:在这种市场里,最重要的不是多算出 500 块现金流,而是:流动性 + 风险边界 + 选项权。
一房更像:纯出租、低总价、流动性更好、更干净的“过渡锚”。两房更像:先租后住、给家庭未来多一点空间,但牺牲了一部分财务弹性。所以就看你着重“现金流稳定与转手便利”,还是更看重“未来自住的可能性”。
解了半天,两难的选择还是两难,因为这本质就是当代高流动性职业人,如何在不完美世界里,做一笔不性感、低流动性,但在现实约束下可能理性的资产锚点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