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文摘 意大利,你究竟能治好我最后一块内耗吗

意大利,你究竟能治好我最后一块内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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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常:我的意大利朋友四十一岁了,有时候旁观他的生活,我猜会有很多中国人替他担心。他最近心情很差,因为两个合租室友里,其中一个哲学博士有些病态,不跟人说话,整天像个鬼魂在屋子里走,半夜在厨房拿把刀,很吓人。我说你心理咨询师啊,毕生所学,去主动offer下服务呢?他说没戏,她拒绝跟我们沟通。

他跟两个女生室友合租,三个意大利人,平均35岁,在中国都是报废年龄。他通过中介找到这个公寓之前,我帮他找到一个,550欧/月,他嫌太贵。我说还有比这更便宜的吗,结果他现在这个400欧,只是遇上了神经病。总之,他四十一岁了,跟两个人合租,在意大利很正常,在中文语境肯定是惨兮兮了,不过他是同志,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不成家,所以哪怕在中国,应该也还好。

他意大利中部的人,罗马念的大学,搬到佛罗伦萨二十年了,做心理咨询师,应该也是那种半自由职业的形式,公立学校和政府机构的外聘咨询师,按小时收费,有时候给孩子们做个心理学科普讲座。工资没问过,但按照我俩出去玩的节省程度,应该在1500欧上下。

他当然不喜欢他的工作。他迷恋电影,拍的照片和视频都有点意思,但也没机会从事过相关工作。谁不喜欢艺术呢?在欧洲职业搞艺术的门槛太高了。人均导演、建筑师、艺术家。朋友们一直鼓励他拍东西,实验性的,短片也行,在我老中人看来,他当然也有着欧洲式的“不上进”——可以更有野心一点的,不是吗?

总之,在国内的中产标准看来,他的确是有些惨了,四十了,还在合租,没买房也没成家(还刚分了手),工作也不稳定,开辆比夏利还破的菲亚特,是意大利水深火热的生动案例。但他水深火热的、每月1500欧的生活,我又是全程围观的。圣诞新年回意大利中部的老家,春天去了趟荷兰的实验音乐节,夏天可就热闹了,去法国马赛找朋友玩,回老家翁布里亚各类爵士节和电影节,跑到撒丁岛露营了一周,然后我们一起去威尼斯电影节告别夏天——这是他连续第二十年去了,我就是受他影响爱上威尼斯的。之前说过,我俩在威尼斯待了10天,我花了七八百欧,被他笑说奢侈。所以的确是不太花钱的、简朴的。

除了一些以意大利境内为主的旅行,他平时就在托斯卡纳周边活动,全托斯卡纳大大小小的音乐节、电影节、展览和实验艺术活动,无一遗漏,我在的时候就喊上我,一年去三五十次电影院,夏天每周两次开车去附近海滩躺着——我只跟车去过两次,玩了大半天,花了20欧(在超市买吃的喝的)。他每周至少三天,下班后跟朋友碰头,“喝一杯,就一杯”——我“批评”过他,我说你把时间花在创作上不好吗,别喊我出去我要上进。吃饭的话,我感觉他每个月最多下一次馆子,他也想多一些意大利之外的旅行,说很羡慕我们去很多地方,去年他很想去日本看朋友,或许还顺便去中国,但需要太多假期和预算,没能成行。他在欧洲只去过十个国家,好像还没走出欧洲过,我不记得了。他觉得自己很普通,阶级意识也很强,经常在提到一些意大利人的时候说,“我们出身可不一样,ta什么家庭我什么家庭”。他来自佩鲁贾附近的小城,也算小镇青年吧,正常上大学、工作。

这就是一个普通意大利人的生活。在我时而泛起的老中社会心灵里,我觉得他有点“惨”,令人担心;但在令人无法回避的真实感受上,我明白他度过的每一天,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中国都市人都丰富——他在毕业后的二十年里,都是如此度过的。如若觉得他“惨”,又站立在什么样的生命原则上呢?

我那天问他,有没有想象过退休,看上去他们这代欧洲人的养老金有些不确定,咋办啊?他说是啊,我们是世界上最老的社会,必须大量引入纳税移民,不然完蛋了,退休的话,原本想的是去个便宜点舒服点的国家生活,比如葡萄牙,但现在好像葡萄牙也不便宜了。我说泰国也可以啊,你们白人不是挺喜欢的,你意大利的养老金够用。他说也是,但我还没去过亚洲,去看看再说。

我心里明白,我去问他如何看待一些生命课题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对照自己。更根本地说,是我体内的“欧洲性”和“老中性”在发生冲突。我跟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喜欢的日常生活、讲笑话的方式、电影、艺术、政治观点,甚至是消费习惯,这些人类共通的东西,但我俩又在任何意义上都不一样,他是同志我是直人——但这当然不重要,最根本的不同,他是意大利人,我是老中人,他过去二十年都是如此度过的,而我的二十年……可谓“波澜壮阔”。我还比他要“上进”得多,对未来有很多想法和野心——不满、沮丧和焦虑都与之相关。但我有时又分不清的是,那些“上进”来自体内哪一部分呢?明明那“欧洲性”一直在召唤我,我是认同、向往的,如此度过是可以的,但“老中性”却又深深地感到不安:如此度过是不可以的,太惨了,惨不忍睹。

我来意大利是寻求改造的。意大利也的确改造和唤醒了我的一部分。但我想那些与其说是“上进”,不如说是“不配得感”,看上去是无法被改造和触碰了的——“老中性”最后的堡垒。我经常会感到自己荒废、浪费、没有产出、没有一直处在职业的披荆斩棘状态里,在自己觉得不够“满”的每一天行将结束时,我咒骂自己,为什么做了这么少?

我前天晚上跟他聊天,我说我看了几十页书,看了一部电影,发了五条微博,写了一千多字就写不动了,刷了一会儿新闻,去买了包咖啡,然后天就黑了,现在跟你喝酒,今天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往前推进任何东西。他说天呐,你怎么今天做了这么多事?我说你认真的吗?他说认真的。我又聊起过去三年,一事无成、寸步未进,他说天呐你怎么一年内做那么多事?我说你是习惯性安慰来访者吗?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间。他说不是,真的很满。我当场按照他的这个“宽容”标准,回想了下,我过去十五年里经历的事情,相当于一个欧洲人的二十年以上了,上了十年班,没有停止过做事,却从来没有满意过、释然过,觉得自己糟透了,怎么只做这么一点,进入刻薄和奴役自己的状态时,窗外是托斯卡纳的山野还是巴黎的塞纳河,都没有任何意义,就是“老中性”在发挥作用。偶尔有那么片刻,“欧洲性”冒出来,我望出去,觉得一切其实还不错,我做了好多事、经历了好多体验啊、过得也还可以。

意大利,你究竟能治好我最后一块内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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